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医》姑妄生

8、第八章 青门到

　　青门到来兴镇还是有一段距离的，他们两人骑马走了一夜，第二天晌午才进了镇子。来到人流不息的集市，此处有镇上最大的一间酒楼。
　　把马交予店小二，他们走进楼内，这个时候正值饭点，里面形形色色的人很多，但邵知风还是一眼看到二楼靠窗的角落里，有个穿着灰旧袍子，头戴斗笠的老头坐在桌后。
　　上了楼，两人径直过去坐下。那老头抬眼看了看来者，也不说话，自顾自喝着酒。
　　邵知风掏出一袋银子推到他面前，沉声道：“你可知赤云石的下落？”
　　老者扫一眼银子，心里估摸了一下里面价值几何，端着酒碗呵呵笑起来。“这时候二位还来打听这种事情啊。”
　　江谷雨不解其意，他深知有些影子人性情怪癖，常常给出的信息线索都是半真半假，罩在雾里，便问道：“前辈是何意思，不妨直说。”
　　他瞅瞅说话的人，嘴边的山羊胡子抖了抖。“听说青门门主因彻心掌反噬中了寒毒，几日前请来神医顾源的弟子来治？”
　　“不错。”江谷雨答道，心底不知为何漫上一丝异样。
　　老头放下酒碗，将那包银子揣进自己袖中，杂乱的白眉下面那双眼睛虽浑浊，却闪过凌厉的光。“顾源那徒弟是个制毒行家啊。呵，你们门主竟然找一个用毒的人来医毒。”
　　那丝异样变成不安，江谷雨有些不好的预感。“前辈想说什么？”
　　“听闻青池山中有一种叫芳魂草的植物，是做软筋散的奇药。不过不知你们是否知道，那芳魂草还有一种用法。”
　　“什么用法？”邵知风眉宇一收，冷声问。
　　“这草若配热性的药一起混合着用，在雨天就会变成让人四肢无力、内力空空，且损心脉的剧毒。”他慢悠悠的说着，目光游向窗外。此刻天朗气清、云淡日丽，看不出像是快下雨的样子。
　　江谷雨心中暗道不好，急忙慌站起身问道：“前辈此言当真？！”
　　老头抬眼瞧他，嗤笑道：“看公子这模样，想必是知道了什么。”
　　“谷雨，到底怎么回事？”邵知风觉察到他的惊慌，不由跟着起身问。
　　他记得日前顾生一有在替门主做药丸，那来日升仙便是热性极强的东西，倘若他真的混入了芳魂草，只怕要不好。“邵师兄，我们还是先回青门吧，赤云石的下落改日再来打听。”
　　“不必改日了。”老头端起碗一饮而尽，笑道：“实话说，赤云石的下落老朽我是清楚的，只不过里面涉及一位故友，我不便多说。你们若真想知道，还是去问别人吧。”
　　“多谢前辈。”江谷雨拱手，转身正欲离开时，身后那人又道。
　　“年轻人，毒便是毒，是要杀人的。”
　　闻言，江谷雨身形一顿，双手攥起成拳，像是把什么狠狠压下去，才提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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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程一路都在快马加鞭，但天还是暗了下来。慢慢的，风大了许多，云层也开始靠拢堆积，眼瞅着有下雨的迹象。
　　江谷雨心里烦躁所以话不多，不停的扬鞭驱马，暗自期望能赶上。邵知风清楚他的个性，便也没多问，或多或少猜到了一些事情。
　　然而在离青门还有十几里的地方，雨还是下起来了。
　　江谷雨急急勒紧缰绳，抬头望着逐渐密集的雨帘，眉毛拧成一团，转而对邵知风说：“邵师兄，师父现在应该在山上供堂那里，你快马加鞭去找他。”
　　“你呢？”他调转马头问道。
　　手握紧燕支剑，江谷雨表情一沉，回道：“我去正堂，顾生一定是在那里。”他掌心一震马背，跃身而起，瞬间没入了那片烟雨里。
　　邵知风愣了一下，收起那莫名的不安，转过马身扬鞭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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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疾驰在雨中，发丝长衫早已湿透，细密的雨水淋在脸上，挡住了大半的视线，眼前一片朦朦胧胧。但这并没有影响江谷雨的脚步，这条路他太熟悉，哪怕蒙着眼睛也能找回去。可此时，他仍是觉得路太长了。
　　跃上青门高墙，他点步而起，继而又落在更高的门楼顶端。远远望去，那平日里有弟子把守的天台空无一人，连正堂边上也是空荡荡。
　　江谷雨心一沉，怕是那人已经动手了，不由得攥紧剑柄，屈膝弹起，往正堂的方向行去。
　　跃进大门，眼前的一幕印证了心中的预感。
　　十几个青门弟子倒在堂内，软瘫如烂泥，口中哀哀嘶吟着。最前方的正中央，门主游不言窝在坐榻上簌簌颤抖，嘴角衣襟上都是鲜血。他似乎每喘息一口气都很痛苦，以至于见到来者，咳了许久没能说出一句话。
　　顾生一端着茶杯坐在另一侧，见到进来的人不由一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他一副闲散的样子，仿佛眼前的种种都与自己无关。
　　“你果然......”江谷雨抖着嘴唇，有寒意流过四肢百骸。
　　并不在意他后面想说些什么，顾生一侧过脸，对游不言一笑。“游门主，我们继续谈吧。”
　　游不言咳了许久才缓过劲，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看过去。“我说过了，庄府的事情我只是接到相邀的密函，究竟是何人要青门去杀人，又有谁一同在场我并不清楚。”
　　他饮一口茶，缓缓叹口气，柳叶眼里满含着未曾见过的深邃。“游门主，你何苦豁出性命去维护幕后的人呢？”
　　“顾生一！”江谷雨厉喝，他清楚眼下被制服的只是青门的闲杂人等，真正的高手都还未到，若此刻停留，只怕他到时难逃。“你究竟要怎样？！”
　　顾生一视若罔闻，甚至连视线都不曾移过去，继续说着：“游不言，今日你什么都不说，那我也不便勉强了。不过，你这寒毒天下敢治的唯我一人，再拖下去，只怕三五个月你就一命呜呼了。”
　　“你来青门，治病是假——”话未完，游不言猛咳几声，捂着嘴的手指滴下血来。
　　“不错。”他轻哼，声线沉下几分。“庄家的事，我是一定要知道幕后真相。”
　　游不言眼中闪过几分阴冷憎恶，手背擦掉嘴角边的血迹，将体内仅剩的几分真气强行提出。“你休想！”突然，他拍着扶手跃起 ，掌心袭向坐着的那人。
　　心下一惊，江谷雨侧身挡在顾生一身前，抬手接下这一掌，肩膀一抖震开门主。虽然他刻意控制了力道，但对于伤病交加的游不言而言，这一击甚重。
　　他倒退几步，只觉得五脏六腑仿佛被人撕扯一样，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他脚底发软，意识飘忽，身体不由向后倒去。
　　“门主！”
　　江谷雨后方一声惊呼，有个黑影跳进正堂，在越过他的时候手掌狠狠抓住他肩头。那掌力甚大，只听得骨头传来碎裂的声音，人便半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叶斌及时拉住游不言的胳膊，转了个身将他抱在怀里。门外又有几十个人冲进来，将里面团团包围。
　　没想到人来得这么快，顾生一站起身，扫一圈众人，面上却没有半分惊慌。
　　江谷雨额头冒汗，咬着牙起来，看着前方的两人，露出一丝愧色。“师父......”
　　游不言靠着叶斌急急喘息了几口，那飘荡的意识才慢慢回了躯壳。他睁开眼睛，看看抱着自己的人，表情里带着欣慰，又转而盯向不远处的另一个，切齿道：“江谷雨，你竟然窜通他来伤我？”
　　“哥？”站在后面的江小寒闻言一愣，不可置信地望着哥哥的背影。
　　他眉宇间多了些许哀色，此时此刻能做的只有再次跪地，颤声道：“门主，今日之事我愿一人承担，放了他，杀我一个便好。”将手中的剑平放在身前，他头埋的更低一些。
　　“起来！”说话的是顾生一，他眼神冰凉的凝视着地上的人，薄唇里吐出的，字字生寒。“你是有多天真，以为这样他就能放过我么？”
　　听到这话的青门门主嘶嘶笑起来，仿佛明白了什么，对下面的门众道：“杀了他们！”
　　四下寒光顿起，领命的弟子首先冲向那个负手而立的人。
　　江谷雨终是把心内的犹豫咽下，手里的燕支剑出鞘，裹挟着冷冷的光挡在顾生一身侧，接住了四五把利刃。他手臂一甩，挥开了那些袭击，反手划向最前边的人。
　　兵器相交，火光四溅，叮叮当当响相成一片。江谷雨武功在青门是略高过众师兄弟的，即便跟十几人交手依然不落下风。只不过他下手有余地，仅仅是躲闪抵抗，并未抵死相拼。
　　“哥——！”站在人群后面的江小寒呆了许久，终是用哭腔喊道。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更不清楚为何哥哥要伤门主，与门中弟子相杀。
　　他余光瞄到了江小寒，胸口不禁发紧，精神却不得松懈半分。有人一剑刺向他眼前，躲闪不及，划破了脸颊带起血花，他收剑送掌，内力震开那一侧数个人。
　　站在安全范围里的顾生一没半点慌张，从袖中摸出一颗小小的药丸，指尖将其弹入刚刚喝水的茶杯中。那东西沾水则化，随后竟冒起一团团白烟。
　　前方的叶斌警觉，抱起游不言退后数步。周围的人亦有发现，深知此人是用毒高手，纷纷四下撤退。
　　得到一丝喘息机会的江谷雨伸手抄起顾生一，施展轻功带他离开正堂。
　　外面仍下着大雨，哗啦啦的声音激荡在夜空里。
　　两人穿梭在雨中，衣服早已湿透，凉冰冰的黏贴着彼此。身后的人紧追不舍，江谷雨只得越过高墙，往青门之外的地方行去。
　　远远地，前方路口，有一抹黑影立在那里，不躲不闪，似是在等他们。待看清那是何人，他终是止住了前进的步伐。
　　邵知风看着他们，面上表情不多，唯一能分辨出的只有无奈。
　　“邵师兄......”对于这个人，江谷雨不想动手，攥着的燕支剑紧了又松，只得一叹。“不要拦我。”
　　林中暗处又出现一人，离他们并不远，所以一眼便认清了。
　　“闻师兄？”这也是个他不想交手的人。
　　闻初七依旧是笑容满面，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没半点紧张感，很是轻松地耸耸肩，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方巾。“你们先聊着，我去拖延时间。”话毕，他蒙好面，人影一闪，消失在江谷雨来时的路上。
　　他有点不知所措，回身看了一会，又转过脸来，问道：“你不拦我？”
　　“若你一定要如此，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邵知风暗自喟叹，脸上依旧带着那分无可奈何。“沿着这条路往南走，那里有官道，方便赶路。”
　　“师兄......”再张开的嘴巴声音微颤，却除了这两个字吐不出多余的。
　　“谷雨。”邵知风闭上眼睛低头，终是不能再面对他。“好好照顾自己。”
　　江谷雨一咬牙，搂住顾生一的腰，提气运力，跃身而起，在与师兄擦肩而过的一刻，说了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