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医》姑妄生

9、第九章 青池山

　　青池山已经远远甩在身后，回头望去，轻纱似的薄雾影影绰绰勾勒着它的轮廓，逐渐升起的晨曦在它附近度上一层金边。
　　江谷雨此刻已是精疲力尽，连着两日的奔波加上有伤在身，终是在一条急湍的河道前停下了脚步。他靠着岸边一棵朽木，絮乱的气息许久不能调匀。
　　顾生一察看四下，应该是已经甩掉了青门的追赶，只不过眼前这条宽阔奔涌的急流，怕是有些麻烦。他回头，见那人脸色不大好，挑着眼角想了想，走了过去。“给我看看。”
　　“无妨。”肩头那块衣服有血迹浸出，他不敢强行挪动，恐伤及其他地方。
　　顾生一不理会，伸手扯下他的衣领，见他面露痛苦，动作便轻缓下来。左肩上一块深色瘀青，印着五条手指印，指尖那个地方还有抓伤，显然这一击不仅力道重，还掐进了肉里。他摸了摸那块地方，眉头一皱。“锁骨有些移位了。”
　　“没关系，渡河要紧。”江谷雨想拉起衣服，那人却推开他的手。
　　“闭嘴，再不处理你这半边就废了。”清楚他的情况，顾生一微有不悦，指着一旁半米高的岩石块，说道：“坐到那边去。”
　　无法，江谷雨撑着身子走过去坐下。
　　绕到他身后，顾大夫柳叶眼一扬，一手精准的钳制住脖子跟肩头那块，另一手找到锁骨位置，相互一交错，只听骨头咔哒响过，人跟着一声闷哼。
　　那里虽然还是抽痛，但活动一下明显松缓许多。江谷雨正打算回头说话，忽感到他手指带着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抹在伤处，人不由得下意识绷紧了肌肉。
　　见状，顾生一笑起来。“放心好了，这个是舒筋断续膏。”涂抹完毕，他收起药盒揣回怀里，走到前面。“你休息几日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
　　江谷雨疲惫的脸上带起一丝柔和，开口道：“这河我们两人横穿很危险，不如沿着河道往南走，应该可以找到渡船口。”
　　他若有所思了一会，琥珀色的眸光映着出生的霞光熠熠生辉。“不必了，我一个人走就行，你还是留在这里等好一些回青门吧。”
　　“为何？”急忙抓住他的手，江谷雨复又皱眉。
　　顾生一嗤笑道：“你本就是青门弟子，何苦为了一个大夫背上叛徒的骂名？”
　　江谷雨神色黯然，想了片刻才问：“你不信我？”
　　他嘴角上挑，似乎是默认了。
　　“生一，我说过这条命给你了。”江谷雨站起身，紧盯着那人面上的每一处表情。“如今我再说一句，往后这条命，这个人，这颗心，我都给你了。”
　　顾生一微微侧脸，像是掩下了什么，忽而又抬头一笑。“你给的我都不需要。”
　　他一怔。
　　“不过——”顾生一转过身背对着他，字音清冷。“不过我需要一个能替我去杀人的人。”
　　江谷雨静静立在风中，耳畔流水的轰鸣将他整个人吞没。心里清楚他想要做什么，又想让自己做些什么，不由得低头看看手里那把燕支剑，终是咽下少许苦涩回道：“好，从今往后，这把剑也只为你所用。”
　　闻言，顾生一扬着下巴转过脸，眸子溜到狭长的眼尾边，说道：“那有一事要先劳烦你了。”从袖中掏出个小木盒，他随手丢过去。“这是解你们门主身上毒的解药。”
　　江谷雨接住，愣了愣。
　　“如今知道屠杀庄家真相跟幕后人的只有青门门主，若他这时候丧命，线索就在此中断了。”他冷声道：“而且，你跟着我被迫叛门出逃，拿这个回去算是赎些罪孽吧。”
　　仍是呆愣在原地无话可说，这个人与多年前土地庙中的孩子虽眉眼相似，但那心思如此深邃，他无论怎样去探寻，都摸不到底。
　　“我只等你到日落之前，若日落时分你还未回来，我便先走了。”顾生一轻轻一笑，说道。
　　江谷雨闻言一叹，握紧了手里的盒子。“好，我去去就回，你且在这里安心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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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中疾驰的是几个青门弟子，他们沿着四周留下的蛛丝马迹，追寻着夜间袭击门主的二人。
　　江谷雨注意到了他们，及时隐没在阴暗中，绕过小路一侧，从后方出其不意地点住其中几个人的穴位，又顺手抄起其中一个个头不高的人，往另一边行去。
　　那伙人中有两个未被袭击，见状跟了上去。
　　几人停驻在一片较为开阔的地方，他怀里的人一落地便伸手推开他，一脸的恼怒跟不解。
　　“哥，为什么你要跟那大夫背叛青门！”张开嘴厉声质问，江小寒的眼眶鼻子仍然发红。
　　那两个追来的人也走到近前，见到江谷雨不由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他看着邵知风跟闻初七，勉强扯出个笑意。“送一件东西给你们。”掏出木盒，他把药抛给了闻师兄。“这是解门主身上毒的解药。你们既然来了，那我就不去青门了。”
　　“哥！”江小寒满眼含泪，伸手揪着他袖口问道：“到底为了什么？我们在青门待了十几年，为什么说走就走了？”
　　摸摸弟弟的头，江谷雨喟然。“小寒，我很抱歉这十几年让你留在这里。”
　　他仰着脸不解，圆圆的眼睛里滚下泪珠。“我们、我们不是来到青门才不一样的么？有一身的武功，也不会再挨饿，难道哥你忘了？门主跟师父对我们有恩啊。”
　　他说的不错，但是有些东西不一样，那不一样的地方，正是无法讲给他听的。江谷雨只能带着笑，轻声告诉他。“小寒，以后师兄们会好好照顾你的，我要先走了。”
　　江小寒抓他的手攥的更紧，急忙喊着。“哥，你已经拿回解药了，只要回去认个错，师父会替你跟门主求情的。我跟邵师兄、闻师兄也一样，我——”
　　实在有些听不下去，邵知风上前一步手刀击在江小寒脖后，另一只手接住他，然后长叹一声抬头看过去。“我会带他回去的，你快些离开吧。”
　　“是啊，有了解药，青门的追杀应该可以缓一缓。”一旁的闻初七接着道。
　　他倒退一步躬身行礼。“多谢两位师兄。”
　　“谷雨。”邵知风犹豫一刻，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重新用这把燕支剑，是因为他么？”
　　江谷雨低头看看手里的剑，敛下几分无奈回道：“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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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回来两个时辰，此刻天还大亮。站在河道边上的人两袖鼓风，凌乱的发丝舞在空中，当发觉到自己已经回来的时候，突然一笑。
　　顾生一笑的很开心，柳叶眼弯成两条线，再看不到里面的阴冷跟深邃。“你脚步倒是快。”
　　“嗯，途中遇到了邵师兄他们，便把解药暂交了。”
　　他拢拢鬓角的头发，看了一眼天色。“我们休息一会吧，等晚些时候沿河道走，应该可以找到渡船的地方。”
　　“然后呢？”江谷雨望着他，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顾生一笑笑。“来兴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