43、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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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上长久都不会下雨，可是风，却烈了许多。
白昼和黑夜交替，日华与月精轮转，星辰高悬天空，狂风吹走沙石。
若说自然是世间最为强大的力量，那么盘膝坐下的苏珩，就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人们依据于大地而生活劳作，繁衍生息；大地依据于上天而寒暑交替，化育万物；上天依据于大“道”而运行变化，排列时序；大“道”则依据自然之性，顺其自然而成其所以然。
这个法怎么会是效法的意思呢？分明是取法自然，演化万千。
这就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苏珩静静感受吹过脸庞的风，感受昼夜交替的温度，感受日月光华的不同，感受血脉里流动的血液，是怎么像奔流的河水，永远都不会停息。
他还感受大地，感受山脉的呼吸，感受头顶云彩的注视，感受来自遥远星辰的目光。
有谁说过，当一个人把自己置身于自然，他就学会了安静。
只有仰望过飞流直下的瀑布，只有远眺过喜怒无常的海洋，只有垂眸过奔流不息的江河，他才能真正地说，他经历了世间最具生命力的喧嚣，因此他学会了沉默和安静。
沉默写在他的眼睛里，安静刻在他的骨髓深处。
此刻，苏珩感受到的，是另一种自然的馈赠。
高山上的冰雪在太阳光下，一点点融化。融化的雪水流过地表的岩石，滋润每一棵试图生存的植株，能留下冰雪的山真高啊，山顶的降雨又有多少呢？这些顽强活着的植物，扎根在泥下的根系，谁知道有多广呢？
风木靠在裸露的岩石上，看着苏珩精力内敛，慢慢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了？”风木调笑道，“怎么，没了师父，连煅体都不会了吗？”
“师父，”苏珩难得没有回嘴，他紧皱眉头，“我修不成妖身。”
“我高估你了。”风木敲了敲倚着的岩石，“就连石头都知道自己的道，可你不知道。”
苏珩抬眼看去，那块岩石表面已经斑驳，坑坑洼洼。
“你知道你还差了什么吗？”风木走过来，拉起苏珩，让他抚摸岩石粗糙的表皮。
“我？”苏珩摇摇头，他不知道。
他的人生在前二十年里，学的是帝王之道，他可以用权术，可以用兵权，可以杀伐果断，可是他在修道一途，终归还是一个只有几个月学龄的孩子。
更别说修炼一途他真正踏上，不过才几日罢了。
“修道一途，不分仙妖，求的是道。这道，好也罢，坏也罢，只要心中有道，信念坚定，天劫也奈何不了。”
“而你的心里，”风木叹气，“没有道。”
“帝王之道是你这么多年学的，可是就连这个，你也没有。”风木看着苏珩，一双眼睛里是智慧的光，“苏珩，这些年，你真正在意的，就什么都没有吗？”
没有？怎么会没有呢？
为母亲报仇，为父皇治理江山，这些都不是吗？
苏珩眼里的疑惑越来越浓，风木在他就要钻牛角尖之时，喝住了他。
“苏珩！”一声厉喝当头砸下，苏珩清醒过来。
“请师父明示。”
“所谓道，就是本心。”风木点了点苏珩的眉心，让他脱掉鞋子。
“把袜子也脱了，然后，踩在地上。”
苏珩顺从地照办，没有了外物的束缚，他的白皙的脚心触碰到的，是起起伏伏的石子，是有些湿润有些凉意的泥土。
“你说说，什么是本心。”
“顺心而为，不离其本。”
“不错，”风木点头道，“所谓本心，就是饿了想吃饭，困了想睡觉，渴了想喝水，那么你呢，你有什么心里想做的事？”
心里想做的事？
苏珩闭上了眼睛。
他张开两臂，感受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风，他的穴窍好像都打开了，身体都轻盈起来。
在这么安静的氛围里，苏珩想了许多。
本心是心中最渴求的，最想做的事，就像饿了想吃饭，渴了想喝水，是发自内心的欲望。
那他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母亲的仇以后才能报，父皇的皇位给了安如，脱离了其它身份之后，最本真的苏珩，想要什么呢？
对了，是紫胤的一颗真心。
苏珩忽的睁开眼睛，眼里闪着光。
“师父，请你告诉我，紫胤修的是什么道。”
离水收到了风木的消息。
“什么道？”离水冷哼，“你是傻的吗？紫胤修的，是无情道。”
无情道，斩情的道。
“难怪，”苏珩嘴里喃喃，“难怪他明明都有些动心了，却又拒绝了。”
“你该怎么办？”
“师父，你难不住我的。”
风木看着上一刻还在失落的苏珩，下一刻就恢复过来。他脸上的自信，真是让人心动。
就冲着这样的紫胤，他风木，也不舍得让徒弟就这么断了念想。
“无情道，”风木突然开口，苏珩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属于天之道的一支，取的是天若有情天亦老之意。”
“而修了无情道，也可以转修其它道。”
“转修其它道？”苏珩奇道，“还能转修？”
“当然可以，”风木捋了捋胡须，一脸的高深莫测，“只要紫胤还未成仙，他就能转修。”
“如此看来，”苏珩笑道，“天助我。”
“哦，”风木挑眉，“这么有信心。”
“师父，我想好了。”苏珩这么说着，突然在地上跳了跳。
“想好了？”
“前二十年，我学的是帝王之道，如今虽然已经过去，可是我心里，仍然还有属于百姓的一块。”
“紫胤学的是天之道，我要的，是地之道。”
“地之道？”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一问一答间，风木了解了苏珩的内心，苏珩明白了自己的将来。
若说最接近帝王的，不该是天，而是地。
地滋养万物，泽被万民，不像天那样变幻莫测，地之长久，除去裂开的震动，便再无变化。
古人称天为父，称地为母，君子所为，除去刚健，更应厚德。
“你既已想清楚了，为师也不劝你。只是，你知道紫胤的头发，是怎么白的吗？”
“不是天生的吗？”苏珩微惊。
“哪有人三十岁就头发全白了，”风木伸手食指指了指天，“昆仑出了剑仙的消息，我七十年前就知道了。”
那时候敦煌还有修道者往来，昆仑出了这么大的消息，他也听说了。
“您的意思，是和天有关？”
“不是天，是道。”
“道？”
“天之道，又岂是这么容易就悟得通的，”风木挥了挥衣袖，空气扭曲，俄而便刮起了一小股的风，“紫胤的白发，是道对他的偏爱。”
“偏爱？”苏珩眉头一紧，“怎么会是偏爱？”
紫胤的银发曾经让他以为紫胤先天不足，如今，又怎么说是偏爱？
“若不是偏爱，紫胤现在就不是三十岁的脸了。想想看，三十岁的紫胤却有了四十岁的面容，你还觉得不是偏爱吗？”
“什么意思？”苏珩眉心一跳，他直觉不好。
“修为不够，觉悟不够，道，可是会反噬的。”
“师父，您直说吧。”
“徒弟，小心折寿。”
明白了，苏珩这下彻底明白了。
修道者便如同生长的嫩芽，若修为和觉悟不够就去渡劫，就像拔长幼苗的高度，轻则折寿，重则陨灭。
此所谓，拔苗助长。
天地之道是何等深邃，他一个苏珩，又岂能在短短几日之间便理通。
而折寿，又怎会折未来的、虚无缥缈的年岁。
当然是折眼前的。
苏珩心里有了准备，他眼神坚定，说道，“师父，我想好了。”
我也准备好了。
“好，有胆色。”风木掏出衣袖里的星云草，扔到苏珩手里。“这星云草据说是星辰所化，能帮一点算一点吧。”
“多谢师父。”
苏珩接过星云草，将星云草放在地上，按八卦排列，也巧，风木给的星云草，正是八株。
苏珩盘膝坐在中央，眼睛紧闭。
他在悟道，他的地之道。
他已经想好了，以后他定然劝紫胤修天之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的道。
而他的地之道，正配合这天之道。
若说天道为乾卦，那么地道便是坤卦，乾坤二卦，相辅相成。
风木也未曾想到，他这傻徒儿，便连修道，也存了紫胤的心思。
情之所钟，情之所钟啊。
“无情道，你这小娃娃，竟然修无情道。”紫胤正在山洞中打坐，脑海里响起一道声音，正是凌乱。
“你醒了。”紫胤面上无波，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修成仙身那年我没醒，没想到啊，你这小娃娃，竟是修了无情道，难怪，”凌乱桀桀怪笑，“难怪你头发全白了。”
“修无情道，你自寻死路。”
紫胤没有回答，他将仙气运行几个周天，又苦修去了。
凌乱也安静下来，他前几日感应到天材地宝出世，这才醒了过来，若是他早醒几日，怕是只能对着天幕的帝王浆急红了眼。
不过，无情道啊。
凌乱毫不掩饰地大笑，天之道又岂是那么容易就悟通的，看来他夺舍的阻力，又少了一半。
只等天劫将紫胤的神魂劈散，他便趁虚而入，夺去紫胤这具身体。
如此，也不枉他等了这具身体，足足等了一百年。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