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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小蝴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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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蝴蝶被父君放逐,永生永世不得为神,每生每世将遭受劫难。”
公子躞低垂着头,明眸装满哀思,视线柔软地落在长乐受伤苍白的脸庞,透着寒气而料峭的双肩承载着幽幽过往。
我肯定他周遭散发着无名的寒气。
莫非神仙都体寒?
“不过还好有你。”
他的音色还是如初见时那样美。
只不过多了一层悲凉。
我想安慰他,可谁肯来安慰我?
“大劫那日便是长乐苏醒之时。”
我不懂。
默默忽至。
她要靠近长乐,公子躞不让,非但不让,还给了她一掌,看着有点撒气泄愤的意思。
“公子何意?”
“觊觎别人的伴侣是很危险的,嫉妒中的动物真是丧心病狂,她—,不是你能碰的。”
“公子说笑了,我只是看看她,毕竟我略懂医术。”
“可笑至极!我一个神的医术,还比不上你一个低级的妖?”
躞愠怒。
默默迅速躲在我身后,委屈地扯着我的衣袖。
“你真是没脑子,你可知你身后站的是何等蛇蝎?”
“她是默默,不是蛇蝎。”
“不是?”
“我肯定。”
公子躞失望地摇了摇头,和长乐一并消失不见。
默默怎么可能蛇蝎?她可是让我重见光明的忠仆。
默默聪明伶俐,只是很会察言观色,倘若说她有对任何人有歹意,我是断不会相信的。
我最受不了女人的眼泪,何况是默默的眼泪。
“默默对您绝无二心!”
她扑通一跪地,我连忙将她扶起,宽慰她,毕竟神也有犯傻犯错的时候。
接连几日都没有长乐的消失,公子躞彻底把长乐藏了起来,直到他的父神太微震怒不止,诗诗的死终要有人付出代价的。
神界遍发告示,说在三日之后处决长乐,其文如下:
妖后未雪,昔者魅神子躞,乃贬入凡间,思其自悔。未料先入魔道,后为妖后,今又惑神子躞,更杀神氏,其心可诛,其罪难恕。今已将其拘押无名山,三日之后处决,以息众怒。”
署名太微二字用的是神界专用的仓颉文字书写。
默默不想让我知道这些,她瞒着我,我也瞒着她。
我早已探得无名山三十里外根本无法靠近。
剩下的三日我哪儿都没去,坐在镜子里欣赏自己满头的白发。
我感叹我也该知足,活得够久,寂寞也是真的。
如今我厌烦这种寂寞,无长乐,无欢乐。
三日之后,无名山一定不会只有长乐的血。
日升月落,众生万象,一阵寒风吹来,我念起故人故友,魔君和月笛守着人间的夜幽玄楼,往日的魔界公子们魂飞破散,他们说是妖后杀的,我至今不信,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对不起老K和父老乡亲;小狐狸未也不知道和紫玉疯妇怎么样,估计挺好的吧,没了长乐,她独受恩宠,不用大腹便便去吃醋…
一束清冷的白光划过,躞神莅临。
我猜到他的到来。
这次他穿戴整齐,脖颈上厚厚的毛领流光溢彩,杏花长袍直坠脚跟,腰间一对龙凤白玉轻叩作响,他对我泯然一笑,像是多年的老友。
“你比我有福气。”
“躞神错了,应该是你比我有福气。我是魔,您是仙。更何况,天上人间,你都得到她。”
躞神敛笑欲言又止。
“明天我不会让长乐一个人。”
“明天我要一个人…”
话说一半,令我费解。
“你和小蝴蝶要好好的,不要枉费我一番心血,有空的话,以后有空的话,帮我照看我的父神太微…”
我哑然失笑,第一,我不知道有没有命活着,第二,我为什么要去照看天神?天神还会需要我的照顾?
“记住,你就是我!”
他说这一句时,双眼用力过猛,神威毕现,这才发觉他是条龙,灼热的手掌捏得我肩膀刺痛,似乎要穿透我这平庸的身体直达我木讷的心脏。
我的心脏似乎也真切地感受到他的真心诚意,一股真气从内向外迸发,周身顿觉顺畅不已。
“为什么?!”
他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皓月当空,头顶正巧一行归雁行过。
“记住,你就是我,就足够……”
我近乎崩溃。
这么些天把长乐藏起来,藏起来却斗不过他爹,害得长乐被抓。
我打不过他,只能乖巧的等待他的自白。
情敌见面,眼,分外红,更何况是和我一样相貌的情敌。
我俩有点像,又有很大的分别。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没想到他居然还参禅!
这可要了我的魔命!
“可笑吧,曾受禅宗点化的我,自以为参透,却逃不过佛前振翅的一只小蝴蝶。”
“不可笑,因为我也没能逃过。”
他转身背对着我,我俩看了好久的月亮,直到腿都站得僵直,他倒岿然不动,神体轻如蝉翼,果然不假。
一阵清凉风袭来,他突然回首喃喃暗语:
“你是我的真魂,我只是你的假魄,我早就没了……厉害吧,就连我父神都没发现呢。当年小蝴蝶不见了,我将我的真魂生生出离,施下断神咒,真魂永随小蝴蝶,它飞向哪我的魂就落在哪。只是,我再也不能回到神界,假魄也会在你我重逢的某日彻底消失不见……”
“你没了神的记忆,我没了你在人间的消息,因此你又不是我,我又不是你。剩下的明日见分晓。”
躞神御风离去,一阵寒气跃上云霄,云雾缭绕终不见。
翌日清晨,我出姑逢入无名,心间翻滚着与长乐在人间的过往,同生共死,永结同心。
“长乐!”
长乐衣衫不整被绑在连神仙都惧怕三分的炼狱柱上。
她的脸旧伤未愈又添泪痕,单薄的衣衫下裹着单薄的倦体,所幸她神志清醒,躞神应该耗费了不少元气。
“阿灵!”
多么熟悉滚烫的呼唤,我热泪盈眶。
“你叫我什么?”
“阿灵啊,这是什么鬼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阿灵,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呜……”
我像个少年一样抱着我的长乐,她不再是什么杏花或未雪。”
背后一寒,躞神清冷的叫了我一声。
“少年。”
“少年?躞神不要取笑我,你看我的白发。”
我低眼一瞥,银丝成黑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年少女,你们已经得到神至高无上的祝福,青松翠柏,山高水长,神仙太苦,你们太美。”
躞神双眸泛泪,只向长乐。
“好俊美的神仙啊,他……阿灵,他怎么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双胞胎兄弟啊?”
我有点害怕,害怕躞神告诉她未知的过往。
“长乐对吧?我是他的哥哥,这是梦境,等会这儿还会有个胡言乱语的老神仙,说杀你呢。等会啊,我会救你,你只要紧闭着双眼,要不然啊,就嫁不了阿灵哟。”
躞神几乎用逗小孩的伎俩哄骗长乐,他抹去长乐的过往只为这一刻的献身。
她虔诚的相信成就他最寒苦的孤寂。
老神仙没等来,等来的是默默凶狠的獠牙。
念鬼小狐狸被夺了妖丹,可怜巴巴的被打回原形,它在长乐腿脚边钻来钻去。
钻得长乐心痒痒,开怀大笑。
躞神嘲笑的看了我一眼,我羞愧至极。
“魔君,枉费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居然喜欢这样柔弱不堪的人。”
“人兽无分别,有分别的是善恶。”
躞神毫不犹豫用最后一缕假魄封印了妖丹。
“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我比默默还想知道。
“我早知道你屠村嫁祸,因爱生痴,因爱生恨,因爱癫狂。如今,杀你已经毫无意义,你没了魔君,这天上人间再无魔君,你要去爱谁?你还要去害谁?”
默默歪着兽头冷冷瞧了我两眼,腾云驾雾而去。
“小神仙,这梦境真是有趣极了!”
长乐饶有兴致,像是看故事会。
“精彩!我儿真是伶牙俐齿!”
太微从天而降,银发长须,绸衣仙带缓缓飘至。
“神有神规,道亦有道!杀神者偿命!”
太微一抬手风云变幻,引来无数天雷,天雷聚集在长乐的头顶,长乐只当欣赏美丽的奇幻云霞。
“恐怕父神首先就要赔我小蝴蝶!偿命的还有你!”
躞神是真的不要神命,不留一丝退路。
“大胆逆子!我送你去参佛修道,望你成龙归来,你修的是什么佛,参的是什么道!”
太微震怒,一道天雷瞬间将毗邻的山头劈了个粉碎。
我心一惊。
“我参的是缘起性空,修的是善恶有别。可笑的是你,墨守陈规,目无天性,你不是让我去参佛,你是让我参你的佛。”
“诡辩!”
“你真的要拿你高贵的神体去护最低等的鸟兽?!”
躞神不语。
太微二怒,眼看着天雷轰顶。
“神说,不亲不挡厄,如今我不怕你。”
只有成了亲的神仙才能为伴侣挡灾避祸,难怪躞神一见长乐就要和她成亲,原来他早料有今日。
太微三怒,三道天雷聚集在长乐头顶,我无法动弹,躞神只身扑抱着长乐。
电闪雷鸣之间,躞神从容淡然地和长乐你一句我一言攀谈起来。
“少女,这个梦很快就结束了。”
“小神仙,你这样抱着我不大好吧,虽说是梦境,可我心里只有阿灵呢,他也正看着呢。”
“我知道,我只是在梦里给你挡雷。”
“哦哦,你的爸爸好凶啊!”
“是吧?我也觉得呢。”
“不过反正都是假象,凶和和蔼都一样。”
“你极具慧根,我太喜欢你了。”
“神仙,你来迟了一步。我已经有阿灵了…你爸不会真的杀你吧?”
“不会,他怎么能杀得了我。是我自己不想活了。”
“你别想不开啊。”
“你又忘记了,这是梦,是假的。”
“哦哦,我又忘了。”
三道极强极寒的光以毁天灭地的气势下至躞神头顶。
他和我一样执念至深,天真至深。
光散神去,天上人间再无躞神。
如今,他是风,他是云,他是大地最美的眷恋;他曾不是风,曾不是云,他曾是天上人间称颂的痴情躞神。
太微慌忙从天而降,才发觉上当受骗。
他的儿子早就没了。
“断神咒?我竟灭了我儿最后一丝神魄,最后一丝神魄,早知道,早知道……你为何单单喜欢那只蝴蝶。”
他盯着长乐看,凌烈的目光像是要将她撕个粉碎,长乐无辜胆怯的眼神回望他。
“阿灵!我怕!”
我一动不能动。
“阿灵?”
突然他才发现身后的我,无法置信,端详片刻,脸上霎时风云诡谲。
终于太微泣泪,久久不能平静。
他也是一个用情至深的父亲。
“我儿还在,好,好,好!”
他泪涕纵横,压垂着双肩,步履沉重,像一个犯错自首的人。
神气荡然。
“阿灵是我儿的乳名,那年我杀了他的小蝴蝶,他生气要同我决裂,竟然夺了我喊他乳名的权利。七岁我送他去人间参禅,受禅宗大师慧能亲自教化,每每回来便和我论禅。
刚开始我还能理解只言片语,三年下来渐渐的他不理我,连吵架都不讲上只言片语,逼急了也就说一些'缘起性空'的字句。我去找禅师解答,禅师除了点头微笑也一语未答。
躞儿聪慧至极,不到五年,禅名比神名还大,我担心他入空门,便不让他再去人间受禅。怕他孤独,赏了一只小蝴蝶和一只狐狸陪伴他,这才是真正错误的开始。”
那只狐狸就是念鬼。
“你们走吧。”
太微解了长乐的绳索,念鬼早爬上了长乐的肩头。
还真是只我无法摆脱的媚狐。
“太微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夜幽玄。”
太微祥和的看着我,手中萦绕的雾气化成了一株水杏花,递给了我。
“将此花入画,她便能从画里走来。”
我千恩万谢,真没料到他会这么爽快答应。
太微转身,仰望北斗,他的儿子们前来相迎,纷纷问我是谁,小躞又在哪。
“躞儿在人间,你们就不用前去滋扰。”
话毕,仙成行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