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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捉虫)泼皮秀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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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仁燕目送钱氏身姿款摆地离开客栈,眼底续了一汪化不开的温柔春水。回头瞧见不留毛鬼鬼祟祟地拉着冷枚,往自己房里钻。欲上去凑个热闹,又思及自己看店盘账之责,只得放弃。
杀千刀去后院干着若言砍柴的活,偶尔瞅一眼不留毛屋子,万一爷有需要他随传随到。
不留毛将窗户门上的缝隙都堵严实了,才将一个漆黑的包裹放上炕桌。尽地主之谊,热情招呼冷枚上炕。
狭窄的屋子,除了炕和炕桌再无其他。冷枚瞥一眼被褥驼成一团的炕头,实在不想落座。微微蹙眉,有些不耐:“有事说事,不说那我走了。”
不留毛这会儿没心思唾骂冷枚龟毛洁癖,兴致勃勃打开炕桌上的包裹,露出一片流光溢彩的紫。见了宝贝,才觉他那一箭没白受,忍不住惊叹:“这般质地的紫玉,幸亏我没错过。”
他本就生得纯真无暇,气质太过干净,哪怕起了贪念,澄澈的眸子也瞧不出名堂,配着那张精致无比的娃娃脸。只会让人以为他在纯粹地感叹,不曾有过半点邪念。
这是一套雨过天青茶具,雕凿纹理错落有致,一眼便知出自大家。不留毛拿起当中最大的壶,爱不释手:“师门祖训见宝不盗不义也,如今我算对得起祖师爷了。”
冷枚拿过一只玉杯,随意看了眼便放下:“东西放在这里不妥当。”
不留毛蔫蔫叹气:“掌柜的也担心惹祸上身,要我还回去。找你就是想让你出个主意,事成之后你二我六,剩下的二成给桃二。他想的法子,有好处不能落了他。”到手的宝贝要他还回去,简直是对他这个侠盗的折辱。
“怎么不去找桃二,再说让利四成,你舍得?”冷枚双手附在背后,贺子章走前留给他一沓银票,他倒不缺钱。
“小瞧人了不是,我爱的是宝贝是天下第一侠盗的名声,谈钱太俗有辱师门。思来想去这事儿只能找你,桃二没你阅历丰富,他大概不知道何处能安全销赃。”不留毛受伤的腿一晃一晃,优哉游哉。
送到手的钱不要白不要,何况定国公那一路也不是好货:“这套紫玉壶曾为前朝皇室所有,后先皇将他赐给定国公府。廖家依附定国公,定国公也需廖家助力,才将此物送出以期收买人心。”
“得找有背景的大商行才吃得下,不过嘛,事成之后我要四成。”冷枚摩挲下巴,靠谱的商行都在县级以上的城池,敢吃黑脏的商行并非处处有,他要四成利润不过分。
不留毛震惊不已:“四成,你真敢开口。”转念一想,这些日子廖家为抓贼,在镇上挨家挨户的查得甚严,县衙也派了官差过来。东西在他手里时间长了,怕会出事。“行行行,四成就四成!”
冷枚满意勾唇,这家伙坚守古怪的师门祖训,能干出将亲娘留的玉佩抵押到他们手里,只为拔刀相助他们自己的事来,傻傻的。
前头来了几桌客人,不留毛出了屋子挪到罗汉松底下的躺椅上晒太阳,冷枚去灶房热菜。杀千刀跟着去端菜送客,忙前忙后。
因他生得浓眉大眼,每位他招呼过的来客,都在凝视他几息后纷纷后退。傻愣愣的笑本没什么,可有那褐色刀疤便尤为可怖。
有胆小的干脆退出客栈,去别地用饭。四岁小孩看着杀千刀,瘪嘴眼泪啪啪往下掉,放声嚎啕:“啊啊,娘啊,有鬼啊!!”
“你这孩子哭,哭什么!”他娘也害怕,舌头都打了结。小心翼翼瞅了眼杀千刀,抱着小孩快速离去。
“诶?你们……”杀千刀再迟钝也知自己吓着人了,便想去灶房帮冷枚。这时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书生进了店,挺直了背左顾右盼,像是在寻人。杀千刀疑惑:“你找谁?”
在杀千刀眼里这瘦麻杆一样的文弱书生,能迎风而倒。
书生上前半步,一双眼睛贼亮:“我找浅掌柜,不知兄台何人,敢问尊姓大名?”
“杀千刀”
书生不高兴了,秉着读书人之仪:“在下问的是兄台尊姓大名?”
“杀千刀”
书生怒了,一甩宽袖,指着杀千刀:“我问的是你名字,你怎么骂人呢!”
杀千刀挠着脑袋,他没骂人:“杀千刀”
书生气急,脱口而出:“士可杀不可辱,刁徒泼皮,非人哉!”
书生竟然骂他,杀千刀也是有骄傲和尊严之人,除了爷没人能说他!揪着书生衣领,毫不费力地将人提溜到半空,咬牙切齿道:“你再说一遍。”
店内诸人纷纷看了过来,不得不说,有间黑店这个伙计相貌确实吓人!
书生自中了秀才后,再没人敢对他动手。当下冷笑:“骂你怎么了,泼贼!”
杀千刀怒目圆瞪,面容狰狞暴戾隐现。
书生正在气头上,存心要跟杀千刀较劲:“混账,我是秀才,有半个功名在身,你敢动手就等着吃牢饭!”
牢饭他又不是没吃过,怕事就不叫杀千刀。这秀才着实气人,杀千刀一拳头抡过去,想叫书生长点记性。
“我跟你拼了!”书生抱住挥过来的拳头,一口咬了上去。
杀千刀松开杜秀才衣襟,对方跟牛皮糖似的,就是不撒口。书生专挑软肉,下口狠准,一看就没少干这种事。
“诶诶诶,我去拿个菜的功夫,怎么就打上了?松口,快松口。”桃仁燕无奈,若言在楼上陪掌柜的,否则跑堂的活也用不上杀千刀。
杜秀才识得桃仁燕,这才松口,拇指擦掉嘴角血沫子:“桃先生来了,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张口就骂本秀才杀千刀的!”
“你是镇上杜寡妇家的秀才公?”桃仁燕基本确定,作为桃花镇唯一的秀才自幼丧父,跟着杜寡妇长大。杜寡妇除了爱贪便宜,其他方面软弱可欺,杜秀才自幼说好听点叫舌战街坊邻里,难听点跟泼皮无赖没差,好在人还是讲道理的。
打他前年中了秀才,普通百姓无功名,倒没人再去招惹他家,杜秀才性子也收敛很多。桃仁燕指着杀千刀:“他姓杀名千刀,是新来的打杂。”
“……”杜秀才拱手致歉:“竟是误会,杀兄对不住了。”
手上虽有血迹,伤口并不深,杀千刀倒不觉得疼。误会已解,杀千刀露出两颗虎牙:“算了,你找掌柜的何事,要不要我传话?”
杜秀才这才想起正事:“我有话要与浅掌柜当面说,她在哪里?”
“掌柜的在楼上修养,你跟我来。”杀千刀前头带路走了没一会,冷枚端着一碗粥上楼。一路香气四溢,大堂诸客皆好奇望去。
桃仁燕眼睛都直了,早腻了猪肉粉条。刚在灶房就瞧见了清香四溢的鱼片粥,想吃!忙不迭奔去灶房,想先捞一碗垫垫五脏庙。揭开熬粥的砂锅一看,空空如也,只有几粒米粘在锅底。
一边唾骂冷枚小气,一边用白皙干净的手指刮起米粒,放入嘴里解馋。登时愣神,盯着砂锅虎视耽耽,
杀千刀立在房门外,爷不让他擅闯掌柜的的屋子,他哪敢进去。
屋里,杜秀才将二钱银子放上桌,对垂落竹制珠帘的东侧间诚恳道:“前些日子多谢浅掌柜仗义相助慷慨解囊,今日手头宽裕了些,特来像浅掌柜致谢以及还钱。”
“还钱?”何时帮的杜寡妇,她怎没半点印象。花娘靠着床头,狐疑地看向若言。
若言坐在床侧的凳子上,略带尴尬地低声提醒:“那天一大早,你去杜寡妇家买母鸡,花了半吊钱。”她的身子骨比花娘好,早能行动自如。同样中睡蛊,花娘在唐茹手里受了惊吓,得多养些时日。
这么一说,花娘倒想起来了,那时冷大哥身受重伤还陪她去廖家庄折腾一夜,回客栈后她到杜寡妇家买鸡给冷大哥补身子。
隔着珠帘,若言声音虽低,杜秀才足以听清。脸火辣辣地热了起来,他自幼家贫,他娘想方设法给他凑考试的盘缠,因此讹了浅掌柜一笔。他没法说服娘,这几个月他给人代写书抄书,至今攒了些银两才来归还,那只鸡三钱银子还是值当的。
“再有五个月便是秋闱,你打算何时动身?”杜秀才羞赧间,突闻带笑的女音。愕然抬首,便见花娘嘴角含笑明眸善睐。
杜秀才捂着心口,抿唇道:“多谢浅掌柜挂心,此地距府城路途遥远,明日我便动身。”
府试过后,便是明年二月的春闱。春闱远在京城,他得早做打算。
“这么急,你娘知道吗?”明日动身虽说来得及,但路途遥远,府城不比桃花镇,要做的准备还有很多。
“嗯,我两月前便与她说过。”杜秀才
杜秀才是个好的,当年原主爹娘新死,小瑄年幼没日没夜地哭,她和若言束手无策。是杜秀才找他娘帮着带了几日,浅瑄才好转。平日里镇上乡亲需要他帮忙的,他也不曾推脱。
“钱你还了,怎么还不走?”冷枚在外头听得差不多,这才端着粥进来,直接撩帘走向花娘,不曾施舍给旁人一眼。
杜秀才莫名觉得客栈的厨子对他有敌意,他目的已达到,再多留也无益:“浅掌柜好生修养,杜某告辞。”
“若言,替我送送杜秀才。”使了个眼神给若言,若言心领神会地送人下楼。
见人走了,冷枚才坐在床头:“杀千刀做事越来越不经心,再过几日便不留他了。”
花娘知晓冷枚不许人打搅她清静的事,说来也奇怪:“不怪他,是我让杜秀才进来的。他明日将启程赶考,特意来向我致谢。不过,冷大哥你到底是谁,为何太守会单单派个人伺候你?”
大病初愈,她眼底仍含倦意,只淡淡凝视冷枚,并无审视与怀疑。或许答案于她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她千方百计留下的大厨,他对客栈并无恶意。
冷枚漾起一丝笑意,将粥碗塞到花娘手里:“我是你的厨子,只给你做鱼片粥。”
打从他进来,花娘便被食物的香气勾住了。舀一勺粥放进嘴里,鲜嫩顺滑唇齿留香,米粒并非米粒,而是一颗颗仿佛会跳动的白色鱼卵。
尝一口便忍不住第二口,直到粥碗见底,花娘意犹未尽将碗放下:“冷大哥,谢谢你特意为我熬粥。吃饱了容易困,我要睡会儿。”
冷枚看着花娘歇下,道了句好生歇息才出门。
若言将杜秀才送到店外,拿了一两银子给他:“外面物价比桃花镇高得多,客栈开业不久盈利不多,花娘只能帮你到这里。”
杜秀才几番推辞不肯收,若言硬塞他怀里:“拿着,花娘给的客气啥。等你金榜题名,别忘了我们这些父老乡亲就行!”说完便几步回了客栈。
杜秀才将银子握在胸口,垂眸深思,浅掌柜……
冷枚拿着碗下楼,想着花娘方才的一番表现。安慰自己时间还长,急不得。
待进了灶房准备洗锅,却见砂锅干干净净无一丝残汤。放下碗去院中,桃仁燕正和不留毛坐在罗汉松底下品尝竹叶青,边上还有一碟花生米。
“谁做的好事,把锅都洗了?”冷枚跟着坐下,一手搭在退上,一手执壶斟酒。
不留毛看了眼只顾饮酒的桃仁燕,突然明白桃二刚刚为何在灶房呆了挺长时间:“我刚看见他,唔唔”
桃仁燕飞奔过去捂住他的嘴,对冷枚抱歉道:“呃,不好意思,我跟毛毛有话说。你先喝着,兄弟我失陪一会儿。”边说着将人拖进自个儿屋里。
“噗嗤”冷枚笑出了声,刹那间天地都仿佛黯然失色。桃二做了何事,冷枚心里也有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