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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殷小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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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京工作的小碗同志发了张照片过来,南京下雪了。
飘絮状,零零散散的,像雨又像风。
照片里没有一个人,街道很空旷,倒是有一盏路灯。大概是凌晨五六点钟拍的,一束明黄色的光穿过两三片絮雪,打在潮湿的地上。有种镜头也被雪花打湿的感觉。
我回她:“拍的越来越好了。”
“那是当然,这可是专业摄影师的水平。”
“什么时候回家?”我问她。
“你呢?”
“还不知道,跟以前一样吧。”
“我倒是自由,不如我去北京找你吧。”
一个“自由”摄影师,果然是任性,聊天结束后的两天内,裹得严严实实的殷小碗便出现在我家门口了。
“阿嚏!”
“快进来,刚来北京就感冒了?”
小碗背上的大背包里装着专业的摄影器材,早知道她会带这么多东西我就去机场接她了。
然而她不许,独来独往惯了的人向来不喜欢被人插手她的生活。
她打完这个喷嚏,重新展露微笑,给了我一个裹着寒风的拥抱。
一个,融化了一整个冬天的,寒冷的拥抱。
她进门后熟练地脱下羽绒服,又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我可能真的是感冒了,一下飞机……”“阿嚏——”,背包里除了摄像机还有她从南京带来的当地的特产。
她回头,冲我狡黠的笑,说:“我猜你一定又要说你还在减肥——”
“不过我还是买了一大堆。”
而这次打给修原的电话也终于接通,我说小碗来北京了,你现在还忙吗。
对方打了个悠长的哈欠,我似乎想象得到他迷迷糊糊接了这个电话,揉了揉脑袋,看了眼表,然后一点也没记住我刚刚说了什么。
果然,下一秒,他问:“你刚刚说了什么?”
小碗跟着哭笑不得,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打量起来我的小房子。
“你一个人住吗?”
另一边的修原终于回过神来,说:“殷小碗?她现在到了吗?”
“嗯,一个人住。”我回小碗。
“哦,她现在已经在你家了啊。”修原迷糊起来就像是喝醉了酒的小孩,声音也软软糯糯的,一点也不像个阳刚的男子。而这个男人本就这样。
“嗯,在我家呢,你要来吗?”
“……我可能过不去了,现在整个公司都……”我挂了电话,没再继续听。
“他不来吗?”
我现在对自己的心思越来越不了解了。
挂了他的电话,我似乎只是想等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来。
“嗯,在忙一个项目,很久没见他了。”
小碗倒是像猜出什么似的,坐到我身边来,而我还能嗅到她身上残留的寒冷的味道。
“看来女朋友不高兴了。你也有这么一天那。”
她倒是先回忆起往事来了,说:“以前陆家何再怎么不理你,你都能忍住气。”
“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说明什么?”
“说明……你现在是个正常女人。”
“靠,”我一听,猛然把她推到沙发的另一边去,“本来就是!”
“所以,”小碗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说,瞥了我一眼,“我来之前跟陆家何说了,让他请我吃饭。”
……
我要掐死你——
话音未落,她那边就来了电话,“已经到楼下了,走吧。”
“我不去。”
“喂,我们俩孤男寡女的吃饭算哪个意思啊,当然要你跟着去了。”
“我不能去。”
陆家何见到我也没有说话,我露出职业笑容说了句你好,旁边的小碗忍不住笑,“我很好,不是请我们吃饭吗?还愣着干甚?”
到了餐厅之后我才觉得这就是个鸿门宴,而殷小碗绝对就是专门跑到北京来看好戏的,以至于所有菜全上齐后,陆家何只说了句“欢迎来北京”这样的话,然后整个饭桌只剩下偶尔夹菜和杯碗不小心碰撞发出的声音。
而对面的某个女人,倒是笑得很开心。
“真是谢谢你啦,等你哪天来南京玩,我一定好好尽地主之谊。”
“可以,”陆家何态度极其绅士,像是不经意扫过我这边,问小碗,“这次来北京,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她想了一会:“来故宫拍几张照片。新的客户想要有关故宫的背景图,口味比较刁钻,所以我就自己来了”。
陆家何显然对摄影极其感兴趣,问道最近在拍什么类型的照片,有没有带来,他能不能看。
小碗一并摇头,说都没带来。
我一个人嚼着干巴巴的梅干菜,把我当成透明好了,本来就不应该心软答应她。
而一直没有跟我说话的陆家何,突然视线直直的转到这边,好奇又不解的语气问:“陈修原的方案不是结束了吗,怎么他还很忙吗?”
“没结束。”我回。
“结束了,昨天。”他没说多余的废话,但是语气笃定,眼神却是嘲笑着我。
“看来的确有事很忙呢,不过也没有必要一定是他。”陆家何歪了一下头,又继续说:“不过这家伙现在倒是不缺钱了。”
小碗有些尴尬了,但还是要把话接过去,只好问:“修原最近忙了什么项目?”
陆家何指了指我,“问她呀。”
我突然不知如何是好,我并不清楚他们具体在搞什么。他从不过问我的工作,我也不清楚他的工作。除了知道一个公司名,我连公司地址都要到百度地图上搜索。
“不清楚,我没问。”我又嚼了嚼干巴巴的梅干。失去水分的梅干忍受着我牙齿的打磨,而我忍受不了这乱七八糟的局面。
但我消消气,发消息问修原:“你在哪?”
他竟秒回我。
“在公司,怎么了?”
“你还在忙项目吗,为什么能这么快回复我?”
“我现在在吃饭啊,有时间回复你。”
我的大脑突然慢下来,把伸出的左手收回口袋,看了眼不知真相的小碗。
我怎么能因为别人的片面之词,便一时冲动要去质问他。
屏幕又倏然亮起,我连忙站起来走到一边去接听。
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说怎么了,我觉得你有点不对劲。
“哦,没事。”我看了眼川流不息的人海,“就是想,等春节回来,我要找一个新工作。”
“……好。”
“嗯之前有个公司找我的,过两天我要联系一下。那没事了,你好好吃饭吧。”
“等一下——”
“啊?”我突然被他揪起心脏来,有些不自然地回了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
“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有个同事……”他的声音渐渐变小,像是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有个同事的女朋友跟他吵架了,因为这几天总是加班,忙通宵,没有顾及到她的感受。”
“我觉得,你要是也生气……就好了。”
“总是觉得,你从来不放在心上。”
他的声音间间断断的,试探似的。
小碗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身后,看着我的脸一点点红到耳根,大声喊了一句:“跟修原打电话呐!”
“殷小碗在你旁边?”陈修原讶异的问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忙完了,我们聊一下吧。”我连忙挂了电话,转过身问小碗,“你什么时候来的?陆家何呢?”
“把他扔下了,我一点都不想跟他再说半句话。”
“他现在嘴挺毒的,这倒是真的。”
“不仅嘴毒,而且有些油腻。”小碗像是看到一块肥肉似的,露出一副嫌弃的模样。
“提早步入中年了,”小碗抱起胳膊,小声嘀咕,“他刚刚竟然在跟我聊学区房,他打算买房结婚啦?”
三十岁的人了,这时候有这样的想法也挺正常。只是小碗和我显然还没有他这种柴米油盐的境界。
到家时我的手机叮的一声响了一下,我竟然收到一条银行转账的消息。
想都不用想我发微信给修原,“给我打钱干嘛?”
“trip fare。”
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虽然很喜欢这种粗暴的打钱行为,但是理由这么粗暴也是让我无奈,要是放到以前我早就给小碗炫耀了。
最后我回他一句:“不客气。”
去故宫的路上,小碗全副武装,却死活不肯坐地铁,非要走着去。
“一边走路一边聊天啦,北京这个死交通,我怕我的镜头会烂在地铁里面。”
“其实这几步路对我来说都是小意思了,有时候为了拍个外景,一天要走十几里的路,尤其是去山区取景……”
她开始滔滔不绝起来,虽然我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来。
“我是不是有点碎碎念?”她边走边说,也不必听我作何反应继续自言自语似的说,“付志纯当时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发随笔的时候,我还挺羡慕的,虽然内容看起来就像是花里胡哨的流水账、碎碎念,但是起码这是人家喜欢的东西啊。”
“而我就没有,”小碗叹了口气,“不过现在有啦,不管多苦多疲惫的,都能坚持下去的事业。”
“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她问我,有点疑惑,“我好像从来没听你说过自己喜欢什么。除了男人。”
“我……”
我们跳上台阶,安静的等马路,小碗也没有在等我的答案,而我只是在想。
一个很漫长的命题。
久远到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修原曾经说,还要更多的惊喜和更大的快乐,要有更有意义的事情去完成。
一个等你老了以后,不会说后悔的事情。
但我现在看不到。
小寒,我看不到你的未来。
故宫有几只很有名的御猫,我们到的时间比较早,景仁宫的“鳌拜”还躺在窗台上晒太阳,混沌的眼睛微眯,瞅了我们一眼后又继续睡觉了。
小碗抱着摄像机到处跑,她的脑海里显然还没有甲方想要的创意,因为天气阴沉,拍出来的效果也不太好。
我坐在一边的走廊上,一颗一颗扔着猫粮。
小寒,我看不到你的未来。
还要更多的惊喜和更大的快乐,要有更有意义的事情去完成。
一个等你老了,不会说后悔的事情。
修原,那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