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紫雨旋律

1、千年

　　古琴盈盈，玉蕭裊裊。
　　翠綠如鏡的湖面，倒映著亭中一對璧人的身影。蜻蜓點水，當那雙倒影漸漸化為無數道漣漪之時，天籟之聲隨之而奏響。

　　清韻琴音，繾綣蕭聲。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
　　亭中女子嫣然一笑，宛如難得盛放的白梅。

　　──傾盡一生，甚至來生，也願守護那承諾……

　　*

　　「鈴鈴鈴……」
　　下課鈴已急不及待地打響，然而講台上的英語老師在臨行前毫不留情地補上一句：「今天的功課是把第九節至第十六節給我翻譯了。」
　　台下學生一陣嘩然。
　　無視眾人的反抗，老師自顧走出教室。

　　與周遭的吵鬧環境形成強烈對比，坐在窗邊的少年只是淡淡地彎起嘴角，托著一邊臉注視書上密密麻麻的英語字句。
　　一瞬間的思索使眼神失去焦點。

　　真夠諷刺。
　　不是麼？

　　他苦澀地輕笑，俊美的臉部輪廓在刺眼的光線中模糊不清。
　　「辰！」正當拎起背包準備前往音樂室時，卻被鄰座的朋友叫停了。
　　「我們的高材生，教教我這句到底怎樣翻譯吧？」

　　回頭看著朋友微笑遞上的英語書。窗外燦爛的陽光灑在他那頭清爽的短髮上，渡上一層眩目的金邊。與此同時，操場傳來的沙沙樹聲與嫻熟的英語發音在教室嘈吵的一角中形成獨特氛圍。
　　略帶沙啞的磁性聲線掩飾了本應的感情。

　　Once we dreamt that we were strangers.
　　We wake up to find that we were dear to each other.

　　有一次，我們夢見大家都成為了陌生人。
　　我們醒了，卻發現原來我們彼此深愛著對方。

　　千年。
　　多少次晝夜交替，多少次日月輪迴？

　　──那個地方，已經是秋天了吧？

　　*

　　「依凝，妳知道嗎？原來不久前『那一對』又分手了！」
　　坐在身後的友人用誇張的口吻在她耳邊說。

　　依凝略略皺眉。
　　這種事跟她有甚麼關係？更何況現在正是上課時間。
　　「現代社會的愛情真夠離離合合啊……」當再次把精神集中回書本上時，她只來得及聽到這句說話的末音。
　　於是輕蔑一笑。

　　窗外一片枯黃的樹葉不捨地離開樹枝，旋轉落地，歸於塵土。
　　甚麼愛情？她才不會相信這種受無聊花痴追崇的飄渺東西呢。畢竟童話故事都是騙小孩的玩意，世上又怎會有恆久不變的愛情？
　　無聊透了。
　　她才不希望和這種事情糾纏呢。

　　視線轉回黑板，才知道原來剛剛一不小心走神的目光被老師捕到了。
　　「這位同學，麻煩朗讀一下本篇最後三節。」
　　「是。」
　　依凝站起來，輕輕撩起耳際髮絲，烏黑柔順的長髮隨意地披在雪白的校服上。眼睫毛不經意地顫抖，半掩的星眸隨著課本文字徐徐轉動，翕動的嘴唇唸唸有詞。

　　……Let this be my last word, that I trust thy love.

　　*

　　昏暗的光線充斥於空洞蒼白的音樂室。
　　她把手指輕輕地按在弦線上，繼而挑起一音，左手富節奏地上下按動弦線。隽永綿長的一顆音符在空氣中縈繞不斷。

　　「依凝，今天中樂組不用練習吧？妳怎麼會在這裏？」
　　她抬頭一看，只見友人走到身旁的座位上，帶著詢問的眼光看著自己。
　　她把視線轉回古琴上。
　　「下星期我們不是要與某所學校作交流活動嗎？那時候兩所學校的中樂組會同台演出，現在我只是練習練習罷了……」
　　依凝莞爾微笑，寵溺地撫摸酸枝木架上泛著氤氳古香的琴。

　　從小她便很會彈琴，彷彿以往就已經一直習慣閒來撫琴取樂。當那美妙的旋律傳入耳畔之時，內心會禁不住百感交集，泛起朵朵漣漪。
　　只是……
　　只是總覺得欠缺了甚麼……

　　「──噔！」
　　琴弦陡然斷了。
　　「哎呀，妳流血了，沒事吧？」友人在一旁倉皇失惜。
　　「沒關係，只是小傷而已……」

　　古琴上針雨般的銀弦在鮮血點綴下，美得觸目驚心。
　　依凝握緊雙手，血珠漸漸從白晳的手指滲出。緊皺的眉宇間略過一絲不安……

　　*

　　那個夢很寧靜。
　　寧靜得如現實中無法入眠的漫漫長夜。
　　所以夢醒之時，
　　我再也無法分清現實與夢境……

　　*

　　秋天，校園內大排大排的銀杏樹灑下月光碎片，漫天飛舞。
　　地上一片金黃。

　　依凝放眼周圍，只見平日寬闊寧靜的校舍此刻卻人山人海，果然要把兩所學校的學生都聚集起來有點勉強吧？
　　不知不覺間來到了校園碧綠深邃的人工湖，那片瑰寶始乎有意避開嘈雜的人群，在沒被噪音污染的情況下繼續享受難得的安寧。
　　在和煦的陽光下，湖水閃爍著迷人的光波。

　　她樂於寧靜。

　　儘管有時候會在這名為靜謐的白色世界中，嗅出寂寞的氣味。
　　蕭瑟的風，只屬於赤楓凋零的深秋。

　　意外地，依凝看見一個男生早已抵達人工湖，他身上穿的並非本校校服，是其中一位交流生嗎？。
　　本能地想離開這裏，然而視線卻無法從那異常熟悉的背影上離開。這是甚麼感覺？彷彿…彷彿是終於發現尋覓已久的另一塊拼圖一般，身體無法動彈。

　　驀地那名男生轉過頭來，於是兩人四目相對。
　　這一刻，世界似乎停止了運作。只有風聲依舊，與最後一片樹葉快要掉落的喬木合奏最後一首交響曲。
　　她看見對方黑白分明的眸子映照出自己清麗的外貌。
　　「這……」突兀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依凝連忙出於禮貌頷首點頭，然後經過他的身邊離開。

　　擦肩而過。

　　一瞬間，辰聽到甚麼破碎了的聲音。

　　「忘了嗎……？」

　　微弱的聲音，卻恰好傳入她的耳際。
　　陡然停下的腳步微微顫抖，內心一陣悸動。當依凝睜大驚訝的雙眸轉過頭來時，只見他的臉漾起一絲溫柔儒雅的笑容──一個比哭泣更加悲哀的笑容。
　　「不…我……」她拼命地想解釋甚麼，腦海卻仍舊空白一片，除了如懸空鉛筆輕輕掃過的淡然痕跡外，甚麼也沒有留下。
　　他笑了，很淺的笑。像紙張般蒼白空洞。

　　到底怎麼一回事？
　　她看著他的瞳眸，無數陌生又熟悉的畫面像走馬燈般閃過──湖畔亭中兩人的身姿、美妙的琴音蕭聲、雪白梅花的幽香……
　　還有…
　　還有……

　　倒在他懷裏的浴血身軀，與遺言。

　　──「來生…再見的時候…我…一定會…第一眼認出你的……」

　　淚水如斷線珍珠般簌簌而下，在她的臉龐上肆意蔓延。
　　「我…對不起……我……」她想喊出他的名字，然而除了幾句道歉外，卻發不出其它聲音。那幾個本應熟悉的音節重重地壓著她的喉嚨，同時狠狠地刺痛了她的心。

　　撕心裂肺。
　　他徐徐走近了她，溫柔地注視著那張滿是淚花的臉。
　　還是跟以前一樣呢，一個冷傲、卻又脆弱得不得了的女孩……

　　他有點感痛心，自己是否太苛求了？儘管一直以來，他仍然孩子氣地堅守那承諾。
　　這種結局，其實早已預料到了吧。

　　千年，等來了已知的結局。
　　千年，迎來了已知的消逝。

　　秋風再次吹起，伴隨著陣陣淡香落葉，他的身體逐漸泛起點點星光而變得透明，然後──消散。
　　依凝難以置信地想捉緊眼前快要消失的身體，卻再也無法握緊那雙曾經溫暖的手。

　　她想起了那個夢。那個寧靜至極的夢。夢裏曾經出現一個糢糊不清的影子，像蓋上了帷幔，像覆上了霧靄，卻一直烙印於記憶深處、無法觸及的底部……
　　一點一點消逝的光芒把他們徹底地分隔。

　　她著急了。
　　不可以啊，還有許多要說的話，還有許多想做的事……
　　他只是滄桑地微笑著，繼而輕輕俯身。
　　唇尚未覆印，最後一點星光已經完全離散。她聽見空氣中殘留著他最後的絮絮細語。

　　「我愛妳。」

　　*

　　……
　　「依凝！依凝！」
　　朦朧中聽到一把呼喊自己的聲音，於是竭力睜開疲倦的雙眼，映入眼簾的，是友人一臉恐慌的焦急樣子。
　　「依凝，妳沒事事？怎麼會暈在地上了？」
　　她緩緩爬起身，努力整理凌亂的思緒。然而那片混沌最終化為空白，無法搜索出任何記憶。

　　突兀感到臉上的冰涼，兩道淚痕清晰可見。
　　剛才…發生甚麼事了？
　　彷彿…世界停止了呼吸，直至此刻，才讓肺部重新填滿清新的氧氣。
　　可是，她卻不可思議地感覺到「心」嚴重缺氧……

　　「剛才音樂老師大發脾氣地到處找妳呢，一會要好好向她解釋啊！」
　　「那麼說…我果然是錯過中樂組表演的時間了嗎？」依凝心不在焉地道。
　　「現在趕回禮堂或許還可以欣賞到節目的尾聲吧。」說著友人拉著她的手朝教學大樓的方向跑去。
　　茫然地跑著，偶然與校內一對情侶擦身而過。
　　她聽見男生羞澀地對女生說：「我愛妳。」
　　……

　　回到人群擁擠的禮堂，她們只來得及聽到最後一首獨奏表演曲目。
　　依凝仔細地聆聽台上演奏者精湛的琴技。
　　那是一組很動人的旋律，一顆顆凝結的音符，脆弱敏感，散發出扣人心弦的古韻幽香。只是…只是總覺得欠缺了甚麼……
　　對了。
　　如果能配合蕭聲的話，一定會更加相得益彰……

　　她忽然又聽見和風輕拂的聲音，溫柔的，沉寂的，如夢醒後傳入耳畔的第一把聲音。
　　她想起了剛才偶遇的一對情侶。

　　「愛」……嗎？
　　世上又怎會有恆久不變的愛情？
　　畢竟那種東西太飄渺、太虛無了……
　　可是，如果那真的存在，又該怎辦呢…？
　　……

　　既然如此，給它一個限期好了。

　　一千年。
　　如果一個人能愛另一個人整整一千年，那麼，她便相信愛情了。

　　*

　　千年等待。
　　素白的殤梅為誰而折枝……
　　千年寂寥。
　　輪迴的挽歌為誰而奏響……

　　Let this be my last word, that I trust thy love.
　　「我相信你的愛。」讓這作為我的最後的說話。

　　─ End ─
　　2006.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