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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幕】 我忘记了万 ...

  •   【你还记不记得,曾经你问过我‘我们最初是怎么开始的’?我想,如果要追本溯源的话,或许应该追溯退回到记忆的那个时候,尽管,你可能也早已不记得了那时的彼此。
      那个时候,更多的事态变迁对于我来说可能更像是戏剧里面描写的戏目选段,腐朽霉烂的剧本,干瘪病怏的唱段,和不入戏的戏子,不是唱的铿锵沙场,也没有雍容繁华,一味的平淡喑哑,客官亦看不懂这戏台上淡妆浓抹演着的是哪一出炎凉浮夸。我安静地走着过场,绕过台角,踱开幕帘,站定的地儿却是离戏中人太远,竟然快要以为自己都成了一个无关戏剧风月的局外人。
      可能也只是偷闲的神灵在小憩时不经意地脚一踢打翻了忘川源头的悬壶,锲刻着上古纹络字符的骨瓮碎裂成渣飞溅四处,倾流而下的那柱清泉行军驰马般漫浸而来,不及掩目便已奔腾呼啸着淌于额前。微张的嘴唇吟不出最后的呼唤,灼灼的瞳眸映不出希望的形状,那忘川之水犹如势破万军一般涌入喉口袭过眼界淹过头顶而去,黏稠发腻的死水之域。我用尽毕生力气完成着一出辉煌的死亡,挣扎着,嘶吼着,燃烧着,然后渐缓地沉没,沉默地沉没。
      然而,神灵执笔写下的剧本终不是在这里记下的剧终,锣鼓点子乍起,描眉画唇地扮上妆,戏子还是要继续演完下半场。陷入暗域沼泥的那一刻,是你的手,破开死寂之水从光的那头擎着救赎的气息而来,秉着坚定的姿态一把将我拽起拖出死域,暴露在腥臭的空气中,犹如诗人一般怜悯着古木根处的青苔泥泞沼泽里的大鱼,却幻想由阳光的焦灼喧嚣着告诉我这一秒之后的重获新生。
      我忘记了万物的形状,却唯独记得你的模样,那是我的世界里属于光的信仰。】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什么鲛珠化泪抛。”
      “此时却又明白了,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号啕,轿内的人儿弹别调,必有隐情在心潮。”
      这时日已经是开春了,整个北京城积攒了一冬的寒冰也化作春雪渐缓地消融,街道巷尾仿佛都在回荡着二月头的洋洋春气,招得红火的大日头一晒,冰封断流的河道湖泊裂开了冰口子滋滋地往外冒着气泡儿,屋前巷后堆积作小山样儿的积雪也咝咝地溶汇成了小水塘水道儿。眼可见甚寒的冰雪是在融化,可这时候的寒才是真正渗入骨髓的寒,和整个冬季刺骨刮肤的冷意不同,这寒好似是潜伏在身体里的,一呼吸连入肺的空气的气息都像是带着杵了一把钢针进来鼻腔,刺得整个肺腑都在哆嗦着打着摆子,由内而外的颤栗。
      如此时,整个北方沉浸在蒸发的湿气寒意里边儿竟似快要发了酵,腌臜地声线都喑哑反常起来。顶着黑色太阳踩着猩红血雪的那几日,楼阁的窗缝掩不紧喧嚣,附颊过去贴上一听,耳界便能充斥那人似乎无处不在的呻吟和咆哮,街头的游示呐喊,街尾的车鸣枪响,还有过后的黯淡不发。那件大事儿过后的这几日,北京这座老城古镇在一瞬之间被人情森冷泡得像是上了岁数的老辈的老寒腿,经高权伟势的凉气一漫就作了死尸样,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动弹一下都嫌难受,憋着连喘息声都残破细碎起来。
      就这么天色人气的,如非适逢要事,更多的人只怕是愿意热了炕燃好煤炉拥着被子热热呵呵地睡上一天,做他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悠然凡人,或者是避世不闻以求自保的无能世者罢。偏偏恰是此间,模糊间竟能听得空气里飘飘渺渺卷带而来谁人吊嗓子的声音,似乎是历经尽曲折坎坷来到的,平仄之间渗潜着丝丝落寞凉薄。虽说这尚算清亮秀丽的声线散在虚空中被风撕扯地实在支离破碎,但好歹还有仅剩的一缕悠悠远远地传到耳根边上来,一张一弛地磨着耳廓,擦着耳背,再奋力往里挪着而去——倒也算得是另一种“缭绕”。
      隐约能听清来来去去唱的是《锁麟囊》里的选段,絮絮叨叨讲的是个善心故事,该是唱的薛湘灵与赵守贞春秋亭相遇的那段,唱段倒是挑拣着经典,可听得这声音却是生疏喑哑,跟半大孩子新学唱似的这般半唱半念着,气息都未曾练到位,就着浓重的鼻音随性而道,一会儿飘着一会儿哑着,未曾能连贯地好好唱上一句,磕磕碰碰的倒也听得懂道儿的人心酸,只得苦笑着摇下头,继而垂眉品茗;就算是听在不懂行的人耳里也只有蹙眉不语的份儿,默他半刻,复又拢紧了被子掩遮住耳朵沉沉睡了去。
      可知这颤抖落寞的声线传出之地竟是一处外表看起来破败絮烂的四合院,红漆木门掉了漆晕了色早已看不清原先的色泽,门楣上不知被谁人摘走了匾只留下一处明显黯淡的方形晒痕,门联早已破损地只留碎纸残屑字难再辨,惟只得见那秦叔宝尉迟恭依稀凶戾肃杀的浑圆双目。这么个旮旯角落,小巷小道地蜿绕,胡同里走到黑的地儿,离大路大街皆不是一字“远”便可形容,省界市线都差不多能以此划分了。就这么个地儿,片地儿都是这般的老四合院,一户抵一户一家挨一家的,热闹地寂寥着。
      这似乎是一个世纪前的建筑了,还残存着那个时代的青砖绿瓦,只是裂了缝儿斑驳了红漆,藏在死了又生的爬山虎后面是道不出的凄清寂寞,人到末路一般落得个晚景凄凉,再难从崩痕罅隙间得见独属于那个时代的辉煌,纵然那辉煌本就转瞬即逝。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财产,打上的却是新文化的疤痕,一砖一瓦上承载的历史太过于沉重,竟恍似摇摇欲坠。
      事到今时今日,尚存有人气的,或许也只有稚嫩戏腔传出的这一处了。这座四合院当初该是围着树修的,枯井口的苔痕还没有半个世纪的尘埃厚,可边儿上的梧桐树已有了数百年的历史,参天抵地地霸在那儿,一股子不羁傲世气魄。不知是否生得久了养出了精怪,盘根错节着显当当的是一副古陀姿态,定神一看,顿感禅意深厚又凶戾暴癖。粗壮的主干繁茂的根系,盘卧了小院近四分之一的地界,枝繁叶茂得张牙舞爪着,顶着阳光流泻下一地厚重浓郁的荫凉。宽大的叶子不时迎着风摇曳出些许斑驳的碎光,由罅隙间掠过,零零斑斑地映洒在雕刻有花草走兽的屋梁房脊之上,在那麟瞳鹿角上呈出淬金般的夺目,倒也显得古色古香。
      韩槿便是立于这古风盎然的小院中,着一件凉薄单衣赤脚单腿立于古梧桐下的梅花桩上吊着嗓子,一袭雪白的水袖长衫衬得他肌似白雪恍惚透明,却又显然是不合他身形的,结着蝴蝶型盘扣的襟口松松垮垮地挂在瘦弱的臂膀上,露出胸口一片瘦骨薄皮,衬得他小小的身形越发单薄无助,好似风过即化。此时的雪早已停了坠地的步伐,然风却从未止过掠袭,耳际只闻呼啸声过,便得见他乱舞的青丝间露出的稚嫩小脸骤然紧绷,皮肌底下泛出的红便越发紫上了些许,更添黯淡,发白的嘴唇隐约透出病态的色泽,偏偏青丝下掩着的双瞳灼灼如炬不偏不倚。
      睹他发间的碎冰湿气可知他显然维持这样姿态已久,连眼睫之上都铺洒了些许白霜,而一双脚红得发乌看去是着实被冻得不轻,然而就算如此,他坚毅的小脸却毅然秉承着顽抗的认真,不服输的坚韧,挽着水袖摆好身段一遍复一遍地唱着,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满满盛着的都是如刀锋般锐利的气魄,和万般压抑的戾气。这么个孩子,纵然瘦弱可怜,但他单薄的肩线纤弱的脊骨可以承载的,却又远不止看上去这么有限,挺起肩膀硬着脊梁沿着脉络蔓延上来的坚强,倔强地惹人心悸。
      事至今日,韩槿来到这所屋院已有三月之久了,三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任得外边儿的世界怎般瞬息万变也罢,在这三个月里他却过得恍在桃源不谙世事。只是比起初始来此的忐忑木讷,如今韩槿的心境业已平静,淡了不安,浓了镇然,只是小小少年顷刻散去了活泼生气变得越发沉寂淡漠,在人前恍无异常地动着走着唱着言着,好像一般模样,背过身去时,浸黑的眸子里却满载着无言的绝望,如似泛不起涟漪的暗水,悠悠彷徨。或许是骤然松开的手顷时突变的环境终得让他明白,从今以后的自己便与之前的那个韩槿再无半点干系,不管那个身份的下场怎般,落得的是死或残,自己也是连叹息都不能出声,就算是彻底的否决韩槿的存在,从记忆里干净地删除掉也罢,也必须要让自己活下去,干干净净的,堂堂正正的活下去,纵然一切只是骗局,只是因为现时的这个叫韩槿的人所承载的,早已不是那个作为林荟儿子的韩槿了,这个韩槿所仅有的,只是那位叫张善水的小叔,如此而已。
      骤然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一时之间也说不上什么感觉,不是他感觉迟钝感情木讷地不知事态干系,也不是因为他还秉持着自欺之心妄想着峰回路转,他只是知道再多的悲春伤秋也只是虚妄,任他怎般不甘怎般抗拒事已然成了定局,怎能是以他之力便可轻易更改的,这一切,不都是他自己选的么。自那日张善水领着他进到这所四合院起,他便知道今后是再无退路,什么风平浪静什么海阔天空统统与他再没了关系,他只能哑着喉咙绑着手脚做个乖巧懂事的小小伶人,博得喜爱才得残喘。事已至此他亦无话可说,只因为那个人其实曾是给过他机会转身的。
      在那斑驳了红漆的朽烂木门面前,望着被白蚁雨水腐蛀地面目全非的门槛,拂着断裂开细密碎痕的围篱墙根,他松开了他的手,一个人站到了青石板台阶的最上头去,稳稳当当地立在湿滑黏腻的青苔上,垂着眼睑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目光专注,恍惚有光,然却又幽静寂寥地不像是在看他,只是牵引着那抹似有似无的浅笑缓缓的慢慢的一字一句的告诉他,一旦进到木门里边儿去,他便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当时,韩槿是不太在意他说的什么的,听过了,想过了,便忘了,唯只觉得浮在张善水脸上的不是笑容,而是一顶精致漂亮的人皮面具,纵然和煦如风温润如玉,却是一派虚假伪善,金玉外装一般把真实的心尽数掩遮,小心翼翼地糊了缝儿堵了口子容不得半点闪失,胆小怯弱的不敢将深埋于底的黑暗森冷透露一毫半分……如若不然的话,又要怎么解释他的眼里完全没有一丝笑意呢?排斥,渴望,挣扎,欲望,这些人之常情在此界域都统统失了踪迹,他浸黑的眸子里,分明只有了无生气的死水一潭啊。
      虽是如此,然韩槿却未曾认为过自己会是谁人的救世主,也从未有过想要去探求别人内心深处秘密的隐晦渴望,更不觉得这伪善的坚持会因为谁人而尽数崩解,所以所有的一切并不是因为有着更深的不可言说的原因。他当日之所以会选择牵住张善水的手跟着进到院里去,并非是看懂了这个男人掩埋地深不可掘的密封情感,只是单纯的因为他想要活下去,如此而已——不管是以怎样的形态完成的存活。况且,要说比起先前颠沛流离饥寒交迫的生存方式,此时的平淡宁静本就该是他一直乞望渴求的生活啊,再多的坚持倔强又能怎样,能否换得一口热腾饱饭?就算是抛弃掉无谓的自尊也罢,他只是单纯的,想要活下去而已啊……在失去了林荟的现时,他唯一可以依仗的依靠,也便只有张善水一人罢……
      移目望向西屋大厅紧掩的门扉,视得那处分明是没人的,如说有物,也徒只有两盏残破黯淡红皮灯笼罢了,然韩槿恍惚间却好似看到了一道虚幻飘渺的身影,着青衣披紫衫,怀拥着一柄颇有些年代却依然白净素雅的油纸伞,微抬头朝着万里苍穹阖上双眼,一副清淡无思模样,就这么道清瘦身影,清清淡淡地杵在那儿恍如三生三世痴情人所化作的雕石一般,不动也未散,缅着永生永世的虔诚安静等着晚了三世的恋人前来赴约。然看得久了,便模糊觉得这是否只是自然色彩的恩典,因光的怜悯而在瞳仁上折射生成的虚幻形态,实则错觉而已?然而倏尔一刹有感于心灵,微眯双眼仔细瞅向那模糊不辨的眉眼看去,却赫然发现这清淡面容分明又像极了一个人,像极了……那日在门槛上静静坐了一个上午的的张善水。那个时候没有什么北京城的名角儿,没有纷呈复杂的勾心斗角,没有不择手段的为达目的,仅有的,只是一个男人缅着古井无波的神情以虔诚不悔的姿态持续到最终的等待,静然如柏柳一般,不敢挪动一寸,不舍错过一眼,担心着一旦错位便会误了澄净的心意,哪怕等的只是一段回不来却又消不去的记忆。看着他轻抿唇角微展眉宇,听得他细舒浊气泄出叹息,不禁让人想问:心中那人,究竟是谁?
      然而不过眨眼,待到睁开时候,却见得那道寂清身影已然灰飞烟灭,不知所踪,徒留给眸子一抹凉薄空茫,终得明白先前一幕不过幻觉一场。仅一眼,韩槿便旋而转回了眼去,望着空凉的雪色默了片刻,方才重挽水袖露出身段,然刚张开口想接却发现已然忘了先前的段儿,思及此,他不由得垂下了眼睑,静然不知何感。

      “咚咚。”正待如此时候,大门外边儿却又悠悠传来有叩门的声音,这本是不大的声响,缅着浓重的客气擎着轻柔的节奏小心翼翼地响着,跟野猫偷食油腥似的浅尝即止,一触便逝。显见的,门外的那人似是不愿太过惊扰了屋内人的,偏偏久经岁月变作潮坏霉烂的木门实是太过潦倒穷酸,才是稍稍一碰便嘶哑着咳出了腐朽的绵长呻吟,像是故意造作一般,吱呀地摇曳着,由门缝间泻出丝丝缕缕干瘪难受的恍惚怪笑。这黏稠腥腻的喘息散在空旷幽寂的雪院中弥漫地竟是无比的清晰,柱头墙根地撞着,拖成网烙成印地荡来回音重重,径自打断了韩槿的思绪将他的注意勾了过那边去。
      这日晴好,阳光些微,斑斑闪闪,雪地的反光从门的缝隙间隐隐约约地透进里面来,扬撒开一幕流光,缀织着把槛脚门廓皆染成了朦胧的绒金。眸中映出的绚丽沿着浮尘的步履柔柔地游走着,轻声呼吸似的漾开了斑斓的缥缈色彩,倾泄而来洒满了整个院子,恍惚霓虹,在瞳孔表面稍稍扭曲了三元七界。
      只是眼界还未来得及记录下这份阳光施舍的旖旎,便已被突然浸来的靛青沉色映满了一双明眸。清晰可见眼角有一瞬间的迷离悠漾地浮起,淬着暧昧的霞虹舔上了眼尾眉梢,韩槿不自禁地微阖双眼,抬手抚额掩去了多余的杂光。待反应过来侧头望去时,那光线的模样已然被出现在门前的那道身影截得斑驳零碎,不辨形状了。
      “张爷,我是陈年。”
      外边儿的访客轻言唤道,低声地报上了自家姓名来,尾音未落,又掩着低咳了两声,声色似乎有些干哑的冻意,想必是被大街上的地气惹着了,木刺刺地,隔着门墙无比清晰地戳进了韩槿耳里。
      这时听得这把声音,韩槿终在脑海里将其和一张温润谦和的俊颜连上了线,甫一忆起,心下不由得一紧,惹得睫毛恍若惊兔般微微一颤,这罢醒回神来。
      显然他是记得这个陈年的。
      如陈年那般的人物于他的世界里诚然是过目就不会忘的,想来是自初次见得他便是在心里烙下了极深的印象,毕竟像陈年这般好似闪着光的人物,总是能不经意地轻易照亮一角黑雾,诚然仿若迷航灯塔一般,单单仅是立在那儿,就存在地无比清晰。因而在韩槿心里始终是能记得很清楚他那张儒雅清润的俊逸面庞的,甚至他深琥珀色的双瞳,□□刚毅的鼻梁和略薄微凉的淡色嘴唇,甚至他眉尾被子弹擦过的粉色伤疤耳坠后侧那颗暗红色的血痣,还有,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银色钻戒。都能记得无比清晰,一丝不差。
      其实就陈年外表看来他实在不像是一位温柔的人物,就算除下过于肃穆无情的军装换上一袭粗布靛青长衫,也全然掩不住他骨子里氤氲的虎狼威压,眼锋如针唇薄似剑,品茗谈笑间皆蕴魄力,即便只是垂手而立不置一言,也仿佛淬血银枪一般透出一股子截然不同于常人的孤傲凌厉气势。这样的人物,然却自踏进这所屋院起便尽数收敛了戾气谦恭了姿态,温润若水的笑意由眉眼漾开染就了整张面庞,好似春雨消融了整个世纪的冬雪,柔柔地化开粼粼水光,柔化了所有刚毅的线条,每一丝每一厘都沁浸满了朦胧暖意,在阳光下耀地夺目烫到灼眼,就如同——此刻立在韩槿面前的这般模样。
      面前的这人,魁梧坚毅,卓然无方,高大挺直的身姿状如古柏般标在那儿逆光而立,着青衫踏布履,撑着一柄墨竹纹饰锦面纸伞,侧头微颔下颚半负手静候着,姿态沉静,气质淡然,一副清寂谦逊模样,仿若木刻石雕,沉寂静默,由着面庞被梁上打下来的阴影渲成一团难辨的雾影。然而暧昧奢靡的碎光却又像是极为贪恋这个人的轮廓,流金扬洒般铺镀而下,痴迷地沿着他柔顺的发丝浅色的绒毛虔诚地描绘着他的线条,一遍又一遍,一层复一层,淬满了每一寸罅隙勾勒尽每一丝纹路,再透过肌理映出华光流溢,恍若神子,仿佛透明。
      站在门内高高仰头望着面前的男人,韩槿一时只觉得自己拉开门页的双手仿佛都快要被骤然焦灼的阳光像晒化冬雪寒冰那般蒸发掉了,不然的话,怎么会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似乎聚到指尖那处沸腾起来了呢?
      “小槿,都这个时辰还在站桩喊嗓么……”陈年见是他迎了出来,微顿了一下,倒也不甚在意,垂眸而视,扬起唇角应了一抹淡淡笑意,轻抚了下他的碎发,便把伞从顶上撤了下来错身而过进到了院子里来,边同他说着话一面将伞面上的冰渣雪水细细抖落,随后将伞收合起来倚着篱墙放好,拂正衣衫。末了从怀中掏出两块用印有青花纹案的白油纸包着的话梅糖来,摊在掌心递到韩槿眼前去:“给,拿着。”
      恍惚有雪的清冷香气从他襟口袖间幽幽溢散,弥渡而来渗进胸腔。
      眼瞅着凑到自己跟前的这只大掌,韩槿一时怔然,颊上不禁微热,不由习惯性地扯住衣衫下摆,当下竟忘了要伸出手来接。话梅糖酸酸甜甜的香气儿一个劲地往他鼻间钻着,小猫爪子似的,刺激着嗅觉诱惑着味蕾,惹得空气都似乎沾染上了柔柔甜味,香地腻人,然而他的视线却始终只是定定地钉在陈年虎口指腹的老茧上,像是睹地谁人密藏般,黑白分明的眸子霎时清亮如炬,仿佛深渊之处燃有明火,影影绰绰,恍惚若光。
      陈年却以为他是受了张善水的告诫而不敢拿,心下不觉有他,略微一默便径自伸手将他的手从身后拖了出来,拂开他紧攥成一团的手指将话梅糖填了进手心去。不碰不打紧,这时一碰倒是把陈年冷地齿缝一凉倒吸口气,只感觉像是猛地抓了一大块寒冰放进手心里来,冻气刮骨冷意刺肤,寒气能冻得血脉都凝固,顿时被激地眉宇都纠了起来:“你这孩子真是胡闹,知道你刻苦倔强,但这么寒的天色,怎就不晓得多着一件袍子。”说罢反手抚上他的额头,紧紧贴着默了半刻,估量了温度确无受冻发烧的迹象这才略为安下心,眉头稍舒。
      “七岁同龄童子就属你身板单薄可怜,又是长得快的时候,本就该好好补一补的,这般不计较,可莫要冻坏了底子……”紧了紧攥在手心里的冰冷小手,轻哈一口热气渡过掌心去合着捂了半晌,直觉得指尖传来渐有回暖的迹象,陈年这才稍离,松而附手上去为他把单薄的单衣整理了一番,掸了雪渣扣齐盘扣,看得紧实裹身却仍不觉暖,略微一顿,转思一念起复拢紧了领口。不经意间指尖淡淡掠过韩槿颈脖胸口,却倏尔顿住了,感受着指腹下透着凉气的薄薄皮肤,他眉宇更紧,眼梢掠来一抹难懂的深意,于面颊上悠悠彷徨,这时且见唇角似有似无地溢出一缕叹息,拂过耳畔却听不真切。
      “赶紧了去把衣服穿好穿暖,喝点热茶暖暖胃,可莫让寒气过到骨子里去,不然以后有得难受,我这道要先去见了张爷才成。”
      面带忧色地看了他一眼,神思若物缓缓浮现瞳中沉作阴影,琥珀眸色渐染深意,浓墨如画醇弥似酒,色韵浓郁到醉人惊心,流淌不尽似杯中浮光碎影,斑驳若话似有无限想说,然陈年最终却也只能默然无言,垂眸舒眉,强止了思虑。站起身来略理正衣衫便转身朝着西屋而去了,脚锋毅转,步履却轻颤,浅薄的暖味亦随之逝去,只留得下摆不经意沾起的细细雪末洋洋洒洒地铺陈开来,被风吹作灿灿碎光,一瞬之间氤氲眼界,再消失地无踪可寻。
      他没有看到,身后的韩槿那一刹那间深邃到无以复加的浸黑眸子,和其间清晰映出的那一抹深深的靛青沉色,灿若晨星,迷色微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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