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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天文十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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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文十一年,春。
连日未雨,骏河城中十分干燥。红色的火焰映在白色的墙上,仿佛是耸立起的海市蜃楼,分外美丽。今川治部大辅与骏河之守樱井将军进行了商讨,最终决定借道骏河直通伊豆。织田氏则以冈崎的安详城为跳板,两方军队派出了几百人的小队,试探着进行了一个短暂的交火,随后各自退出战圈几里之外扎营对峙。
北条氏刚刚易主,甲斐的武田氏尚在内斗,信虎及信虎之子信玄早有不和,尚且自顾不暇。织田正是势单力薄之时,所以今川义元才选择在这个时候发起了进攻。
樱井氏尚且按兵不动,武藏的大野城主派出了一支小队严守城口,随时待命,打算与今川前后夹击织田信秀。
二宫被大野派来的轿子接进城的时候就见街道各处都守着军队,队伍严整以待,似乎随时都能出征。
他不禁开始担心起还守在祠堂的相叶,毕竟那里是个开阔荒凉的地带,比这里要更贴近战场。一向神出鬼没的织田信秀如果突然出现在那里,那局势实在是不妙。
今天一早的时候,相叶走出门外目送他上轿,还一直傻乎乎的举着胳膊挥手。二宫觉得这样的行为实在是太傻了就没理他,上了轿之后又觉得完全无视对方不太好,于是就磨磨唧唧的伸出窗外随便的上下挥了挥。
相叶老远看见一只白嫩嫩的小手在那挥动,立刻就更加兴奋的蹦跳着挥舞了起来,追出去好远才停下。
二宫把脑袋从窗户边缩回来,坐在那撇撇嘴,罕见的产生了点生离死别的悲伤之情。好不容易结识了一个能谈得来的朋友,这么一分开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了。
他直接被运送到了城主家宅的中心,下人们恭恭敬敬的把他引到房间就退下了。他站在那个抵得上自己整个家的大小的房间里左右看了看,松了口气。刚刚从外表看无处不透露着贵气,让他稍微有点约束。谁知房间内装饰简单且精致,并没有那种恶俗的挥金如土感。
二宫想了一下大野题的字,觉得大概真是人如其字,又大气又超然。
他最后一脑袋扎进了那床分外柔软的缎面被褥,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睡过的最舒服的地方。只是不知道大野那人抠门不,能给自己开多少工资,够不够给家里也买一床这样的被子。
这场战役并没有持续很久,双方只是简单的试探了一下便各自退去。时常处于紧张中的各个中小城市也都从紧张的环境变得略微缓和。大野倒是有一阵子没去骏河了,平日里他老惦记着樱井,这次家里来了个新的小伙伴,一下子就吸引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
他没亲自去见二宫,却是命人一直注意着对方的动向。这人虽然看上去玩世不恭,然而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一个还算灵光的脑子。前几年闯入樱井的卧房见到的那些武士,其中之一虽然仅是惊鸿一瞥,也足以让他认出来那就是在自家做工的小子。
他们这些中小国家互相安插眼线是常有的事,只是总觉得那小子看自己的目光就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大野仔细的回想了一下,实在想不起来在别的什么时候见过那样一张面孔。只是不知二宫是无辜卷入其中,还是本身就大有问题。
所以这几天他故意没有露面,就想看看对方的反应。结果二宫该吃吃该喝喝,没事就泡书屋,太闲的时候甚至还帮忙打扫打扫房间,看起来要有多正常就有多正常。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间谍的所作所为,不过也不排除是对方演技太好。
大野在对方进家门的一个月之后才露了面,一早就听人说那小子又上书屋去了,于是他就也着了便服过去,顺便遣散了周围所有的下人。
他进去的时候,坐在地上捧着本画册的二宫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脸上平平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那目光也就不过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的时间就又转了回去。
他不说话,大野自然也不会主动和他搭话。随手把那扇子插入腰间,背着手挪着步子就从对方面前经过,然后在书架上取了另一本书,盘腿坐在了对面的位置。
一时间安静的书屋里只剩下轻轻翻动书页的声音。二宫又抬头往这边看了看,最后把画册一收,双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小声试探着开口。
“那个……”
“嗯?”
他就仿佛难以启齿似的露出些尴尬之色,犹豫再三还是咬了咬牙继续说。
“你会给我开工资吗?”他看到对方明显的就愣住了,赶紧摆摆手解释道,“我不是特别爱钱。只是家里有老妈和姐姐,我还得赚钱养活她们呢。”
大野是没想到对方开口就和自己谈钱,他已经好久没见过这种讲话分外直接的人了,一下子就在心里对他喜欢的不得了,笑眯眯的就回复。“这个看你的表现。”
二宫一下子垮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能有什么表现嘛。
大概他的表情变化的实在是太有趣,大野乐的拍着大腿笑了好一阵子,最后随手把身上挂着的玉坠儿给拽了下来丢了过去。
“这个应该够你们换个好一点的地方住上一阵子了。”
他手忙脚乱的接了,低头看了看那块浅绿里透着丝丝墨绿,是一个看起来就非常值钱的坠子。用指尖轻轻摩挲,触手温润,如同娇嫩的肌肤一般。犹豫了好一阵,还是一咬牙又丢了回来。他看了看对方那张充满疑问的小脸,觉得以这小少爷的秉性应该也不是故意羞辱自己,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一点。
“平白无故的我不会要你的东西。你既然说了看我表现,那就应该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
大野觉得这个人还挺有趣,口口声声说着自己要赚钱养家,开口就问工资。但是又带了点专属的骨气和倔强,和那些见到钱就穷凶极恶的穷人又不一样。他摇了摇头,最后又把那个坠子丢了过去。
“你让我觉得很开心,我就会想要送礼物给你。还有……”他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就抿出了一抹贼兮兮的笑容,“你如果非要个理由的话……那你长得好看,我喜欢,所以送你东西,可以吗?”
二宫捏着那坠子就呆了,他低头看看坠子,又抬头看看大野,来回重复了好几次之后,才有些不确定的问。
“你……有这样的癖好?”他又看了看那坠子,想了想自己家还在等着自己赚钱的母亲和姐姐,有些犹疑的问,“你带我回来,该不会是为了……吧?”
大野倒还真没这样的想法,不过看着对方的表情就想逗逗他,于是故意摆出一副纨绔坏人的嘴脸来,眉毛挑的老高,装模作样的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
“如果是的话,你同意吗?”
二宫一下子如遭雷劈,抖着手把那坠子给掉在了地上。他早就听闻这种有钱人家的孩子都有点奇怪的癖好,亏他以前还觉得这位小少爷是个正直的好人。他想了想就觉得寒毛直竖,恨不得拔腿就跑。但是又害怕一不小心得罪了对方,以这小少爷的做派,直接被宰了可怎么办。当然如果只是被宰还能忍受,如果直接把自己捆吧捆吧扔床上了可怎么办,那可真是生不如死。
他一张小脸上阴晴不定的想着各种可能的后果,想到最后眉眼泫然欲泣,可怜巴巴的说。
“那个,能让我干点粗活吗?我觉得我还是比较擅长干活,那……那种事我不会的,你肯定不会开心的。”
大野笑的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上下抚着顺了顺气。
“跟你开玩笑的。不过你这人真有意思,我开始庆幸自己把你带回来了。”他把那玉坠好好的又捡起放入人的手心,然后站起来特随意的伸了个懒腰。“你看。在这里也没人陪我玩,你来了,也免得我老是往骏河跑了。”
二宫基本已经意识到自己刚刚被这人给涮了,脸色巨难看的回复他。
“性格这么恶劣,活该你没朋友。”
“那你要做我的朋友嘛?”
“不做。”
“那我不给你开工资。”
“哎呦我开玩笑的!从这一刻我们就是朋友了!”
之后一连好几天,大野都跑到书屋这边来找二宫玩,两个人一起看看书聊聊天,有时候再玩玩贫民小孩们会玩的游戏,日子过得好不自在。
渐渐的便有有心之人把这消息传了出去,说是武藏城主的小儿子从外面掳了个同龄的男孩子回来,日日不务正业与他玩耍。然而这消息传着传着就变了味,有的说这两个人关系不是这么简单的,有时候他们会在深夜共处一室,直到第二天早上再一同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从房间出来,想来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本来在有钱人家,找个漂亮的小男孩回来睡觉之类的事情就挺常见的。
这风言风语越传越远,当时祠堂一起作工的工友就撇撇嘴酸溜溜的说,早就看出那个二宫和也有这方面的潜质,搞不好当时就是故意冲出去吸引小少爷的注意的。还有的人干脆就造谣说其实早在建造祠堂之时就见小少爷和他夜里私会过,恐怕能来作工都是睡过来的。
谣言越传越广,也越传越离谱,到最后传到骏河那边的时候,已经是夸大了好几倍的最终成本了。
说是武藏城主的小儿子要完,别的不学好,学人绑了个良家妇男回家当禁脔,日日饮酒夜夜笙歌,荒淫无度纸醉金迷。他之前一直和樱井来往过密的事儿也被人给扒了出来,不少人听到大野的名字就大摇其头,说其是个喜新厌旧的人,有了新欢就把之前猛烈追求的樱井家小将军给抛在了脑后,估计早就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个同床共枕过的“友人”了。
樱井听到这谣言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他当时正在看下面传递上来的年度收成和战况,面无表情的听着探子汇报完毕后便摆了摆手示意对方离开。
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摆在面前的文件却一直停留在那一页没有翻动过。他似乎是在发呆,面色阴沉的可怕,就连手中轻轻捏着的笔杆都折成了两半。
这外面的谣言传的这么厉害,那当事的两个家伙自然也有所听闻。大野不怎么在意,反正他的风评一向都没好过。他倒是有点担心二宫听到了这样的说法会不会生气了,就不和他玩了。他越想越担心,干脆跑来亲口问了问对方。
二宫正在研究一份古早的各方割据图——这东西原本是放在大野的个人书房里的,不是随便就能让人看的。不过他早就得到了特赦,这宅子里的任何地方都能去,任何东西都能随意使用。他一边低垂着头对比着早年和当前割据图的不同,一边就漫不经心的回答道。
“无所谓,那些人我又不认识。”
他是真不怎么介意这事儿,反正这世界上总有那么些个爱嚼舌头的人,总不能把他们的嘴全堵上吧。
他拿了支笔在图上圈出来几个圆圈,忽然就想起来了个事儿,连忙抬头问。
“这传言会不会传到祠堂那边?”
大野一愣,没有回答问题。他歪着头想了想,连忙反问道。
“这消息会不会传到骏河?”
两个人匆忙间对上了目光,脸色大变,几乎立刻一拍桌子就蹦了起来。二宫伸手揪住对方的衣领,尖着嗓子吼了一声。
“给我放个假!”
大野慌乱的连连点头,随手拿了个通行用的牌子塞过去,说了一句“你随便!我也要出门了!”就拔腿往外跑,跑了没几步又跑了回来,风风火火的又塞了个精美的钱袋过来。
“这点钱你拿着花!”
说完他就彻底冲出去跑不见了,二宫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钱袋,不禁开始感叹这些大户人家的少爷真是天生的冤大头。
他游刃有余的收拾了一下桌面上的各种文件,然后举着那张通行牌就毫无阻碍的来到了大街上。从这边到祠堂还是挺远的,如果要走路估计得走一天。他看了看租轿子的,又看了看租马的,最后毅然决然选择了第二个选项。
原因很简单,轿子要比马贵一点。
虽然自己花的是那个冤大头的钱,不过从小到大他拮据惯了,让他当散财童子也当不来,下意识的就选择了最节省的出行方法。
可是他忘了,自己不会骑马。
原本骑快马来回不过两三个时辰,硬是被他骑了半天才到,下马之后就觉得头晕眼花天旋地转,恶心的不得了。
二宫虚弱的靠在祠堂门口歇了一会儿,忍住了胸膛那股子强烈的反胃欲望。他摇摇晃晃的踩着整齐的青石板走了几步,然后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都或多或少的带了点异样的味道。
他随便揪了个看起来面善的工友,问他相叶在不在这里。对方表情很奇怪的说今天没见到,似乎带了点怜悯,又似乎有点害怕他。他一连问了好几个人都是这样,不禁心里就咯噔一声。
相叶一定是听说了。
二宫直接跑到了工人宿舍,然后轻车熟路的找到了相叶的房间。他们两个当时是一个房间的,两张床相对而立,然而现在只有靠窗的那张床上还有人住的迹象。
他按了按自己之前的那张床,那上面积了些灰尘,数量却不多,看起来应该是有被打扫过。他又走到另外的那张床前,伸手捏了捏凉的彻骨的粗布被单。
起码三天没人住过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相叶是有事出去了,还是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想去找找对方,却发现自己对那家伙一点也不了解,甚至连他会去哪,都不知道。
相叶去哪了呢?
他现在正在骏河,面前就是把笔杆当面条那么掰的樱井。他当然也听说了那些传闻,甚至于比樱井听到的还早。不过他却不怎么放在心上,一方面作为敌人他了解大野的口味,另一方面作为朋友他也信得过二宫的人品。
他看待这件事虽然豁达,但是另外一个家伙可不这么想。眼看着掰断了好几根笔,恨的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相叶摇了摇头,抬手丢了个卷轴来。
“这是我截取的武藏和今川义元的通信,他们似乎是准备攻下冈崎夺回安详城,取下刈谷,直逼尾张。”
樱井伸手拿着卷轴的一端,然后哗啦一声把那脆弱的卷布扯开,好像要把自己的愤懑之情全都发泄在这张无辜的纸上一般。粗略的看了几行实在是看不下去,最后猛的翻手把它拍在了桌子上,茶水飞溅出来,桌面上的文件湿了一片。
“他们就那么做吧。最好战败被灭族才最好。”
相叶迟疑了一下,他为对方的不冷静而感到有些生气,然而一贯柔和的性子让他说不出什么特别厉害的话,只叹息的问了一句。
“你到底在气什么?”
“我当然是……我……”樱井立马就想反驳,结果张开嘴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来。他犹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一般安静了下来,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就那么直直的瞪着桌面。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但是一想到之前总是黏在自己左右的大野已经有好几个月都没露面了,自己在众人口中就成了个惨遭抛弃的倒霉家伙,他就恨的牙痒痒,恨不得杀到武藏去要个说法。
再想想那边的大野估计正和那新人打的火热,就气的几欲呕血。
见他不说话了,相叶长叹了口气,微微倾过身子来伸手轻轻按住对方握成拳的手上,仿若安抚性的用力捏了捏。
“他风评越差,对我们就越有利。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是想要这样的结果,所以才去接近他,别忘了你的初衷”
“我知道。”
樱井已经恢复了冷静,脸上又没了表情,像个严丝合缝的小瓷人似的。相叶感觉自己手中对方原本还用力到青筋暴起的拳头也渐渐松动,方才放心的坐了回去。
他们正准备就最近的战局再进行几番商讨,忽的就听见房间外传来了一阵喧闹之声,然后是那个分外清亮的熟悉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
“翔君在这吗?快让我去见他,我有话要说。”
刚刚平静下来的樱井脸色立马黑成了锅底,他给相叶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立刻心神领会的从后门悄悄溜走了。
大野看起来赶路赶的很急,跑过来的时候还呼哧呼哧的喘着气。他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略微渗出些薄汗的额头,一见到樱井就立刻眉开眼笑的进了房间。
“翔君你在处理工作呀,没事你继续!我不吵你。”
说着就跑到了刚刚相叶坐的地方坐下。他先习惯性的用手抚平了那垫子,然觉触手温热。手刚放上去就顿了一下,小声的“咦”了一声,随后抬起头来左右看了看。
“刚刚翔君是一个人在这里吗?”
樱井实在不想和他说话,敷衍性的点了点头,压根没瞧对方一眼。
大野敏锐的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好,他跪坐在那双手搁在大腿上,身体还微微有些前倾。他就抬着张小脸用上目线看过去,乖巧的不像话。
“翔君你听说了什么没?”
对面的家伙迅速往这边瞥了一眼,然后避开了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还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
“听说什么?”
樱井是没想到这人居然这么厚脸皮,还好意思跑过来问。他当然不好说出自己听说的内容,而且他也不想提这事儿,干脆假装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
大野长出了口气,居然还真的就放下心来了。他软软的向后靠在那,然后活动了一下刚刚赶路赶的有些发麻的腿。“那我就放心了。总之,不管翔君你听说了什么都不要相信!都是假的。”
“你给我解释干嘛?”
樱井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带了三分嗔怒七分调笑的瞟过来,梢带媚角传情,落在大野眼里那叫一个风情万种。他立马就放肆了不少,过来趴在桌子上还把胳膊伸的老长过去握着对方的手,小下巴就搁在桌面上,抬着双微微带笑的眼睛就盯着人不放。
“我这不是怕你误会吗,你知道的,我就对你好。”
前者给他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和这暧昧的语气恶心的寒毛直竖,然而又不好推开他,只得勉强维持了个笑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