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Lyrics

4、寒宫夜三 三日后，丑

　　三日后，丑时。
　　京城守城门的官兵睡眼惺忪，远远望见城外的一队人马靠近，煞是风尘仆仆。
　　“城下何人？”为首的一人喊道。
　　“靖北司镇抚刘延昭刘大人，连夜回京复命，请开城门。”

　　刘延昭一身劲装，骑马直奔城东指挥使府，夜晚的指挥使府沉静肃穆，门口的两座石狮子在寒风中显得更加威严。刘延昭在府前下马，随即命属下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青衣府丁出来，拱手道：“刘大人，请随小人来，指挥使大人在书房等您。”
　　果然，这个时辰，指挥使大人是还没睡的。
　　刘延昭随那府丁穿过重重回廊，终在近湖的一座飞檐阁楼旁停了下来。府丁在门前站住，示意刘延昭进去。
　　书房中缭绕着淡淡的龙涎香，沈邺身着月白色常服，正坐在檀木椅里审阅着案宗。
　　刘延昭上前行礼：“属下刘延昭，参见指挥使大人。”
　　“刘大人不必多礼。”沈邺放下案宗，示意刘延昭入座。仆从上前看茶，然后掩门退了出去。
　　“如指挥使大人所料，北狄四皇子拔拓原当日参加宁安王寿宴确有其事，其间，拔拓原离席一炷香的时间，前往宁安王府邸的小佛堂，杨大人已命人在小佛堂查获密信三封，据辨认，三封均是北狄可汗的手书。杨大人已将书信留存，托属下带来，听候大人指示。”说罢，便将随身带着的手书呈递给沈邺。
　　沈邺接过书信，快速浏览三封信的内容，大致是讲让青城军配合北狄大军从罗经岭入关，后两军会师，从大凉北境起兵。
　　沈邺轻笑一声，抬眸看向刘延昭，道：“这是北狄可汗的手书没错，却不是写给庞兴的。”
　　刘延昭不明其中道理：“那是……”
　　“杨景岚可记录到场宾客的名单？”
　　“有，在这里。”刘延昭适才想起衣袖中的名单，遂呈上。
　　沈邺接过名单，这次却看了许久，随即提笔，将其中的两个名字圈了出来，然后将名单递给刘延昭：“你这次无须亲自去奉阳，派两个廷卫即可，把这个交给杨景岚，给他说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刘延昭接过名单。小心装回袖中，领命正要退出去。
　　“对了，”沈邺似乎想起了什么：“初七代你当值那夜，宫中出了些事，我已让大理寺接管，你去协助查办。”
　　刘延昭应一声“属下领命”，退下了。

　　狱中不分昼夜，雪意已不知被关了几天。这期间狱卒虽给她送来御寒的衾褥，但还是架不住她这位公主千金贵体的娇弱，终是得了风寒。
　　是日一早，狱卒打开牢门，行礼后，道：“雪意公主，请过堂审讯。”
　　雪意有些头晕，路都走不动，支撑着跟在狱卒后面。
　　大理寺前堂距离关押雪意的牢狱并不远，雪意没走多久就来到前堂，遥相望见已有人坐在堂上，应该就是大理寺少卿——王秉。而莲香和那个小太监，已然跪在堂下。
　　雪意走上前，站在堂下。按照朝廷礼法，皇子皇女在未定罪之前，是不用跪拜主审官员的。
　　然而王少卿倒是没有升堂的意思，继续端坐着。他审惯了皇宫贵族，对这个雪意公主，他并未放在眼里。

　　过了一会儿，外面通传“靖北司镇抚刘大人到——”，王秉等了几日才提审雪意，就是在等刘延昭回京升堂。
　　这相刘延昭进来，跟王秉互相行礼后，坐上了旁审席。他昨夜才回京，刚从指挥使府出来就立即去提邢府，传左宵来跟他汇报初七那夜的案情，后又紧急查阅了案宗，准备今早的堂审。
　　审讯的过程不过是雪意又复述了一次当晚的经过，但未提簪子行刺之事。她不是傻瓜，当日沈邺诛杀了除瑜妃以外所有知道此事的玉泉宫人，她自己更不会主动再提。瑜妃此时卧病在玉泉宫，大理寺这边自不好通传，也只得根据雪意和两个奴才的口供，外加值夜按察左宵移交案子时的述词来判。
　　“既然如此，刘大人如何看？”王秉转向刘延昭。
　　刘延昭着实头痛，指挥使大人未跟他说过关于此案的只言片语，大人的态度更是无从得知，现下的情况，也只能公事公办。
　　“当日应是本官值夜，但因公事紧急，遂由指挥使大人代劳。依本官之见，是雪意公主闯宫在先，惊扰了瑜妃娘娘，这闯宫之罪可轻可重，但如今瑜妃已卧病不起，想来王大人不好轻责。”
　　刘延昭的意思很明显：瑜妃受惊卧病，该给这位盛宠的娘娘一个交代。左宵并未将沈邺那天屠尽玉泉宫前殿宫人的事告诉他，除非指挥使大人授意，否则，是无人敢说的。
　　王秉点了点头，随即宣判：“雪意公主夜闯玉泉宫，惊扰瑜妃，酿成大错。现本官宣判，雪意公主杖责二十，罚俸一年。宫女莲香等人随主子一起闯宫，领杖五十，关入罪奴所服刑三年。”
　　“王大人的判罚，本宫心服口服。但瑜妃将流琏宫宫女桂香沉湖，王大人作何决断？”雪意此时虽身子沉重，脑子却还清晰，忘不了桂香的冤情。这二十刑杖下来，虽要不了她的命，但也会给她的身体带来重创，但在此时，她已顾不得考虑这些了。
　　“雪意公主所说，无人可作证，公主切莫污蔑——”
　　“王大人此言差矣。”
　　王秉的话被堂外的声音打断。雪意转身，望见一个身着紫色麒麟服的身影朝这边走来——正是奕钦，在他的身后，跟着两个靖北司廷卫。
　　王秉有些不知所措。那日左宵将雪意他们移送至大理寺，对他说道：“今日刘延昭大人有要事出京，雪意公主宵禁后擅闯玉泉宫，惊扰了瑜妃。指挥使大人有令，该案移交大理寺，王大人可等刘大人回京后提审。”既然是靖北司指挥使的意思，他王秉一个正三品少卿自是不敢多问，遂命人将雪意等人关押，待刘大人回京后升堂审案。既然这案子对接靖北司那边的是刘大人，那么奕钦过来又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奕钦能过来，是因为左宵。左宵怀着悔过之心决定帮雪意，想着雪意公主和奕钦奕大人是故交，奕大人应是可以救雪意公主的。然而他的直属上司是刘延昭，他不好直接去跟奕钦汇报，只得让提刑司的廷卫找机会将此事透露给奕钦。奕钦得知后，立即叫来初七当值的暗卫了解事情始末，心里一边气雪意怎么做出宵禁闯宫这种事，一边带上那日值夜的两个暗卫匆匆赶去大理寺，总算是赶上了堂审。
　　奕钦一来，雪意见到了事情的转机。
　　“王大人，瑜妃当日将雪意公主的宫女沉湖，靖北司值夜的暗卫均可作证。雪意公主闯宫乃事出有因，还望王大人从轻决断。”
　　奕钦直接给王秉带来了当日的人证，旁边的刘延昭甚是不悦，却不好发作。
　　王秉此时疑惑更重：这靖北司内部窝里斗了不成？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只能顺水推舟，让这案子尽快了结，遂赔笑道：“既然奕大人亲自带暗卫来作证，本官又岂敢武断。”
　　最终雪意被罚俸三个月，莲香他们也各自领了二十板子。雪意甘愿受罚离去，一是考虑着只要皇上不发话，大理寺也不会对瑜妃怎么样；二是她不想为难奕钦，奕钦能帮她到此，已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她不想给奕钦制造太多麻烦。
　　这边莲香和小太监去领板刑，雪意正要转身离去，却只觉天玄地转，倒了下去。奕钦正和王秉说着什么，听见雪意倒地的声音，朝这边望过来，见状立刻过去将雪意抱起，只觉得雪意浑身滚烫，已然烧得不轻。
　　“张扬、何毅，速将公主带回宫，宣御医医治！”
　　两个暗卫领命，施展轻功将雪意抱进了一辆马车，后驾车朝宫门驶去。

　　从大理寺出来，刘延昭追上奕钦，道：“奕大人，这事暗卫能否出面作证，我们靖北司内部，怕是要先考量一番吧。”
　　奕钦停下脚步，对刘延昭道：“奕钦既掌管暗卫，这边的事就不劳刘大人挂心了。”然后抬脚上轿，把气得火冒三丈的刘延昭留在原地。
　　刘延昭自是跑去指挥使府告状。也正如他所愿，沈邺听罢，罚奕钦三日内抄写完十四万字的《司法通论》。

　　三日后，奕钦捧着厚厚的书稿去指挥使府交差。
　　沈邺看都没看他，边批阅着公文边道：“我久不问暗卫，你倒是更能拿主意了。”
　　“属下不敢。”奕钦继续低头站着。
　　沈邺抬起头，见奕钦站在那里表情倔强，遂叹了口气，对他道：“你既这么想管她的事，宫里面，就由你来处理吧。”
　　奕钦看向沈邺，有些不相信。这些年来，他即使暗中帮扶雪意，也都是背着沈邺做的，尽管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瞒住了沈邺。不过有一点，他和雪意公主达成一致的共识，那就是沈邺一直想让雪意公主死，只是他平日公务繁忙，一直没抽出时间或找到足够的机会。
　　沈邺不再看他，继续批阅案上的公文，自顾自说道：“正如你说的，这么多年了，有些事，也该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