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遥远的你》荆棘良夜Y

16、祝孤一生

　　我们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常常来海边散步的老夫妇，晨光与暮光，相互打了个招呼，擦肩而过时，陆家何告诉我说今天下午就走，赶晚上七点多的火车。
　　“那我送你。”
　　“不用。”
　　他说不用我就不再说话了，反正他决定的事我从来都没有权利插手，再说分别总会让我伤感。
　　我们沿着环海路一直走，仿佛走到最后就可以回家。然而的确，散步时不需要言语，他不喜欢说话，我也没什么话好说，只要他仍然牵着我的手，我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见到陈修原的那一刻陆家何握紧了我的手，而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家伙已经转身绕进一个胡同离开了，没有打招呼。
　　“好久没有见到修原了，没想到他竟然不给我打招呼。”我心里憋着一股气，盯着胡同口看了好久。
　　“也许是没看到你，太矮了。”他比量了一下我的身高，“没看见。”

　　他把我送到宿舍楼下，我说怎么每次都是你先离开，从来都没有一个机会，让你目送我离开。
　　“想得美。”
　　傍晚人来人往，饭香味和刚沐浴完的清香酝酿一起，而远方威海的夕阳还没有将天空染成红色。
　　我说：“你要是亲我一口，我就放你走。”我拽紧他的手，看了一眼四周的人群。
　　“我不亲你，我也可以走。”他静静地注视我的眼睛，还没等我反驳，他低下头吻上我，他的吻如此轻，让我一度以为他根本就没亲到。于是，在他起身的一瞬间，我抱住他的头，深深地吻住他。
　　“陆家何，知道了吗，这才叫亲。”

　　夕阳渐红，西边的天像是被画家一时兴起泼上了橘红色的染料。楼前的大片空地上，女生端着洗好的床单和衣服晾晒在空地上架起的晾衣架上。台阶上大橘猫跟小白猫依偎在一起不争不抢，饭香味和沐浴露的清香渐渐飘远，在陆家何走了以后，我站在远处等了好久。直到小传下来喊我，说陆家何给她打电话，让她把我拽上去。
　　“他什么时候问你要的电话？”
　　“今天上午，为了方便联系。”她拽起我的衣领往楼里走，干净利落，不多做解释。
　　对于小传，印象最深的还是上个学期的期末考试，微经笔试考的特差，我回到宿舍闷闷不乐，我说我微经考差了，你不安慰我一下的吗？假装安慰一下也行。
　　“我能给你的最大安慰就是不安慰，我这人特别不会安慰人，我曾经的朋友就是被我安慰没了的。”她说完又返回桌子前学习，沉默的背影透露出一些清冷。

　　等电梯的时候小传一直手插着裤兜，眼睛紧紧盯着电梯下降的数字，等到数字变成1，她说了一声“电梯到了”，然后看了一眼表，动作一气呵成，仿佛上班多年。
　　她不爱管人闲事，对于我跟陆家何的事情，从来都只是听说而不过问。今天不知怎么，在电梯里她突然开口：“我觉得陆家何不够爱你。”
　　我下意识地要反驳她，可接着她又说，“虽然他来看你，可是他限制你的行为，而且我问过我在清华的同学，这两周他们有一部分同学会散布在全国各地做为期一周多的社会实践，我想陆家何也不过是顺便吧。”
　　“能来看，就不错了。”我学着她，眼睛看着红色的数字一点点上升，两个人的电梯也怪闷的。
　　“那么，如果有一天，你们不在一起了，你应该会很伤心吧。”
　　要是有那么一天，我肯定会很伤心吧，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所以要把这种伤心降低到最小，小寒，你要尽快不喜欢他。”
　　小传神神叨叨的一席话并没有让我多么在意，我想她不过是从单身的角度看，一切的爱情都脆弱不堪。
　　回到宿舍我决定好好跟陈修原说声抱歉，他发消息说见面谈吧，他不喜欢对着空气聊天。
　　他坐在台阶的最高一层，好像已经等了很久，威海的昼夜温差大，夜里冷得刺骨，他裹着一件军大衣，模样滑稽。
　　“好久不见了啊，黎小寒。”
　　“好久不见啊。”我递给他一杯炭烧奶茶，他摇摇头，“我不喜欢喝。”
　　“那之前还给我喝。”
　　“那不是为了让你体会人生么。我以为炭烧会比较苦，结果甜到掉牙。”
　　“没错啊，这就是我的人生啊，苦中有甜，但还是甜的多。”
　　“呵，谈个恋爱看把你美得。”
　　我说对不起啊，陈修原。
　　“你动不动就说对不起，你到底对不起我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对不起你什么。因为没有第一眼就把你认出来，因为过年时候重色轻友冷落你，因为丝毫不关心你的感受，因为从来都似乎只是利用你。
　　我没能说出口。
　　“算了，我原谅你啦。”他抢过我手里的奶茶，“一杯奶茶可不够。”

　　操场上点点的人头混乱在跑道上，陈修原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我还想着他打给谁呢，结果这边我的手机铃声突兀的响了起来。
　　我没接，问了他一句，“有病吧？”
　　他摇摇头，晃了晃手机，像是真的有人给他打电话似的，让我嘘声，把电话接起来。
　　“喂，哪个？”我没个好气。
　　“我找我的女朋友，我找了她很多年了，可是一直没找到她。”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我愣愣的看向修原，然而他只是笑。
　　我说我不认识你的女朋友。
　　“你当然不认得她，要是她还在这里，也不会跟你交朋友，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
　　操场上光线弱，然而我好像看到了陈修原的眼泪，他最终还是转过头去，没让我看到他的脸。
　　“我不认识她，但是如果知道她是这么有个性的一个女孩子的话，我一定会跟她交朋友的。”
　　我安慰他，可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凑过去想拍拍他的肩，却看见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个形如背影的男人，或许还不能称之为男人，他还是个孩子。
　　正在抽泣。
　　我着急了，“你哭什么呀，要是你还放不下他，我帮你去跟她说。”

　　这下，似乎终于把他惹恼了，他转过头来，指责我：“黎小寒，你在装傻吗？我还会喜欢谁？以前的事，你现在至少记得了吧，那么我还能喜欢谁？”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借着操场微弱的灯光。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样子。
　　“对不起，可是我不喜欢你。”
　　他呵笑了一声，带着哭腔：“也对，人家是清华的，我只是一个操他妈名不符其实的山大。连人家手指头都算不上！”
　　“不是因为这个。”我争辩，然而似乎没有什么底气。
　　“陈修原，你很好，但是不代表我就要喜欢你。”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有时候，我跟自己说，她已经完全变了，不是当年那个小伙伴了，可是我就是拗不过小时候的自己。”
　　“听说你不打工了，为了他专心学业，这很好。”
　　“他不让你烦他，每周只有一封信，盼天盼地盼月亮的，像个谈恋爱的吗？”
　　他怎么知道？谁告诉他的？
　　“不用你管。”
　　“我当然管不着，我也不想管了，只是，我要劝告你的是，做回你自己，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现在，你都做到了吗？”
　　他等我一句话，可是我说不出口。

　　当初喜欢上陆家何，我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我了。
　　我不知道我喜欢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将来到底要做什么。
　　初中毕业意气用事，逃离县城，以为自己会就此忘记他。可是，在陌生的地方，思念却像杂草一般生长。
　　每时每刻，一分钟等下一分钟地数着日子，好不容易盼到大休，都会情不自禁走到他的学校，我甚至都能记住他们学校门口一共有多少块石砖，多少棵银杏，多少株蔷薇。
　　在等待，在漫长的无畏的等待里，我开始幻想，开始臆想将来的一切，开始放弃我所有的包袱，几乎所有我认识的人都知道：哦，这个女孩子啊，她喜欢陆家何。
　　高中三年的青春时光里，我心底的那个人，在遥远的我的注视下，活得像花开，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而我，仍然在不思进取和想要证明给他看的矛盾中孤单的活着。
　　一切结束，当我劝说好自己接受一切的不完美之后，来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城市，我对他，心中生出的，到底是爱还是扭曲的恨？

　　小娇问我：“那么你再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有没有心被一下子拧住的疼痛？”
　　我想了想再一次见到他的场景，我穿着破棉袄，踢踏着一双拖鞋，头发都没梳，那一刻我好像只想躲到天上去。
　　所以我摇头。
　　“那你看，如果你不喜欢他了，就这个表现了。你对他根本没有悸动了。小寒啊，你不能因为谈恋爱而谈恋爱。”
　　坐在一旁的小雨和小传不说话，之后，小传点了点头。
　　“跟我想的一样。其实你根本不叫喜欢他，你只是得不到，于是引发的一系列的执念。”
　　小雨反驳她：“爱就是执念。”
　　关于我的话题似乎在宿舍里引起了一场争辩。
　　而向来不怎么喜欢讨论爱情话题的小传，竟然是话题的发起者。
　　后来才知道，她这是在为将来转专业做准备。
　　“如果只是为了完成一件事，你去得到他，那么，这就不叫爱。爱，是从心底延伸到肢体的油然而生的爱慕。执念，执着，对任何事情都能生出执念，都会有执着，学习的动力，工作的压力。一切的野心。但爱情不能被执念一概而论，爱里，有想念，有追求，有贪慕，但不仅仅是贪慕。我认为你的观点是错误的。”
　　大家看小传这么认真，反而笑了出来。
　　“一个最不关心爱情的人讨论起爱情，反而是我们之中最透彻的。”
　　小传出门洗刷去了，小雨才开口，“也许是因为，本来就是最明白爱情的后果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