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新月梅花】孝贤皇后本纪》末烬

7、纯粹只为拉时间轴

　　嘉妃的孕事，为新年增添了更加喜庆祥和的气息，不光聆欢赏了一尊西藏喇嘛开过光的羊脂白玉送子观音致意，连远在五台山清修的老佛爷也特特遣人送来一对玉如意为嘉妃安枕。宫中自娴贵妃起，除了“卧病”的令嫔，几乎人人都来嘉妃跟前恭贺奉承，承乾宫的门槛都快踏破了。
　　令嫔的病本也不妨事，不过聆欢打定主意想趁着她沉寂的时候抬举起巴林氏和陆氏来分宠，所以每常与弘历见面总是若有若无地提起她们。这两位若论在弘历跟前的可心得用，确实比不得令嫔，然陆氏的温婉绰约总会让弘历想起大明湖畔痴痴等候的夏雨荷，巴林氏又出身蒙古亲贵，蒙古格格都是出了名的美貌艳丽，就是放在身边也觉得养眼。不过月余，聆欢便向弘历建议晋了巴林氏为颖嫔、陆氏为庆嫔。
　　这样一来三个嫔位同在一宫就不大合适了，聆欢略一思索，便让颖嫔搬去了景仁宫做主位，庆嫔则为延禧宫主位。令嫔因尚未康复，暂不安置。
　　现今令嫔身边四个贴身宫女去了一个腊梅，冬雪是后来到她身边，春樱秋月则是一开始聆欢私下授意内务府指给她的。令嫔让她父亲魏清泰调查了春樱秋月的底细无碍之后，对她们二人信任有加。亏得这两个宫女，让聆欢对令嫔的一举一动了若指掌，令嫔缠绵病榻，其中便有聆欢的手笔。
　　体会过荣宠，然后跌入深渊的滋味，总是能让人更加记忆犹新，蚀骨难忘。聆欢很期待，令嫔会怎样改变自己的现状。
　　时光荏苒，转眼就是乾隆十一年四月初八，聆欢生下了她的第五个孩子、皇八子永琮，当日正逢久旱之后大沛甘霖，又值“佛诞”，弘历大喜过望，当即挥笔赋诗一首：
　　九龙喷水梵函传，疑似今思信有焉。
　　已看黍田沾沃若，更欣树壁庆居然。
　　人情静验咸和豫，天意钦承倍惕乾。
　　额手但知丰是瑞，颐祈岁岁结为缘。
　　于弘历而言，这是再度为人父的喜悦，小永琮也确实生得白白嫩嫩、玉雪可爱。聆欢欣喜之余，仍不免担心，生怕他如史书中那般染上天花。爱新觉罗氏的皇子公主，总是与“天花”有莫名的孽缘。
　　依例，皇子都是要养在阿哥所的，就算是中宫皇后也不能例外，聆欢也只能求弘历让她每半月接永琮回来长春宫住一日，平日里则遣佳人至阿哥所关照永琮的饮食起居，这才稍稍放心。
　　眼看快到永琮的百日，嘉妃也生下了她最长寿的一个儿子、皇九子永璇。只可惜这孩子生辰不好，七月十五，虽是皇子，弘历得知是仍淡淡皱了眉。还是聆欢借了他的名头给承乾宫送去了赏赐，总算让嘉妃心里头好过些。
　　嘉妃名叫金其羽，祖上是朝鲜义州人，并非中原血脉，在丁卯之役时她先祖投奔后金，隶属内务府汉军包衣，出身也不算高贵，只因后来给弘历生了四个儿子才被赐姓金佳，抬入满洲正黄旗。嘉妃虽然母族不显，但如江南女子一般温润低调，从不生事，故而弘历对她也有几分情意。
　　为数不多的几次在宫廷宴会上相见，嘉妃总是像纯贵妃一般安安分分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娴静如一抹幽兰绽放在空谷之中。这样的女子，无端端就会让聆欢觉得放心——毕竟凭嘉妃一身异族血脉，一生一世也只能居妃嫔之位，不能企及皇后之尊。
　　思及此处，聆欢微微一叹，便趁着永琮百日宴会向弘历进言，晋嘉妃为嘉贵妃，弘历惊讶之余，欣然应允。
　　八月末，聆欢嘱咐明晨远让令嫔的病逐渐康复，并上奏弘历将她安置在咸福宫主位，昔日慧贤皇贵妃的住处。冷寂了许久之后，令嫔的故作柔弱在弘历面前已经不再是那么我见犹怜，颖嫔、庆嫔再加上从前的舒嫔，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分掉了她不少宠爱。当然，比起娴贵妃等人，令嫔还算是圣宠优渥的。
　　嘉贵妃行过册封礼后，贵妃位已有三人，弘历便晋了娴贵妃为娴皇贵妃——这与宠爱无关，只因乌拉那拉这个姓氏足够尊贵，是当下后宫之中唯一可任皇贵妃一位之人；而四妃之中只剩下愉妃一人，聆欢与弘历商议之后晋了舒嫔为舒妃，颖嫔为颖妃，庆嫔为庆妃，四角齐全；另有陈贵人晋了婉嫔，余者不一一列举。
　　本来弘历心里是希望晋令嫔为令妃的，相较其他人，他对魏氏多少还是有些动心的，尽管他知道魏氏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柔弱。奈何魏氏毕竟是宫女出身，聆欢便婉转说明总没有叫出身满蒙贵族的叶赫那拉氏和巴林氏在她之下的情理，而陆氏的父亲陆士隆正被弘历倚重着笼络江南名士以为朝廷所用，不得不示以恩典。权衡之下，弘历只好让令嫔仍居嫔位，为众嫔之首。宫中皇贵妃一、贵妃二、妃四俱在，令嫔这个所谓的众嫔之首不过徒有其名罢了。
　　除非令嫔熬死了身子不好的纯贵妃，否则短期内是离妃位十万八千里——颖妃她们几个可是清朝后妃中出了名的长寿。
　　这一年还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因此人前人后弘历总说是应了永琮之瑞，常有赏赐下来。次年三月，草长莺飞，万物复苏，聆欢在一个晴好无比的日子里，为自己最疼爱的固伦和敬公主与额驸辅国公博尔济吉特·色布腾巴尔珠尔举行了盛大的婚礼，正式入住弘历老早为她准备好的公主府邸。
　　聆欢从前听说过，清朝出嫁的公主往往被内务府的嬷嬷辖制，不能尽享夫妻生活，故而为和敬挑选的嬷嬷都是让伊人几个仔细品择、敲打过的，绝不至奴大欺主、指摘主子行事。
　　皇家成婚是在晚上，那一夜红绸飞扬、锣鼓喧天，整个紫禁城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聆欢与弘历并肩端坐于大殿之上，望着英姿飒爽的色布腾与端庄秀美的和敬联袂而来，恰恰是佳偶天成，宛若一对璧人，然后在殿中庄重下拜，三跪九叩克成大礼。
　　犹记得，那是聆欢来到这个世界，除了生育之时痛极了之外，第一次泪流满面。
　　和敬与永琮等人不一样，并不是她真正生出来的女儿，也因如此，她对和敬有更多的亏欠。对永琏，她因为种种原因悉心照料，却在一开始忽视了和敬的成长。还是后来有了和宁和几个养女，她才意识到和敬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罢了。
　　今天是和敬的大喜之日，可如今送她出嫁的，却不是真正的孝贤、她的皇额娘。
　　“你放心。”耳畔传来弘历低沉的声音，他宽厚的手掌仔细包握住她的柔荑，和声道：“色布腾会对和敬很好的。”
　　聆欢小心翼翼地拭去眼角的泪痕，柔柔一笑：“臣妾明白。皇上，臣妾都明白。”
　　她当然知道憨厚老实的色布腾会好生对待和敬，但总归是心中不畅快。直到婚礼结束，十六抬大轿缓缓驶离了宫门方稍稍缓解。
　　为了安慰聆欢，弘历开始连续盘桓长春宫，后又准许和敬可以不必请旨，每月初一、十五入宫给聆欢请安，方才罢了。
　　岁月如歌，流年辗转，似一颗曳尾的流星倏忽间划过长空，在绽放过最耀眼的光芒之后便销声匿迹，徒留一地星尘余烬。展眼，已是乾隆十三年正月，弘历下旨东巡，并遣永璜、永琏前往五台山迎回了皇太后钮祜禄·曦湄，旨诣皇后、皇贵妃、纯贵妃、嘉贵妃、愉妃、舒妃、颖妃、庆妃、令嫔、婉嫔侍驾，一众阿哥、公主随行。
　　一路上谒孔庙、登泰山，聆欢也觉得心情疏散不少。二月二十四日，东巡队伍来到山东曲阜，游览孔庙，次日又在孔庙举行了盛大的释奠典礼，拜谒孔林……凡此种种，皆是好大喜功的弘历比较喜欢的，聆欢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依礼随行而已。
　　从孔林回来，聆欢累得不轻，正要好好睡一觉休养生息，便有佳人疾步进来，徐声道：“禀皇后娘娘，方才回来嘉贵妃便称身子不适传了御医过去，说是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聆欢本来昏昏欲睡，一听这话倒精神了许多，细细算来这便是嘉贵妃那个早殇的儿子，也是乾隆十六年之前乾隆唯一的孩子了，虽然只活了几个月。可也正是因为这源源不断的生子，嘉贵妃身体虚亏太过，这几日又舟车劳顿，只怕……
　　“去请明太医过来。”聆欢眸底漫上一丝清寒，幽幽灭灭，“只说本宫今日累着了，让他带疏散筋骨的方子过来。”
　　明晨远知晓嘉贵妃有孕之时已有准备，故而来得极快。“微臣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吉祥。”
　　“起来吧。佳人，赐座。”
　　“谢娘娘。”
　　聆欢看他一身风霜，不禁莞尔，忙命伊人取一碗红枣莲子羹来，又道：“明太医今晚怕是奔波了几处地方，用些羹汤暖暖身子吧。”
　　明晨远连忙道谢，举着汤碗却并不用，斟酌着用词禀道：“嘉贵妃娘娘胎气不稳，微臣难免要多尽心。”
　　“既然是在本宫这里，明太医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你只直说，嘉贵妃的皇嗣到底情况如何？”聆欢举目望向窗外，有稀薄的雨丝敲打着窗棂，恩，下雨了呢。
　　明晨远环视四周，见都是皇后近前的宫女们，这才安心轻声道：“微臣不敢欺瞒皇后娘娘，嘉贵妃娘娘连日来舟车劳顿，加之寒邪入侵，气血两虚，皇嗣虚弱，只怕在腹中越久对母体伤害越大，即便生产，也难有寿。”
　　聆欢心念一动，知道凭借明晨远的医术既然说出这样的话，便知是无力回天，因思忖片刻道：“既然如此……若是此时滑胎，对嘉贵妃伤害可还严重？”
　　明晨远眸光一闪，垂首沉声道：“虽有损害，但若好生调理，犹有希望再育皇嗣。”
　　“很好。”聆欢看着明艳夺目的护甲，悠悠道：“嘉贵妃小产之后你要好生为她调理。其余的事，就让皇贵妃去操心吧。”
　　明晨远心中透亮，当下已经了然，起身告辞。
　　送走明晨远，聆欢唤来丽人，仔细吩咐道：“去吩咐内务府，比照着皇贵妃的份例给嘉贵妃送赏赐和寻常用度，务必使皇贵妃那里知情。另外，告诉咱们在嘉贵妃身边的人，叫她们给皇贵妃的人行个方便，别闹出人命来即可。”
　　丽人应声下去。
　　聆欢浅饮一口参汤，阖目微笑：就依着乌拉那拉氏的性情，若是能忍了也就奇了怪了。弘历虽然轻狂，可并不傻，况且乌拉那拉氏那个脑子恐怕也想不出什么高明的手段，想要瞒过弘历也是不容易的。
　　果然没过几日，嘉贵妃那里便传来消息，说是小产了。
　　表面上，连日来车马劳累，嘉贵妃小产也没什么稀奇的。可惜聆欢一早让人透了口风出去，于是得脸的妃嫔便都知道了嘉贵妃的小产与皇贵妃有关，虽说没有确凿的证据，到底还是勾起了弘历的疑心。
　　事实上弘历并不可能因为这样捕风捉影的事处置了皇贵妃，聆欢只需要他心底对乌拉那拉氏足够失望。其他的，并不重要。
　　因为嘉贵妃的小产，弘历的好兴致去了大半，于是定在三月八日打道回府。皇太后一心为国祈福，竟是连紫禁城都未入，直接回了五台山。她本意要带走和倾与和徽，还是聆欢已公主年幼为由婉拒了——叫她带走，谁知道会不会掰弯了自己乖女儿们的价值观。
　　在聆欢小心翼翼地呵护下，永琮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乾隆十三年，而她自己也没照着史书所载的那样撒手人寰，总算不必再担忧死劫，可以安心拨弄后宫风云。
　　弘历膝下子嗣丰盈，只奈何妃子们大多年近三十才有孕生子，直至乾隆十六年，后宫中再未有一儿一女降生，妃嫔中也不过陆陆续续添了几个贵人、常在之流。更因为皇贵妃的备受冷落，弘历的后宫，开始变得格外安宁。
　　宫中虽然暂时子嗣艰难，好在弘历这两个成年的儿子还算争气，让本也不缺儿女的弘历老怀安慰。乾隆十二年七月初六，永璜的嫡福晋伊拉里氏为他生下了长子、亦是弘历的长孙绵德，同年八月十四日，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又挨着肩儿给他生了次子绵恩。永琏则是在乾隆十三年三月十五得了嫡长子绵恒，十六年正月初八又得了嫡长女和硕宁安格格，亦即宁安郡主，子女双全。
　　和敬也出嫁四年了，在聆欢命人着意调养了这么多年之后，和敬的身体也颇为康健，在出嫁的第二年便有孕生下了长子，弘历还亲自给取了一个“鄂勒哲依忒木尔额尔克巴拜”的名字，堪称史上名字之最了。聆欢得知后颇为无奈，只好也为他取了个汉名叫宁逸，用作小字，方便长辈称呼。今年六月十六，和敬又得了一双女儿，由聆欢亲自取名宁宣、宁宜，依例册为七品格格，即乡君。
　　眼见着西林觉罗氏地位稳固，聆欢择了个合适的日子宣她至长春宫，说明缘由，要为永琏纳侧福晋。依着永琏的身份、年纪，侧福晋是早该娶了的，西林觉罗氏也不是那不晓事的人，即刻言说任凭皇额娘安排。聆欢心中欢喜，当即赏了许多贵重之物，命妙人好生送了儿媳回去。
　　乾隆十六年端午，聆欢禀明弘历，下旨赐婚户部侍郎兆惠之女乌雅·瑗容为承亲王侧福晋，赐婚头等侍卫、御前行走努三之女瓜尔佳·琳珏为承亲王庶福晋，赐婚吏部员外郎图尔炳阿之女佟佳·艺翎为承亲王邸格格。
　　一下子添了三位妾室，永琏多少有些不自在，还是西林觉罗氏苦心劝说之下方才偶有宠幸，反正这些人都比不得她与永琏少年夫妻的伉俪情深，就像昔年弘历对聆欢那般。三位妾室里，乌雅氏温柔可亲颇似西林觉罗氏，因而承宠算是相对多的；而瓜尔佳氏活泼开朗，佟佳氏小意宜人，虽各有动人之处，奈何永琏潜心朝政，西林觉罗氏又是专宠，因此皆恩宠稀薄。
　　某种意义上来说，永琏很像还在潜邸时的弘历，但他可比现在的弘历正经多了。
　　端午后不久，五月十九日，称得上恩宠丰盛的舒妃生下了皇十子，因着刚出生便体弱多病不似长寿之人，弘历也不甚喜欢。想史书中皇十子也是活了三岁的，竟然连名字都没有，多半也是这个缘故。聆欢瞧着难免想起永琏和永琮，心中怜悯，遂请求弘历为他赐名永玧(men二声)，并指派明晨远亲自调养十阿哥的身子，但求他能平安活到成年吧。宫中母凭子贵，有他，舒妃的地位也更稳固些，总不至于让魏氏一家独大。
　　许是因为看见聆欢对永玧格外优待吧，渐渐地弘历对这个单弱的小儿子也开始厚待起来，舒妃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宠爱大有超越令嫔之势。
　　乾隆十六年。
　　聆欢忽然想起，她原来已经三十九岁了，年近四旬，是包括养女在内的八个孩子的母亲。
　　可也就是这么个连孙子孙女外孙的有了的尴尬年纪，七月里的一日，聆欢觉着身子不爽快，宣了明晨远过来一瞧，哎呦喂，可不得了，竟然是喜脉。
　　明晨远眉眼含笑地说着“脉来流利、如盘走珠”时，聆欢有那么一瞬间想把他拖出去枭首示众。
　　什么鬼？！她都当皇玛嬷的人了，居然有孩子了？！虽然魏氏也是四十岁了才生的永璘，可她从没想过这事情有一天落在她身上。
　　弘历得到消息倒是兴冲冲地闯进长春宫，看着她的眼神格外温柔，喜不自胜：“聆欢，咱们又有孩子了！朕真得没想到，咱们还能有孩子！”
　　聆欢彼时眼含热泪看着他，柔声道：“臣妾能再为皇上诞育皇嗣，是臣妾的荣幸。”心里却想着没有你也就没这么回事，老娘一把年纪还要给你生猴子。
　　因为皇后有孕，后宫的事宜便暂且交由纯贵妃协理，哦，你问嘉贵妃，唉，没办法，长春宫刚出了喜事，她那里便紧着传出来有孕的消息，竟比聆欢的孩子还大上一个月。聆欢知道她这个孩子就是永瑆了，上次小产之后嘉贵妃调理了三年，如今便有了身孕，虽然孩子没啥大事，她自己却早就虚亏不足，也没几年活头儿了。聆欢心里虽可怜着，却也无可奈何。
　　至于皇贵妃？自从嘉贵妃上次小产，她在宫里就是和透明人了。虽说份例不减分毫，在后宫的威望却一日不如一日了。若非看着她家族的情面，弘历怕是连她的面也不想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