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苏达依》棉柔棉花

3、第三章 安苏达依

　　为了今世对望的一眼，得要在前世修行多少年？有谁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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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女。这是凌青焓看清女子面容后的第一个印象。
　　面前的女子比凌青焓矮半个头，一身黑色长裙十分合身地包裹窄肩、勾勒细腰，一头长长的栗发垂下，刘海斜分，遮住了一边的眉毛，又顺着鬓角用白色的花瓣形发夹固定，皮肤没有血色，五官年轻且秀丽。她平静地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垂下合在身前，打扮得像个家人新亡的遗孤，给人的印象是小小的、柔弱的、温和的。
　　只除了那双眼睛。
　　女子的一对柳眉平顺，下面是一双还算大的眼睛，凌青焓能看到细长的睫毛，还有没被遮盖的半边灰色瞳孔，一种朦胧的浅淡的灰，很少见的颜色。瞳孔与周围有一圈朦胧得仿佛光晕一般的界限，于是一双普通的眼睛，就带了神圣的神气。配上端庄严肃的表情，背后雾气重重，仿佛身后的那尊女神像一样不可侵犯。
　　他有些好奇地走了神，直到听见仿佛天外传来的声音：“外来者，你想要什么？”
　　为了赢得面前不知身份女子的好感，凌青焓挺直脊梁，肃然答道：“我是……”
　　“我不在乎你是谁。”女子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一双眼睛仿佛看着他，又仿佛穿越了面前的身体，看着远方，“你想要什么？蒙玉？还是关于这个地方的秘密？”
　　佣兵手册第39条，一名成功的佣兵决不能让客户或者敌人掌握交谈的节奏和内容。只有将谈判的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给对方施加压力，获得最大利益。凌青焓将这本手册背得滚瓜烂熟，却还是被连对方是谁也不想知道的女子噎得够呛。
　　“如果我不想要蒙玉，也不想要这个地方的秘密，那我能得到什么？”
　　“全身而退。”
　　“哈哈，”听到这个答案让身经百战的佣兵不禁放声笑，“我可不认为你真的是神力无匹的仙女，吓唬人的话还是对别人说比较好。”
　　“我打不过你。教士，骑士，贵族，佣兵，赏金猎人，谁知道你是什么。”女子向旁边走了一步，“但那又怎么样。”
　　说着，她一巴掌拍在墙上。手掌周围的雾气瞬间变成了漩涡，而女子身体包围的雾气也退开了一步之遥。那种朦胧的感觉从连接着女子的皮肤变为笼罩在一米开外，浅淡的眸子直视对面的男人，不含恶意的眼神认真而坚定，这种膨胀的气势愈发显得雾中人神秘莫测。随着低低的呢喃从女子口中吐出，一阵隐约的红光环绕着手掌在墙面上生长，直到均匀地遍布。一道道模糊又清晰的纹路在墙面若隐若现，凌青焓猜想这并不只是编织蜘蛛网这等后现代艺术品的作用。
　　其实这个时候，按照那本佣兵手册的解说，凌青焓应该采取所有能采取的手段来阻止对面这位小姐的行动，比如说些半真半假的话虚与委蛇，比如孤注一掷放手攻击试试能否挟持那位小姐，但这位佣兵老手中的老手只是远远看着小姐脸上他想象中抿紧的薄唇，任由乱七八糟的想法和着佣兵手册中的正确解答一起纠缠。最后墙面产生了他意料中的平移，墙后一阵浓烟翻滚着向他冲过来，包裹着一只白色长毛臂粗如柱的巨兽，它对于近在咫尺的女子恍若未见地越过，两只红眼周围的金色眼睑在雾气中熠熠生辉，随着频繁的眨动，凌青焓敏锐地感到它正在以非常危险地速度接近自己。
　　除了在恰如其分的时机闪开巨兽挥来的拳头，眼睁睁地看着巨兽臂上的长毛从鼻尖前擦过，凌青焓无法可想，他可以在墙面碎裂的声音中听出巨兽的力量，从尖锐的风声里听出比箭还快的速度和坚不可摧的气势，这种时候佣兵手册的200多条指引没有任何用处，也不能指望身上的轻皮甲能够抵挡巨兽的一片指甲，唯一能依赖的，只有作为战士多年战斗的本能。凌青焓只花了2秒考虑选择拔剑杀怪和逃跑的成功率，在巨兽的第二拳挥出来之前一扭身，果断地向自己来的通道飞奔。
　　可惜他刚才已经太深入广场，即便以不可预测地之字形前进，还是在进入通道前就被巨兽赶上，比砂锅还大的拳头越过青焓的右臂，在他跟前打出一个大坑，逼迫他折返。
　　凌青焓迅速单脚触地，硬生生换了方向倒地翻滚，手脚抱团以最小的体积滑过巨兽的肋下，这一刻巨兽无毛的丑陋面容、红色的对瞳之眼、突出嘴唇的尖长利齿在距离面目咫尺之遥的地方越过，腥臭的呼吸吹动他乱糟糟硬邦邦的头发。作为佣兵多年那庞杂的知识体系精确地告诉他，这只巨兽的身份。
　　“远古巨兽，巴尼力猿！”这个仅在古书中出现过图样的名字加倍了佣兵的心跳。他来不及思考迷雾民族有能力将这种已经灭绝的兽族作为守卫的含义，以毫无瑕疵的动作连接又在地上打了两个滚，堪堪躲过巨兽的又一次攻击。
　　可惜即便躲过了拳头本身，还是被巨掌卷起的罡风吹离了2米之遥，凌青焓好不容易摇摇晃晃地在罡风中稳定身躯，第一个感应到的就是后背的冰凉以及面前袭来的拳风——他已背顶墙壁退无可退，而面前迅速放大的拳头毫无疑问能在5秒内结束这条年仅23岁的性命。
　　好吧。仅仅用瞬间怀着无限的遗憾想起了千里之遥的小镇，凌青焓现在明白那句“全身而退”并不是狂妄，但为时晚矣，他只有认命地闭上眼，等待着自己的名字在这个神秘的迷宫当中化作无人知晓的过去时。
　　就在他闭眼的同时，墙上突然逸出比周围浓稠得多的雾气，好像稀释的牛奶一般呈团状包住凌青焓的身体，并且向巨大的巴尼力猿弥散过去。力大无穷的巴尼力猿好像十分惧怕这种软绵绵似乎毫无伤害的雾气，巨大的脚板向后跨了数步远离牛奶雾气的范围，一双长臂撑在地上，短腿一弯，远远地看着雾气变幻。
　　等了几息都没有感觉到肠穿肚烂痛苦的凌青焓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几米开外，一双巨大的金色眼睑一眨不眨地向着他的方向，远远看去，好像一只表情无辜的猿猴玩偶。无辜而危险的玩偶。
　　他舒一口气。不知不觉中他的汗水洇湿了后背，死里逃生并不像常人想象得那么轻松。他深呼吸压抑着快跳出胸膛的猛烈心跳，转头去看，让他陷入如此窘境的黑衣女子仿佛感觉到他的注视，口中的低语猛然换了个调，从平缓的呢喃换成激昂的吟唱，一个拖长了在空中百转千回的尾音降落的瞬间，团团包容他的牛奶雾气轻微震动，猛然向后退却。
　　好像墙壁在呼吸。眼看着怪异的保护层顷刻进入墙壁消失得干干净净，凌青焓无奈地想道。
　　他无需分心往前看就可以感应到巴尼力猿的眼睛重又变得越来越红，更无暇去想黑衣女子的行为究竟有何用意，而是扭头就跑，毫不意外地听到刚才依靠的那面墙破裂的脆响。于是一大一小的追逃重又开始。
　　求饶还是解释？两种意见在绞尽脑汁逃跑的凌青焓脑海中激烈地冲突。佣兵只是佣兵，在绝对力量的差距面前，没有一个成熟的佣兵会在意小小地屈膝，因为如果没有了命，面子什么也不是。可是当他艰难地回过头，遥望着小小的模糊的黑影，那个坚定的黑点仍在刚才她站的地方，一步也未曾移动，仿佛现场的激烈战斗完全与她无关。
　　孤独还是寂寞？是哪一种？
　　场景的怪异感溶解了脑海中繁复的思考，冲出口的又与思考完全沾不上关系：“你是谁？”先是自问，然后是大喝。他自己也不明白，这种毫无价值的问题究竟是想得到什么，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因为通道就在眼前，一旦进入通道，无论他向哪儿去，都再听不见回答。
　　不知是否神不忍他偶然地混乱行为只得到失望，于通道入口低头弯膝躲过蒲扇般的耳光同时他听到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答，轻轻地，平静地，平缓如耳语。
　　“我叫安苏达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