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隐青崖》夏某人

1、壹

　　“那小孩光顾着跑连鞋都丢了，被地上参差磷石割破了皮，一步一个脚印的往百丈梯上爬，边爬边用手抹眼泪，嘴里念着什么小神仙，小神仙…你带我回天宫好不好……”

　　萧青崖经过门堂时看见自己不怎么面熟的道童凑一起往那百丈梯下望着，还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他皱了皱眉，总觉得有失礼数，摆起师兄架子准备好好给这几个刚迈进道门的小弟子们说教说教。

　　“你三三两两的聚这成何体统，还不赶紧去勤加修练，小心过会被师父看见了又要挨罚抄经文！”他把手中拂尘一挥，恰好扫过这几个不听话道童头顶。

　　本来门中弟子就格外怕这个青崖师兄，别看萧青崖此人表面上一副人畜无害谦谦有礼的模样，捉弄起人来比谁都拿手。比如把江嘲师叔的酒葫芦戳了个小洞；再比如掌门那株最爱的君子兰给施法冻枯了；还有之前来串山的隔壁小师妹，小姑娘长得那叫个俊俏，可萧青崖那晚把小师妹约到竹林，骗小师妹闭眼背诵一遍门规再睁开。他到好，趁机把人家长头发绑竹子上，困了小师妹大半个晚上。

　　自打那次以后满门男孩都欢喜的小师妹就再也没来过，小师妹那位已经元婴期的师父还和大师兄以及掌门结了梁子。

　　掌门倒是看他们一直不顺眼的很，私下还偷偷表扬过萧师兄，愈发助长了萧青崖顽劣性子。

　　几个小道童一看是萧青崖吓得说话都哆哆嗦嗦的，生怕哪天轮到自己被捉弄，立马全招了：“方…方才我与钟灵跑出去玩偷乘师父的莲花溜回山时，在百丈梯上发现了一个凡人小孩，觉着有些奇怪就和钟灵谈论了一会……”

　　萧青崖皱了皱眉，怎会有凡人会上百丈梯，莫不是活腻了？

　　另一个道童看萧师兄表情更凝重了连忙补充：“那凡人小孩约莫着多半十来岁，恐怕是上山走错路了，这小孩跟看不见我们似的只顾着往百丈梯上爬，似乎还受了伤，走起来特别慢，一步一个血脚印。”

　　“嘴里还念着什么我们听不太懂的话，‘小神仙，小神仙’的。师兄，你说要不我现在把他送回去？”

　　“小神仙……”萧青崖越听越觉得这称呼耳熟极了，似乎是谁用这三个字称呼过自己，他努力回想了一下，前段时间偷溜下山出手相救了一小男孩的确是这样称呼自己的。

　　萧青崖一惊，莫非跑上山的是他？

　　萧青崖记事时自己就已经住在这仙山顶上不大不小的道观之中了，每天耐着性子背着乏味经文，好生无趣。他向来是那种坐不住的小孩，聪明倒是聪明的很，早早的就练气末期等待突破，调皮也是真的调皮，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整个仙山上下都见识过萧青崖的“厉害之处”。只是他下山次数鲜少，掌门不禁别的弟子下山游历，溜下山玩个一两天也睁只眼闭只眼，唯独对萧青崖管教甚严。

　　“萧青崖仙根上上乘，但他命里有劫，历不住滚滚红尘，抗不了七情六欲，不成仙便成魔也。”

　　但萧青崖从来不信什么成仙堕魔一说，趁着掌门闭关迫不及待的溜下山了，还把道童们威胁了遍不许透露他的行踪。第一次下山他也不知道如何打扮，手持拂尘大摇大摆的逛集市去了。

　　萧青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周身百姓投来的诧异眼神，继续挎着一身白袍闲逛，突然何府大门扔出来了一个小男孩，那为首的女人长得一副恶人相，看着就刁钻刻薄的很。那个浑身尘土被丢地上的小孩不偏不倚的蜷缩在萧青崖脚边。萧青崖厌恶的瞪了那女人一眼，也不等她多嘴便俯身去探那小孩的气息。

　　“能站起来吗？”萧青崖问。

　　男孩放下抱着头的手看向他，也许和众多百姓一样鲜少见过真道士真仙人，说话有些结巴。

　　“神仙…小神仙…来救白鹿了。”

　　萧青崖没有否认，他干脆直接无视了那骂骂咧咧的女人，搀扶着男孩往客栈走。那女人朝地上淬了口，也是识趣叉着腰回府了，毕竟这年头谁都不想得罪了修仙道士。

　　他搀扶着男孩来到客栈，萧青崖往柜台上压了一锭银子，指着两个小二给那男孩清洗干净。

　　萧青崖喝了口桌上的茶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有些害怕，试探着接话：“白…白鹿，小时候出生在白鹿泉的边上干脆就叫白鹿了，小神仙你呢？”

　　“萧青崖，仙山上的弟子。”萧青崖说，“你没有姓？”

　　白鹿摇了摇头：“爹娘生我就是为了卖掉换点钱，也懒得告诉买主姓是什么，久而久之便习惯了。”他眨眨眼，眼角一颗泪痣衬得人格外清爽。萧青崖上下打量着白鹿，他没见过多少美人，不过他看了看身边人的模样再看看白鹿也能知道这老天给小孩儿一副好皮相。相比那些与白鹿同样的平民百姓，看着白鹿要比看着那些街上的人舒服几百倍。

　　萧青崖不解，刨根问底道：“我问你，刚刚那恶女人为何无缘无故殴打你？”

　　“那是何夫人的贴身麽麽，可惜染上了赌瘾，克扣院里仆人们工钱全拿去赌了，方才她竟拿了后厨婆婆传家的金镯子，白鹿气不过便悄悄把镯子偷了回来……”

　　白鹿轻笑，他正好长了双漂亮的笑眼，嘴角勾起时眼眸弯弯，不经意还露出了几颗牙，分明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却被他一笑而过，不过还是被萧青崖这小狐狸抓到了他笑容里的那丝勉强无奈。

　　“喏，你可以拿去当了把自己赎出来，何苦受那些道德败坏之人的气？听说我们这些符咒在民间很受欢迎，能卖个好价钱。”

　　白鹿当前正应该是童年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受着颇多大人的恶气，萧青崖打心底觉得他可怜，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了掌门师父给弟子们分发的防身符交给白鹿。

　　“我呀，也不是神仙。出了城沿着日出的方向一直走，在那百丈梯仙山上道馆里一个混日子的小道士罢了——。”

　　白鹿拿着符咒愣住了，终究是没感受过人世间温暖的孩童，萧青崖的滴水之恩融了点白鹿那颗早就冻起来的心。他讪讪点头，攥紧了手里的符。

　　此后萧青崖每次偷溜下山无一例外的都是来找白鹿的，每次都能带来点好东西，比如自己不爱吃的糕点，掌门师父奖赏的小灵器，甚至还悄悄传授给白鹿练气之法，一转眼就过去了大半年，掌门也终于闭关结束了。

　　而萧青崖的小心思哪能逃过掌门的眼睛，刚结束闭关第一天便把他叫来了藏书阁——抄那七七四十九卷的道德经。

　　萧青崖心里那叫一个恨，暗中立誓等他出去了一定要把那些几个道童们查个遍！非要找出来到底是哪个告诉师父他偷溜下山的好好教训一顿，晃眼一去便是一年。

　　“你看清那小孩的模样了吗？”萧青崖指了指自己的眼角，“是不是在这儿有颗泪痣？”

　　道童答：“…好像是有这么颗痣，我们方才还说这男孩眉目清秀呢。”

　　“师父的莲花借我一用。”

　　话音刚落萧青崖坐上莲花直往百丈梯下冲，远远看见了道童口中说的少年，分明就是白鹿！时光荏苒这一年未见白鹿个子明显长高了许多，脸上青稚褪了少许，也有了些少年模样，可眼角那颗明显的泪痣想不让人认出来都难。

　　他垂着头，只顾往百丈梯上爬，口中不停念着：“小神仙，小神仙，天下世道乱了，带我回天宫好不好……”

　　萧青崖坐着莲花飞到白鹿身边停下，白鹿应该终于撑到了自己想找的人出现，浑身脱力直直倒下，与一年前一样蜷在萧青崖的脚边。

　　他把白鹿搀扶上莲花立刻返回仙山顶，马不停蹄赶往掌门师父的逸仙居。

　　“请掌门师父出手相救，这凡人只身爬了百丈梯。”萧青崖二话不说扑通跪地请求掌门师父能救白鹿一命。

　　萧掌门明显有些为难：“青崖你快起来，胡闹什么…”

　　“青崖并非胡闹，请掌门大发慈悲救他一命。”

　　“你先起来。”萧掌门看着萧青崖这模样很是心疼，一年前终究还是没拦住让他去了趟红尘。

　　而萧青崖仍然纹丝不动，牢牢的跪在地上宛如一尊石像，口中重复着同一句话。

　　萧掌门看着自己的大弟子如此实在有些于心不忍：“规矩就是规矩，我派不济世不救人，他非我门中弟子我出手相救是坏了规矩，青崖，这是他的命。”

　　萧青崖也没多想什么，只想救活白鹿，到底这是一条人命，没法看着白鹿死在自己面前。更何况白鹿不光是一条人命这么简单，这是他在凡尘中结实到的第一个能与他谈天说地的朋友，难免做出了些出格的举动。

　　“那恳请师父收他为徒。”萧青崖一点都不死心，仍然跪在掌门面前，给他磕了一个响头。

　　萧掌门从没见过萧青崖如此，思来想去半晌时间，一来想看青崖执意相救的小孩是何许人也，二来救人也算是为自己积点德，三来说不准青崖可以听话些。萧燕山心里打好了如意算盘，表面上还是得装作两边为难勉强答应：“救他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从此之后没我批准绝不下山。”

　　“青崖旦凭师父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