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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西山围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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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围场,一队富丽堂皇、规制有度的车辇被御前侍卫小心翼翼地围在中间,为首的九凤銮驾之上,聆欢掀起明黄色的窗帷一角,远望绿草如茵,繁花似锦,千里松林连绵不绝,心头浮起无限萧瑟怀念——二十一年了,她如今已是四十七岁的深宫妇人,纵使保养得宜望之如三十许人,终究是比不得弘历身边一朵又一朵娇艳的花。所幸,弘历待她的情意始终如一,她身边的孩子们,也永远占据着弘历心头最不可替代的位置。
毕竟弘历虽然风流荒唐,虽然也喜欢令妃的孩子,却也还是没能越过嫡子嫡女去。而颖妃、庆妃、舒妃等人因为有聆欢的扶持,令妃再受宠爱,也算不上宠冠后宫。
銮驾之外,只比聆欢大一岁的弘历已经近知天命,仍然精神矍铄,骑一匹踏雪宝马英姿焕发,坚毅不可侵。而他身侧,永璜、永琏等皇子雁翅排开,傅恒及其长子福灵安、次子福隆安紧随其后。福灵安如今是一等侍卫,福隆安则是永琮的伴读。永琏如今已年近而立,前年西林觉罗氏给他添了次子绵惟,去年侧福晋乌雅氏又生了多罗宁乐格格,即宁乐县主。永珩也十七岁了,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而代之以稳重沉着,刚刚受封和硕熙亲王,并定下两江总督尹继善之女章佳·萦昕为嫡福晋,不日就要成婚。独永琮稚气未脱,与身边的永璇、永玧、福康安骑着小矮马叽叽喳喳地聊着,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扫视着銮驾里陪伴她的几个女儿,最大的和宁已经十七岁,两年前就指婚与福灵安,明年三月就会成亲;与她同龄的和倾、和徽聆欢也相看了几个满军旗的青年才俊,只是还没确定好最终人选,预备今日品看一番再做决定;和歆小她们一岁,不十分着急,只要看好了不被富察·皓祯那个脑残祸害了就行;荆州端亲王府现在被看管得也很安全,傅恒派了已经是五品步军副尉兼一等侍卫的侄子富察·皓祥过去。
皓祥这孩子在聆欢的授意之下被教养得还不错,坏心思去了个溜干净儿,一心只想博出个锦绣前程,让母亲在硕王府能更加有底气。虽然擅武不擅文,却也比皓祯那个“文武双全”却不务正业的贝勒爷好了不止一星半点。有他在,又有傅恒关心着,“荆州之役”当无问题。侧福晋翩翩因为儿子争气又被国舅爷赏识,在府中也逐渐有了几分地位,把那曾为舞姬的自卑也去了一半。
至于原来绰号“马鹞子”的大将军努达海,呵呵,还是一家四口好好过吧,别出来勾搭未婚少女了。
聆欢又瞥一眼五阿哥永琪的方向,微微一叹,果然还是还珠的世界,她跟愉贵妃这些年也没什么来往,就任由永琪长成个情商不怎么高的娃。这一世有了永琏这个出类拔萃的嫡子,永琪所谓的“文武双全”根本没有彰显的空间,再加上年前愉贵妃也去了五台山陪伴老佛爷,永琪便在令妃的设计下与咸福宫越走越近。令妃得宠,而前朝母家不显,便一味地给弘历吹枕头风,夸自己两个外甥多么多么“文武双全”,因此连带着福尔康变成了御前行走,福尔泰则是五阿哥伴读。
这年头啊,“文武双全”这个词真是不花钱一样的谁逮着谁用啊。
虽然那俩人堂而皇之地在永琪旁边怎么看怎么碍眼,但事实上聆欢自己为了好玩儿也刻意没有阻止。生活无趣,只能自己找乐子。
“皇额娘在想什么呢?”
和徽温柔得能掐出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聆欢回神也微微一笑,慈爱地柔声道:“皇额娘在想……要怎样两位驸马才能配得上本宫的和倾与和徽?”
这话一出,向来面皮薄的两个小姑娘唰地一下红了脸,慌忙垂下头去,异口同声道:“皇额娘很会欺负人!”
“皇额娘是疼你们,怎么是欺负人呢?你看你们和宁姐姐,明年也要出嫁了,若在民间,十三岁成亲也是常有的事。虽则咱们皇室不尚早婚,可也该相看起来了。”
聆欢看着和倾和徽耐心地解释着,和蔼可亲。又见和倾和徽都穿着同色的旗装,容颜姣好,肤白胜雪,一者俏丽,一者温婉,虽然并不相似,但也都是爱新觉罗家的血脉,骨子里透出的是爱新觉罗氏高贵端庄。
如是想着,车辇外忽传来一声响箭,再看弘历已一马当先向前方奔驰而去,再回头看看身边的几个小辈,看似豪迈实则二不兮兮地大喊着:“表现一下你们大家的身手给朕看看!别忘了咱们大清朝的天下就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能骑善射是满人的本色,你们每一个都拿出看家本领来!今天打猎成绩最好的人,朕大大有赏!”
聆欢打了个冷战,后脑勺蹿升起一丝酥麻的感觉,差点被雷成中风。转脸又见久居深宫的几个女儿十分好奇,却仍面上不显,只用眼角余光扫着外面的景象。
“现是在外面,不必这许多拘束,只是不准露了容貌。”聆欢温声道,一旁妙人会意,将两侧的窗口打开,又垂下轻密的月影纱来,让外人不可窥见銮驾内的情况。
话声才落,永琪身旁的福尔康勒马前进两步,大声应着:“是!皇上,我就不客气了!”
“谁要你客气?看!前面有只鹿。”被令妃带得越来越脑残的弘历竟丝毫不觉得福尔康狂妄无礼,仍指着前方一头梅花鹿笑得开怀。
“这只鹿是我的了!”福尔康一勒马往前冲去,回头喊:“五阿哥!尔泰!我跟你们比赛,看谁第一个猎到猎物!”
“哥!你一定会输给我!”福尔泰大笑着说。
“且看今日围场,是谁家天下?”永琪豪气干云地喊,生怕别人听不出来他是个情商为负的脑残。对此,聆欢也是汗颜。
……………(对话局部出自原文)
福尔康福尔泰已经去追那头鹿了,暂且就不说什么尊卑不分的过错,但永琪此言一出,全场愕然,纵使韬光养晦收敛锋芒多年的永琏永珩的脸色也阴沉得几遇滴出水来,而永琮一个孩子还不懂得收敛自己的情绪,等不得哥哥们提醒,已经皱着眉气鼓鼓地冲永琪道:“五哥慎言!谁家天下?自然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天下!”
永琮虽是弟弟,却终究是中宫嫡子,论理,永琪若有不妥之处他说上一句也是成的。但很显然永琪并不懂这个道理,闻之面露不喜,反驳道:“今日围猎,本就是为君臣同乐,永琮你又何必如此刻板?岂不是扫了皇阿玛的兴致?围场之上,只有输赢!”
刚刚被雷得外焦里嫩的群臣再次瞠目结舌:当众顶撞中宫嫡子?这是谁给他的自(bi)信(lian)?
一向顺风顺水嗯永琮登时气得满面通红,念及是在弘历面前才不曾发作,只强自克制道:“我敬仰儒慕皇阿玛,所以恪守礼数不敢有丝毫懈怠,不知有何扫兴之处?况且,五哥方才所言并非君臣同乐,而是大不敬!”
有些话,皇上说是无所顾忌地客套,旁人说来可就是失言了。永琮年纪虽小,却也自幼聪颖,颇得弘历欢心。是以弘历听罢看向永琪的目光也也冷淡了许多,只是顾及群臣皆在,遂强自含笑道:“永琮一向识大体,永琪也是一片赤子之心,只是在大臣们面前,也别太失言了。”
永琪面色一白,只好梗着脖子认错,一出闹剧戛然而止。
其实也怪不得永琪,这么多年来永琏几个都在朝中历练,没人陪弘历闹腾,也就一个不务正业的永琪天天陪他玩儿,弘历身前那起子小人惯会溜须拍马,永琪就是颗好苗儿也得被养歪了。
算起来他跟永珹、永瑢也到了娶福晋的年纪了吧……不过今天他就要遇上小燕子,约摸是不用操心了,只管替永珹永瑢安排就够了。
“那两位先驰马而去的公子怎么在皇阿玛面前这般无礼?”和倾皱一皱眉,她虽与还珠中不同,多了几分跳脱的活泼,但毕竟该守的礼数是不错的。素日所见的永琏等兄弟都对弘历恭敬备至,乍见了这二人自然不喜欢。
话音刚落,旁边的一向温婉的和徽也蹙眉道:“还在御前,这两位虽是兄弟也该互称官职的,况且对着皇阿玛怎么能不称奴才?”
聆欢几乎要笑出眼泪来:这可是晴儿和紫薇啊……
晴儿和紫薇居然在指责福尔康福尔泰啊……
一面庆幸自己的循循教导和一片苦心还是没有白费,一面还是担忧隔墙有耳坏了她们的名声,因而耐心笑道:“这两位是协办大学士福伦大人的公子,也是令妃的外甥。如今一个做了御前行走,一个做了五阿哥的伴读。他们总有什么不是,自有君亲教管,和倾和徽不必生气。”
两个公主在公主多年,听见令妃二字已明白了泰半,低首道:“女儿们莽撞了,不该提及外男。”
“无妨,这是在皇额娘面前,只是以后人前人后都要谨言慎行。”聆欢柔声道。
语毕,只听外面马蹄杂沓,马儿狂嘶。弘历吟鞭东指,带着大队人马往前奔驰而去,一个个满洲男儿争先恐后,雕弓写明月,骏马疑流电,旗帜飘扬。永琮等年纪小,被勒令大部队走远了之后才能在后面缓缓跟随,他们左右各有一名二十岁上下的青年随行护卫,皆生得长身玉立,英姿飒爽,只是一人恣意勇猛如武将,一人温雅平和有儒风,一动一静罢了。
看他们装束,也不是寻常侍卫,多半是御前的人,聆欢心念一动,唤来贴身侍奉的妙人上前,指着那两人轻声道:“那两位大人是谁?”
妙人打眼一瞧,再看几位公主围在一起论诗,已心领神会,和靖笑回:“着蓝衣的是一等侍卫多拉尔·海兰察大人,今年二十岁;着紫衣的则是内阁学士章佳·庆桂大人,今年二十二岁。两位大人都尚未婚配。”
“年纪倒还合适,看着也是稳重的……”聆欢喃喃自语,相比之下,海兰察的武将脾气大约比较适合活泼些的和倾,而温和儒雅的庆桂则更合和徽的性格。他们两个在清朝都是名臣,都是难得的长寿善终,皇家嫁公主于他们也是安抚……
聆欢扫一眼和倾与和徽,轻声道:“回去之后让他们的母亲入宫觐见吧,本宫有些话要问问。”
妙人含笑道:“奴婢明白。前日娘娘要京中世家适龄女子的名帖,奴婢已经备好了,娘娘这会儿可要看看?”
“拿上来吧。”这会儿左右也是闲着,小燕子那边儿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消息,“让伊人拿着茶点过来,公主们说了这会子的话,润一润喉也好。”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稍顷,妙人拿着一叠大红烫金的名帖回来,上面用楷体工整地写着各家格格的家世名讳、生辰八字、脾气秉性等等。
聆欢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最终一人圈了一嫡一侧两位福晋:
【永珹——嫡福晋:和硕额驸富僧额之女伊尔根觉罗·夭苒;侧福晋:内务府大臣公义之女完颜·琉央。
永瑢——嫡福晋:参将傅谦之女富察·昭婼;侧福晋:銮仪使达福之女钮钴禄·景翕。】
想了想,她又在后面缀上两行小字:嫡福晋婚后两年,侧福晋方可入府。
不为别的,傅谦的女儿总归是她的亲侄女,总要让她先与永瑢培养好感情,而两位阿哥一同赐婚,自然也要一致,否则太过明显了,惹人非议。
“回宫之后给皇上送过去,让皇上看看可否。”聆欢嘱咐道,“你再去问问纯贵妃宫里问问,让她自己选了格格,最好给永珹也挑一个,毕竟她与已故的淑嘉皇贵妃交好一场,她的眼光本宫总是信得过的。”
“是。奴婢这就去纯贵妃娘娘的銮驾问问。”
聆欢点点头,挥手让她下去。说起纯贵妃,和嘉也十四了,过些日子也该相看一二了。不过一想到和嘉的寿数,聆欢还是不忍心把个好好的侄子舍出去受情伤。
算了,也就随缘吧,说不定过些日子还有其他合适的人选,毕竟福隆安也才十三,过个六七年成亲都不算晚,而和嘉比他大一岁,等不到那个时候。
约摸一个时辰过去,车队已经到了晚上安营扎寨的营地,四周帷幕重重安置完毕。聆欢扶着和宁的手下了车,只见面前雪白一片帐篷,中间一顶盘龙大帐,是弘历的住处,四周则是诸位皇子:东边一座规制减了一分的凤凰朝日大帐,周围还有几个小些的帐篷,是聆欢和几位公主;西边则是其余嫔妃及公主,以皇贵妃为首。
聆欢刚在帐篷里坐定,帐外便传来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间或夹杂着永琏的厉声叱咄。她心有所感,唤来首领太监吉海,“去打听一下外面怎么了,若是遇上承亲王,便说是本宫的意思,让他不要插手,一切本宫自会定夺。”
吉海领命而去,良久方才面色不佳地回来,叩首回禀:“回娘娘,是五阿哥打猎时射中了一个女子,带到皇上面前。本以为可能是误入围场的百姓,不料她口中一直唤着皇上,傅恒、鄂敏等诸位大人遂认定她是刺客,想要就地处决,谁料五阿哥执意认定她无辜,还要明太医为她诊治。承亲王闻之色变,怒斥五阿哥轻忽皇上安危。两边正在僵持之际,那女子忽然转醒,问皇上……”说到这里,他咬了咬牙,“问皇上是否记得,当年大明湖畔的夏雨荷?皇上一听这话,急忙让人查看她身边的包袱,那里面是一把扇子和一卷画。皇上看过之后,便立即将那个已经昏迷的女子带回大帐了。”
聆欢嘴角一抽,心想你的沧海遗珠不就在宫里么?弘历君,你这样很容易叫人误会不知道么?转念一想,令妃那里也还不知道消息……因命道:“去给令妃那里传个信儿吧。这会儿那姑娘没醒,以明太医的医术治好她应无问题。等外面人都散了,咱们再过去吧,那姑娘放在皇上的大帐终归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