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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传──缘.仅此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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繫結的命運,纏繞的情愫。
世界上並沒有任何可以完美地詮釋緣的事物。
緣就是緣。
──僅此而已。
*
北宋.汴京西郊
鷹,是翱翔於灰藍蒼穹的雄鷹。
雄鷹銳利的目光停留在獨自佇立於山崖上的男子,棕色斗篷掩蓋了他的表情。陡然,雄鷹以迅雷不及掩耳以勢衝向男子,伸出牠那雙能撕裂任何生命的利爪。
只見男子面無懼色,不慌不忙地抬起右臂。
雄鷹突兀減速,輕輕拍動羽翼降落在他的手臂上。
「辛苦了。」男子脫下斗篷,同時取下綁在雄鷹腿上的字條。年輕英俊的臉龐上寫著不屬於此年齡應有的成熟淡然。
又有任務了嗎?
細小的字條上清晰地寫著會面時間與地點,以及端莊娟秀的幾個大字──秦依凝。
秦家,富可敵國的朝廷重臣的獨生女兒。
那是……
是次刺殺的對象。
他把內容烙印於腦裏,然後徐徐點燃字條,看著上等渲紙在火舌吞噬下漸漸化為灰燼……
*
酒,是散發出清幽暗香的醇酒。
頭蓋輕紗的紫衣女子獨坐城郊亭中,舉起酒杯淺啜一口佳釀。烏黑的長髮盤於腦後,只垂下幾縷青絲,淡漠氣息無法掩蓋其與生俱來的優雅。
「公子既然已來到,何不露面?」語出同時女子無聲地放下酒杯。
男子輕輕從樹上跳下,嘴角勾起一絲笑意:「姑娘眼力真好。」仔細打量眼前深不可測的女子,恐怕自己遇到一位麻煩的委託人了。
「你就是那位……『辰』吧?」聲線低沉而穩重,似乎有意掩飾本來的嗓音。
「在下正是。」
江湖上盛傳一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刺客組織,只要能夠付出昂貴得不合理的酬金,無論是任何達官貴人、王親國戚的頭顱,都能順利地帶回來給委託者。勢力之強大,令朝廷亦無可奈何。
「辰」,便是該組織的其中一位要員。當然,這只是他的代號,真實姓名從來無人知曉……
「這裏是一半的酬金。」女子輕推石桌上的深絳色布袋:「剩下的待事成後第二天再到亭中會面交付。沒問題吧?」
「當然沒問題。只是……對姑娘的要求稍感疑惑罷了。」辰淡笑著走近女子。
「疑惑……?」聲線依舊平靜,聽不出破綻。
辰靈巧地抓起沉甸甸的布袋:「對。一般刺殺只會挑夜闌人靜之時行動,可是姑娘的要求卻是在秦家千金半年後的生日賀宴上動手,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刺殺,如此一來會增加難度,同時這豈不是太張揚了?」
兩人之間維持著莫名的寂靜,彷彿連空氣的流動也能聽到。
良久,女子輕輕吐出一句:「你沒能力嗎?」
「當然不。」辰的眼神略帶慍色,變得嚴肅。
「那就可以了。」一瞬間,辰覺得她笑了。紫衣女子轉身離開,只留下意味深長的一句。
「若非眾目睽睽之下,便沒意義了……」
辰一直站在原地。
嚴暑時節,夏蟬鳴響。卻不可思議地嗅到白梅幽香──似是來自那遙遠的國度。
他突兀想起,忘記問她名字了。
只是,連長相也不容知悉的女子,又怎可能告之其芳名……?
*
門,是深鎖著孤寂落寞的宅門。
「依凝小姐!」
侍女急急忙忙地小跑著,滿頭大汗尋找心裏默念的名字。通過府內大大小小、迂迴曲折的長廊後,終於在與側門相通的□□發現那素白身影。
「小姐,您剛才哪裏去了……?」
被呼喊的女子轉過頭來。瀑布般的黑髮傾瀉而下,與一身雪白的輕紗綢緞形成強烈對比,卻又意外的似水融合。
「剛才…只是稍微出外閒逛罷了……」輕啟櫻唇,瞳孔透出深邃的顏色。
侍女看上去臉有難色,小心翼翼道:「可是老爺吩咐過,不可以讓小姐隨便出門的……」
杏眼斂起,繼而目光銳利的眸子驀地直視對方,彷彿能看透別人內心所思所想,帶著無法言喻的壓迫感:「你這算是監視嗎?」
「啊…!」侍女驚慌起低下頭來:「不、奴婢不敢……」
依凝看著侍女為難的窘態,終於忍不住調皮地眨動明眸,揚起明媚的笑靨:「抱歉啦,剛才開玩笑罷了,看你那膽小的模樣……」
侍女禁不住鬆一口氣:「小姐可把我嚇壞了,要知道您認真起來的樣子真的很嚴厲,像能夠把人看穿看透似的……」
「…是嗎?」
依凝微笑著抬頭仰望藍天。炎夏的太陽,眩目耀眼,遙不可及。絲絲浮雲流動著不規則的形狀,與自由飛翔的鳥兒構成一幅愜意的圖畫。
眼眸不易察覺地流露出哀色。
這樣的景色…還可欣賞多少遍……?
*
月,是吞噬了微弱星光的皓月。
「小二,請來一壼酒吧。」
辰坐在客棧的窗旁,倚著月色,盤算今後的行刺計劃。
還是先想辦法混入秦府內部好了。
舉起酒杯,清釀倒映著皎潔的月亮。輕晃,泛起層層淺渦。如斯圓月,卻如滿身棱角般刺痛,令人觸景傷情。
辰取出身上的玉蕭。
閉上雙目,繼而任由旋律充斥於那顆紊亂的心。月下樹影婆娑,伴隨脆弱得快要破碎的音律徐徐搖曳。
是的,今夜的月色與那天一樣。
那夜,他發誓不再需要淚水,不再需要保護……
音止,夜間回復一片寂寥。
客棧角落赫然響起一陣掌聲,只見一位衣著端莊的公子,帶著讚許的微笑鼓掌:「兄台的蕭聲實在繞樑三日,令人難忘。」
辰只是淡然道:「過獎了。」
「那枝蕭上的圖騰很特別呢,我曾經在哪裏見過……未知它叫甚麼名字?」儘管明知辰沒有繼續交談的意思,對方仍如此問道。
「蕭。」
「蕭……?」
辰把餘下的酒一飲而盡,朦朧間,眼前不由得浮現出那曾經熟悉的身影。
「對。蕭,就是蕭,這是它的名字……」
──僅此而已。
*
手撫於琴弦,月色從窗外灑在女子身上,泛著聖潔的光芒。琴聲伴隨盛夏濕潤的空氣。飄渺,迷離。
那是靜謐黑夜的天籟之音。
一曲終了,卻意猶未盡。
「小姐,很少見您用這部琴的。」
「嗯,今天特別想用……」
古琴蒼老年邁,彷彿從遠古流傳至今,歷盡時代變遷,國破家亡。琴身雕刻著詭譎的異國圖騰,動人心魄。
「小姐,這部琴很特別呢,叫甚麼名字?」
……
「琴。」
「琴……?」
依凝略略抬頭。
──那種無助感,沒有其他言語能言明。
「對。琴,就是琴,這是它的名字……」
──除了宿命。
這就是她的宿命。
是的,她只能說,這就是她的宿命。
──僅此而已。
*
林,是瀰漫著炎夏水氣的樹林。
依舊一身清衣素白,她隻身來到這深邃的森林。
是最後一次了吧?
只少…在「這」之前……
瀑布的聲響逐漸靠近,依凝走在上游岸邊,盈盈踏上濕潤的碎石。放眼遠方,只見一片尚未綻放的梅林佇立於此。
要是現在是寒冬時節就好了。
她不由得慨嘆。
有多少人會故意冒著徹骨風雪到此賞梅?即使如此,白梅為何仍執意於冬季盛放?是因為…只有冰天雪地的孤寂才容得下冷傲的自己嗎?
她輕笑,然後轉身回首。
該走了。
──回去該回去的地方。
緩緩踏前,怎料突兀腳下一滑,整個人的重心向後傾!眼見快要跌入瀑布,依凝正想取出隨身攜帶的小刀以作借力之用……
「小心!」
隨著一聲叫喊,腦袋尚未意識到事情的發展,下一秒她已經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河水濺起朵朵晶瑩剔透的水花。
愕然抬頭,映入眼簾的竟然是身穿棕色斗篷的──他!
她驚訝地看著營救自己的男子。
「怎麼…會是你……」
近乎隱沒於喉間的自語,因不知所措的思緒而變得更加微弱不清,卻讓辰恰恰聽見。
「姑娘…妳認識我嗎?」他不解的問道,沒有注意到手仍然攙扶著她的雙肩。
森林裏只有風聲依舊,流水潺潺。
「不。」
她已收起剛才不慎露出的驚愕,換上淡然恬靜的素淨容顏。
清冽又輕柔的聲線本應陌生卻異常熟悉。他似乎又一次不可思議地嗅到白梅幽香──明明不遠處的梅林只有枝椏而非繁花……
這麼一瞬間,是只屬於他們的四目相對。
這麼一瞬間,他們可知道日後將會糾結出多少悲歡愛恨?他們可能夠從彼此身上窺見出那所謂的因果循環?
這是結束,也是開端。
緣,就是緣。
──僅此而已。
─ End ─
2007.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