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灵花》元珏

14、死得其所

　　光明赐予灵魂色彩，这是我由瞎入明后的顿悟。
　　我能重获光明完全归功于默默。
　　她背对着我站在岩石上，那般的较小瘦弱，这与她那咄咄逼人的声线完全不符，让只闻其声的人发现实情后不禁有被骗的错愕。
　　默默像往常一样哼着小曲儿，曲中无词无句，音符与她的心情浑然一体，她根本没发现我已经看得见她。
　　一曲哼完她徐徐转身，我终于看见她的长相，巴掌大的脸上五官精致俏丽，笔挺的鼻梁显的一双绿眼更为深邃。
　　“魔君的眼睛是能召唤万灵，只要您的眼睛治好了重新修炼便指日可待，所以您千万千万不要放弃！”
　　她忙得不可开交，制药，翻古书，冥想，再制药，再翻古书，再冥想…诸如此类的动作循环往复整整一下午。
　　默默没有骗我，姑逢山还和以前一样寸草不生，偶然间扑鼻的花香也是风从人间带来的。
　　我一如既往的陷入灰色的回忆里，从日中至日落，雁来又雁去，天地间似乎只有我一个，失爱的孤独感倍增，我竟有了结自己性命的冲动。
　　两千多日夜未流的泪终于泛出了我的眼眶，这一幕被默默逮了正着。她笑着笑着就也跟着我哭，还说对不起我，除了医好我的眼睛什么事也帮不上忙。
　　她在对我撒娇，而我却只会哄长乐。
　　一颗心还为长乐揪着，她是否也在哭，哭的时候是有没有人知道，又是谁在哄她。
　　念鬼，我知道一定是他。
　　又或者念鬼根本不会让她哭，她也根本不记得我，我的一双眼睛不就是她亲手剜掉的么？
　　天选之子，万世至尊，魔君一人。
　　或许我的寻短见的想法被默默察觉，所以她时常念叨这些字句激励我，其实她只要说两字就可：长乐。
　　魔君的眼睛能吸万灵之精髓，正因此所以也能探万灵善恶，才短短数十日我就感觉灵力已加身。
　　这些灵力召唤来了雨眠，正好他可以给默默作伴。
　　又平静数十日落花即将到访的消息飘然而至。
　　是日姑逢山粉色花瓣如雪飞舞整整一天，我知道是故人要来，所以吹着那柄她送我的雕花短笛也整整一天，着了魔一样。
　　晓看天色暮看云，我是行也思长乐，坐也思长乐。
　　夜幕降临她如'约'而至。
　　两千多黑夜之后她是我睁眼想看的第一束光明，她是否真的，是否明白？别说剜掉我眼睛，就算挖去我的心我也毫无怨言，因此我断定我一定前世对她亏欠太多，多到陪上性命都觉得还不清。
　　这一次，她素面朝天，身边没带一个随从，一头乌发蓬松轻盈飘逸，一袭白衣白帽从头至裹脚跟。
　　她瘦了，一双疲倦的睫毛无力的扑哧一上一下，全没了往日妖后的尊荣与跋扈。
　　“你来了？”
　　我想抱抱她，又怕吓着她，不知道该向前还是后退，犹豫不决决定杵在原地。
　　她终于露出我可以接近她的楚楚可怜的眼神，冰洁纯纯的目光下我无处可逃，无论她是长乐，还是杏花，落花。
　　拥她入怀的瞬间，我的五魂六魄才聚了个完整，没有她的千山万水在我眼里全是平丘。
　　“阿灵…”
　　她终于想起我，我的名字被她叫来竟是这般娓娓动听，深情醉入心间。
　　“嗯？”
　　“阿灵，我已经不只是长乐，我还是杏花，落花，更是现下的妖花，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呜咽一声泪满衣袖，这种结果始料未及。
　　“我就是阿灵，你就是长乐！”
　　不想她哭得更厉害，双手捂着脸哉在我怀里。
　　“我都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可是有什么用？！你是魔君，我是……我们注定是没有结果的，没有结果的！”
　　她痛苦激荡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从我怀里挣脱出来，离我丈余，苦笑着漠然抬头望天，我想看清她的模样，待点亮手中的烛火照亮的却是两人的寂寞。
　　黑瞳变成红瞳，她真的是妖花！
　　“瞧，你还是看见我这般非人非鬼的模样，我的眼睛已经足以证明我的身份。没错！我是妖花，等眼睛里的红色流遍全身时我会连你都不记，只会嗜血杀戮。明天我就要嫁给念鬼，以后，以后再也没有长乐了……你千万别来找我，更别靠近我，我希望你好好的活着，活着可能就有希望，希望……”
　　谈到“希望”二字时她的泪如冰雨坠地敲击我的心脏。
　　她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试图以麻醉自己的方式来哄骗我。
　　魂牵梦绕的千年相认的场面即将以我万万想不到的悲情收场，相认即是离别时分，没有长乐，我还要我做什么？
　　明天我是一定会去抢亲的。
　　天生烂命一条，
　　“夫人该回家吃饭了。”
　　整个姑逢山回荡着念鬼温柔的呢喃，我的思绪戛然而止。
　　“默默是个不错的女孩。”
　　“你什么意思？”
　　“我要你娶了她的意思。”
　　“你凭什么帮我做决定？简直荒谬可笑！”
　　我的长乐回来又离去，我的心活了又被搅了个肝肠寸断。
　　临走，她回头用长乐招牌式单纯的眼神冲我笑。
　　她的唇语：
　　“阿灵，阿灵，阿灵…”
　　念鬼忽至，向我施法术，立刻我便不能动弹。
　　“我虽曾为狐，可你却羸弱的连狐狸都不如。”
　　他又一次搂着她的新娘子消失在黑漆漆的浓雾里直至完全不见，我手中的烛紧跟着也灭了。

　　天尚未破晓。
　　我有长生叶，待君来采撷。
　　雨眠搀扶着我再一次入魔界，也就是现在的妖界。
　　长生树依旧耸入我无法达到的云霄，落叶轻坠，不见一花。
　　一进妖皇正殿，妖魔道仙同饮为客，吃惊不小。殿顶云雾缭绕，弦乐飘飘，鲜花满铺的地毯笔直落在水晶地板中央，尽头便是红梅高台，花朵盈盈发亮，让人如入仙境。宾客席地而坐，满桌都是青花瓷，碗碟相碰清脆悦耳，赏心悦目。
　　梅台左边坐着道界各头目大佬，右边坐着魔界二十一神宫宫主，两边宾客怒目而视，皆是一手端着碗碟，另一手按着案上的兵器，蠢蠢欲动；一位身着淡黄色纱裙的少女蒙着面纱亭亭立在梅台前方，据说是仙家来使。
　　“小女乃道界葛师师，蒙仙界仙人厚爱担任仙使主持妖皇大婚，望诸位摒弃前嫌，共祝新人！”
　　传闻这位葛师师原本是仙界菩提树下莲花池的一株夏莲，只因触犯天条而走入道界轮回，成了道界葛覃子的独苗，又加之此女生性善良聪明伶俐所以深得各道界大佬的宠爱，十岁声名遍传仙魔道三界。
　　本是仙界物误落道中人，她做仙使再合适不过了。
　　“雨眠！你在做什么！”
　　人生若只如初见，雨眠爱上葛师师，这傻小子开窍的真不是时候。
　　他一身红衣飘到葛师师眼前，把小姑娘都给整懵了。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家住哪里？喜欢什么？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一连四个问题道魔二界宾客纷纷攀谈欢笑起来，无不窃窃私语这个傻子是谁
　　小姑娘揭开面纱的那刻雨眠再也挪不开步子走不动道，老丈人看不下去一把挡在中间。
　　“哪里来的野犬胆敢觊觎道界唯一的公主！”
　　雨眠一羞准备退至旁边，师师绕过葛覃子抢上前去扯住他的衣袖。
　　“我叫葛师师，今年十五，家住道界无名山，喜欢游山玩水。”
　　她扬起嘴角莞尔一笑，这笑如冬日暖阳烙印在雨眠心间终生难忘。
　　“我想带你游山玩水可以吗？”
　　她立刻点了点头。
　　这千万年来少男少女绯闻时常有之，但像今天这般目击确凿还是第一次，魔道二界宾客开怀大笑，似乎忘记仇恨这回事，青春的爱恋原来有这般能量。
　　“新人到！”
　　弦乐骤停，新人合手立在殿口，长乐珠翠满头，红衣绸缎加身，裙摆足有三米之长，妖皇念鬼玉石束发，一身黑衣黑发将细腰翘臀挺拔的身姿展露无疑，从外形看来他们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一刻我愈显多余难堪，苍苍白发，面如枯槁，心力憔悴。
　　我嫉妒的发疯，如果可以，我想毁天灭地，遇仙杀仙，遇道灭道，但求妖花命格远离长乐，我和她重回人间，她念她的书，我叨叨我的阿门，她做她的凡人长乐，我做我的凡子阿灵。
　　命运啊，你是怎么样的狼心狗肺，铁石心肠，我生来孤苦伶仃，幸得长乐相知相伴，天地间我也就要她一个，这难道也太多？
　　盖头掀起，她流着血泪，双眼殷红恐怖，宾客正襟危坐，凝视着千年难得一见的妖花盛开。
　　“念鬼，我的眼睛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你说说都来了些什么人吧。”
　　“道界魔界的人都来了。”
　　“都来了？”
　　她本能的转身四处观望，猛然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时又垂丧着头，她是长乐，我确信她在找我。
　　“长乐，长乐，长乐！”
　　宾客纷纷拿起兵器起身观望，四面八方的妖怪们涌向长乐念鬼身旁保护他们。
　　循声她慢慢转向我，闭着眼睛。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知道是寻常。阿灵只要见长乐，有墙翻墙，没墙跳窗。”
　　她笑了，仍然闭着眼睛，慌乱的挥舞着手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念鬼扶着她，她轻轻将他推开。
　　“你果然还是忘不了他！你还是忘不了他！这是你逼我的！我忍他很久了，忍你很久了，我要毁了他！”
　　念鬼厉声一吼，红梅台轰然倒塌，道魔二界宾客逃之夭夭。
　　既然来了，我就没打算活着。
　　如果我的到来能让长乐高兴一秒那也是死
　　得其所。
　　因为长乐就是我灵魂深处最重要的那抹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