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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缝纫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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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我还在床上,我知道这样十分不好,但我还是迟到了。我的感冒还没有好,厨房电饭煲里还剩着昨天陆家何做的粥,我有些懵,想不起昨天他为什么来我家,又干嘛熬粥给我。甚至最后他一言不发,吸完一支烟又离开。
莫非熬粥是给我的报酬,吸烟才是真正目的吗?偌大个北京总不能没他一个吸烟的地方吧,我家这又不是公共厕所。
我想着想着,越发愤怒,两三口喝完剩下的白粥,凉劲透到我心窝里去了,害得我跑进厕所呆了好久。
我又在自己折磨自己。
到公司已经九点多,虽说我们公司在规模上在北京数不上来,但要是论boss每天早上查勤这事可是比其他公司都要勤快,我忐忑不安走到许盛面前,装模作样地打了几个喷嚏,咳嗽了几声,他竟然视而不见。难道看不见他辛劳的员工因为工作劳累到生病的伟大奉献精神吗?我猛地踩了他一脚,虚张声势瞪了他一眼。
“fuck,黎小寒你是不是有毛病?我都装作没看见你迟到了,你还想干什么!”
“你才有毛病,我迟到还不是因为我生病,我生病还不是因为我每天加班加点努力工作,你看到你的同事这么惨了竟然不生出一丝丝愧疚之情吗?”
许盛貌似心情不是很好,他摆摆手,说走吧,别吵我。
而我看出他今日十分沮丧,便没反驳,毕竟迟到这事他都能纵容,说明他的确情绪低到爆。
快到下班时间,具体时间是距离正常人下班还有两个小时的时候,陆家何出现在许盛的办公室门口,并且在许盛秘书通报之后两人在办公室里足足谈了有三个小时。
而我望着自己寂静的手机,她今天没有接到任何一通电话,也没有任何消息跑来打扰她。陈修原干嘛去了呢?
我被人敲了窗户,一抬头,陆家何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脸酱油色的许盛。
“有事吗?”
“下班了,怎么不走?”这话是许盛说的。
“给您加班,不乐意么?”
“走吧走吧,别碍我的眼。”
不知道他哪来这么的大脾气。这人今天一整天情绪低到低谷,每个进他办公室的人都嗅到了一股风雨欲来阴沉味道。搞得很多新同事不敢下班。
“不走。我等修原来接我。”
“他来不了了。”这次是陆家何。
像是不对我说,像是从怨气里憋出的一句听不懂的语言,而说出这句话的人——仍旧心不在焉看着我面前的一个小花盆。
小花盆是修原送给我的,里面生长着绿萝,充满生命力的小家伙,伸展它的绿枝一直垂到地面,而我一直无心修剪处理它。
“呵,他没时间来接你,他抢了我的项目,现在忙得焦头烂额。”
面前的人像是在讲一个滑稽的笑话,然而不仅他,在场的人都没有笑。
我打电话给陈修原,无人接听。
“那么我也有脚,外面有地铁有专车,我干嘛要坐你的车?”
在陆家何说出下一句话之前,许盛掏出一支烟离开,皱起眉头的样子像是暴风雨来临的讯号。
“这么抵触,小寒,你这么多年白活了吗?”
在他说出下一句刺激我的话之前,我站起身来,走吧,愣着干什么。
陆家何第一次独立主持项目的时候买了一辆经济实惠的丰田,工作第三年也就是今年,他的弟弟读了大学,在人大学法律。每周末来他家里帮他收拾家务,顺便改善伙食。
我还知道他数不清的女朋友都喜欢坐在他副驾驶座位上,仿佛那就承认他们两个会共度一生似的,所以当我们达到公司底下的停车场时,我毫不犹豫坐在后座上,把窗户打开通风。虽然北京的冬天冷到刺骨。
晚高峰从来不给人一点出路,陆家何的车堵在五道口便不曾动弹,我心中觉得好笑,这时候步行或者地铁倒显得从容些了,买车有个屁用,连房子都没买上呢,还住在一个月五千块的一室一厅里呢,谁像他似的先装逼买个车子。
然而车辆静止不动,车里又没半点动静,我干脆咳了一声:“有歌可以听吗?”
“我不听歌。”驾驶座上的人回过头来。
我的手机里已经没有任何音乐软件,我划着屏幕的在线音乐的列表,看不懂这些琳琅满目的歌曲,甚至不知道这些歌手是谁。
其实我已经很久不像读书时那样对音乐那般痴迷了,在KTV里我甚至不知道要点什么歌因为那些歌名慢慢变得陌生或者滑稽。偶尔在周末我躺在床上听到楼下小孩子弹钢琴的声音就会立刻弹坐起来,但其实我从来没有学过钢琴,不过是猛然间忽然觉得那些声音和旋律都离我很遥远,于是床上的我便和一切声音隔离。
陆家何的小车子又开始缓缓移动,然而很快就不得不停下来,在下一个红灯前,我似乎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陆家何的女朋友,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牵着另一个姑娘的手,蹦蹦跳跳地过马路,那般天真灿烂的样子让人不由得嫉妒。
“不顺便捎上她们吗?”我问。
“人太多,坐不开。”
我暗自发笑,大概是不敢让女朋友看到吧,毕竟初恋坐在里面呢。
驶过红绿灯,剩下的路变得顺畅好走,然而车子忽然停下来,这让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小说里,男主的车子故意熄火,让女主下去推车子,然后打着这个幌子让女主坐在自己的副驾驶座上来,我可是头一次发现,一个男人对副驾驶座有迷之依恋。后座多舒服啊,也不用系安全带,平躺侧躺怎么舒服怎么来。
我坐在后座上,靠着窗户刷手机,脑海里构想陆家何会设计出什么把戏。
“这里能停车吗,你停在这里干什么。”
他深呼吸,将身体完全陷进座椅里,叹了口气,用似乎无奈又似乎玩笑的语气说:“你怀念过去吗?”
他说这句话,让我不想理会他。
“你说,你好不好笑。
“说分手就分手,连我的解释都没听就和我断了联系。那年暑假怎么找也找不到你,“去你家,你妈跟我说你去哈尔滨旅游去了。
“可是你,你怎么这么厉害,躲了我三年吧,除了在北京能偶尔遇见你之外……”
“你想说什么?”我打断他。
“以前你能暗恋我这么些年,能等得起我这么些年,能忍受我对你不理不睬……”
“能每周只收到你的一封信但仍旧欢欣鼓舞,能因为你跟随团队来威海做实践调研顺便看我就感动不已,能在连小传都看出你的冷漠和假意之后还对你满怀期待!你问我,为什么还要跟你分手是吗?”
“好搞笑啊,陆家何,你想的怎么这么天真呢?我不是无偿奉献爱心的爱心大使,我也是需要回报的,即使它从来不等价。”我一股脑的全说出来,我竟没想到这些事情在我记忆里扎根,到现在还如此清楚。
陆家何愣了一秒钟,疑惑的看着我的眼睛,他说:“我……我不知道。”
他说他很抱歉,那个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是爱,可是他知道失去了我以后,他很痛苦。
“我也不懂,明明和你分手后,我没有什么损失,照常学习,照常吃饭和睡觉,可是每次跑步的时候总觉得很累,没跑几圈就累得瘫坐在地上,回到宿舍发现其实自己一整个晚自习纠结出来的答案也是错的,凌晨三四点中莫名其妙的醒过来,翻箱倒柜找你写给我的信,却发现其实早就被我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直到放假回家时我才彻底明白那种别扭的痛苦,因为我总是找不到你,我骑车到那个滨河公园,天那么热,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站在河边呢。许盛当初告诉我说因为我不懂讨好女孩子,我为什么要讨好你呢,似乎一直都是你来扮演这个角色。后来我谈了几个,她们都嫌弃我不会照顾人,又或者过了几周,觉得她们不过如此,我甚至想不出来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和她们在一起。我看到你了,我再一次见到你了,似乎是原来的样子,又似乎不是……我说不上来的,可是我想,我应该还爱你。”
……
他直视着我,眼神仿佛在说:这是一个失而复得的故事,我发誓我们将会有童话般完美的生活。
我告诉他:“我们不是小孩子,你也不要纠结过去的事情。”
说这句话时我很平静,我平静地说完话,平静地拿起包,下车,伸手打车,平静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