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寒宫夜一 ...
-
桂香疾走在暮色宫中,途径各宫时,门前的侍从将她视若无物,她也早已习惯。这年头,谁都知道在这深宫之中,巴结得宠的主子才是要紧。
过了前面一个拐角就回到流琏宫了,桂香加快了脚步,可还是出了岔子——她摔倒了,恰巧挡住了瑜妃的步辇,步辇突然停下,里面的瑜妃受惊叫了一声。
“哪宫的奴才,敢挡瑜妃娘娘的步辇?惊扰了娘娘,看你有几颗脑袋够砍的!”领头的宫女上前呵斥。
“姐姐恕罪,奴才是流琏宫的,奴才适才疾走,不想跌倒冲撞了娘娘。”桂香吓得脸都白了,瑜妃一直都是脾气不好的主儿。
“流琏宫的,难怪这般没规矩……”
“碧漾,快宵禁了,这奴才不懂规矩,随意处置了吧。”辇中的瑜妃发话,止住了碧漾的训斥。
流琏宫里,雪意公主已等了快一个时辰。
“莲香,把我的貂裘拿来。”
“公主,再等等吧,许是路上耽搁,快回来了呢?”
“从内务府到流琏宫左右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怎的都该回来了,现在还不回,怕是出了事情。”
“那让奴才去打探打探?”
“已经宵禁了,你一个人出去,还有命回来?”
莲香拦不住,只得服侍公主穿上貂裘,唤了两个小太监和自己一同陪公主出门。
冬夜的皇宫,寒风凛冽,雪意不禁拢了拢貂裘。她这是第一次在宵禁后出门,一路上只能听见风声和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她不敢放声叫喊,只能悄悄地寻找,期待桂香是怕宵禁了被靖北司抓住,躲在哪个角落。
不远处,几个灯笼闪着光,未及看清,几个身着官服的廷卫已在眼前——朱雀服,是靖北司。雪意他们也算是运气不好了。
莲香历来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主动上前一步行礼:“几位大人见谅,这是我家雪意公主,宫里丢了奴才,特来寻的。”
为首的那人闻言也回礼,才道:“公主殿下,已经宵禁了,所有宫人须返回自己宫中,公主找人还是等天明吧。”
雪意暗道他们这次应是遇到心善的,没立刻将他们押去。既被靖北司撞上,她自是不能再在宫中溜达,应了一声转身回宫。然而,刚走几步她就停下了,在拐角处宫墙边的雪地里,她看到了一只玉兰耳坠,是桂香的。
雪意还记得,那是几个月前皇后寿辰,赏了后宫不少东西,流琏宫一共领到了一盒首饰和几批绸缎。她打开首饰盒的时候,旁边的桂香就说那玉兰耳坠煞是好看,像极了儿时家中的玉兰花,她就把玉兰耳坠给了桂香。桂香对这对坠子珍视不已,终日戴着。现在有一只耳坠在这,人怕是已经出事了。
后面的廷卫见状也跟了过来,雪意不免有些担忧,向那为首的廷卫问道:“不知几位大人今日是否押走一位宫女?”
“我等今日巡夜,宵禁后未见在外游荡的宫女。不过是否有宫人被暗卫押走,我等虽不知,却可帮公主打探。”为首的廷卫说话间便跟一个属下示意。
雪意心中已是焦急万分。宫女出了事,不外乎两种:要么被哪宫的主子关了,要么被靖北司押了去。若是真被暗卫押了去,恐怕是凶险了。
大内的靖北司廷卫分为明卫和暗卫,明卫负责保护皇帝、宫中仪仗和羁押审讯,暗卫则主要执行刺探消息、监视暗杀等秘密行动。平日里,宫人是见不着暗卫的,但是毫无疑问,几乎每个人都生活在暗卫的监控下。靖北司直接向皇帝负责,大凉历代君王都对靖北司指挥使颇为倚重,在大凉朝中,只有丞相跟靖北司指挥使官居正一品。
而此时,雪意想到了一个人,或许,今夜桂香还有获救的可能。雪意打量了一下为首的廷卫,紫色朱雀服——靖北司正四品按察。
“按察大人,不知今日是哪位大人值夜?”
这位按察暗自称奇:宫人对他们向来是躲着走,而这位雪意公主却看到他的官服便知他的阶品,且知道每晚都会有靖北司高级官员在宫中值夜,想来是对靖北司有所了解。
大凉例律中规定,平日里宫中必须有一位靖北司正三品以上的官员值夜,若到重大节庆、国丧等特殊的日子,则需要靖北司正二品以上官员值夜。靖北司正二品官员,即两位副指挥使,一个在京城一个在京外。在京副指挥使协助指挥使处理朝中事务,而在外的那位,则负责监察京外官员、平息江湖动乱以及刺探邻邦军情。靖北司正三品镇抚,一共四位,京中有三位,而其中一位刚好是雪意的故交,奕钦。
“回公主,今晚值夜的是刘延昭刘大人。” 这名按察叫左宵,入司时间并不长,比起其他靖北司更是保留了几分良善之心。
雪意有些失望,靖北司镇抚,除了奕钦,其他人她是不敢去求的。靖北司俨然成了大凉的法度,弄不好会搭上流琏宫的所有人。可是,她又断然不会放弃了桂香。桂香和莲香,是从她刚回宫就带着的宫女,几番出生入死,更是跟她亲如姐妹。
“按察大人可知奕钦奕大人是否在宫里?”雪意问。
左宵这才明白,原来这位雪意公主和奕大人是认识的。
“奕大人近日在提邢府审江南织造案,想必不在宫中。”
此时,去打探的廷卫回来,上前跟左宵耳语一番。左宵眉峰微蹙,对雪意道:“公主,暗卫今夜未曾羁押或处置过宫人,不过他们有人看见,傍晚时分瑜妃娘娘的几个太监把一个宫女拉去天明湖沉湖。因是主子惩治奴才,暗卫未过问……”
话未落,雪意已疯了一样跑了出去。
“公主——”
雪意置若罔闻,左宵只得带众人追上去。
桂香被拉去沉湖了。这是后宫惯用的处理方式,简单、不拖泥带水,湖中食肉鱼众多,犯错的奴才们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在这宫墙之内,就是这样,奴才的命都一文不值,平时皇宫死个人,只要不是哪宫的主子,就连护卫皇宫的靖北司看到了也是不多问的。更何况,比起护卫,他们更像是这皇宫的刽子手。
雪意并未跑出多远,就被几个廷卫追上。他们用了轻功,而莲香他们还远远落在后面。
“公主,天色已晚,请公主先回宫,公主宫中的事情,靖北司会追查。”
雪意不是傻瓜,她当然知道这种事靖北司不会管,她现在只想知道为何瑜妃要杀桂香,她只想帮桂香申冤。
“本宫要见瑜妃。”雪意抬起头来,左宵看到的是一张美丽而倔强的脸,已被泪水浸湿,几缕头发被寒风吹乱,垂落在肩上。
鬼使神差地,左宵未再阻拦,只带着几个靖北司廷卫不远不近地跟着。
瑜妃的玉泉宫宫门紧闭,莲香在外面锤门,好久才有一个太监探出头来:“这是哪宫的?夜里如此敲门,不怕扰了娘娘歇息?”
莲香道:“这位公公恕罪,我家主子是雪意公主,刚从静妃娘娘那回来。静妃娘娘托我家公主给瑜妃娘娘捎带些物事,烦请公公让我们进去。”
“静妃怎不自己派人送来……”那个太监正嘀咕着,门开大了些,他看到了莲香身后的雪意和几个靖北司廷卫。
“这……这是……”
“让开!”两个小太监把开门的太监推到一边,给雪意让出了道路。开门太监本想阻拦,但慑于几个靖北司,只得高声通报。
瑜妃正在塌上礼佛,闻声不禁奇怪,她与雪意公主素无交往,怎的今夜会上门拜访?
瑜妃还未宣见,雪意已直接进殿,行礼、问安,礼数一个都不少,几个靖北司则等在殿外。
“雪意公主今夜怎得空到本宫这玉泉宫来?”她没有让雪意久留的意思,连让下人赐座看茶都免了。
雪意道:“雪意无意叨扰娘娘,只是雪意的流琏宫今日傍晚丢失了一个宫女,不知娘娘可见到?”
瑜妃这才记起,她今日处置的那个宫女好像是流琏宫的,而她从来不会花心思在不受宠的皇子嫔妃身上,自然也就记不得流琏宫的正主是谁。此时雪意找上门来,怕今日之事她已知道,毕竟她宠冠六宫,雪意公主没有十足把握怎也不敢做出闯宫这种事。
“雪意公主深夜闯宫,就为了个奴才?”瑜妃反问,不悦之色已很明显。
“雪意想知道,桂香是如何惹怒了娘娘,招来杀身之祸?”
“本宫不懂公主的话。”瑜妃示意下人服侍她梳洗,不想再谈。可她还没起身,一个簪子就已经抵在她脖子上。
“娘娘今日若不解雪意之惑,雪意恐怕难对死去忠仆交代。”雪意没打算放过瑜妃。她知道依大凉律例,能处置公主的就只有皇帝、太后以及有先斩后奏之权的靖北司。就算是门口站着的那几个,要斩杀她这个公主,还需要上报到指挥使批复后才可执行,那也有足够的时间,为桂香报仇了。
“抓刺客,有人行刺瑜妃娘娘!”旁边的宫女高声叫了起来。而此时的瑜妃则是一头冷汗,一点声都不敢出。
门外的靖北司很快冲了进来,见此场面,纷纷拔刀。
满目刀光剑影,雪意虽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着实有些心颤,而她此时的怨恨,早已将内心的恐惧冲淡了许多。瑜妃盛宠,恃宠而骄,别说是宫女,就是位份比较低的小主若惹了她,也是被她立即就处死了。但雪意相信以桂香的温吞性子,定不会怎么招惹瑜妃,瑜妃只是随手将她处置罢了。
不过,雪意还是低估了瑜妃的奴才对她的忠心。就在她恍神之际,旁边的宫女已扑上去夺过了簪子。瑜妃被平安救下,而雪意的手却被簪子划了一道很长的血口子,鲜血直流。莲香想过来给她包扎,却被靖北司制住了,两把刀迅速地架在了雪意的脖子上。
“胆敢行刺本宫,快拉出去杖毙!”瑜妃已回过神,尖叫道。
靖北司无动于衷。
“先押去提刑府,明日审讯。”这是左宵思虑再三作出的决定。他考虑着暂不走漏风声,等明日一早派人去通知奕大人,雪意公主或许还不必受太多磨难。可这也是他一厢情愿,闹这么大动静,暗卫怎么着都该上报给刘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