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江南十四

3、（3）

　　转过了一片小小山包，不远处有块小小的池塘，塘水是深绿色的，周遭的石头上爬满了青苔，倒像是池塘里的绿泼洒出来。三两片的荷叶翘首挺立着，缝隙中探出一朵粉白的花，还没有开尽，仿佛未出阁的姑娘，羞于见人似的，只露出半张脸蛋。
　　路很窄，明轩走在前头，世卿跟在他身后。两人静静的走着，谁都没说话，也是不急于说话，似乎愿意永远走下去。世卿随手摘下一朵白色小花，放在手里把玩。明轩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忽然开口道：“这山里许多的植物，兴许是带毒的。”吓得世卿慌忙将花扔掉，扔了之后又觉后悔，于是质问明轩：“你怎么知道，难不成经常来这儿？”明轩道：“也不是，好些年没来了。”说罢低头想了一会儿才道：“有十几年了。”世卿嗯了一声，侧头看着他。他的五官仿佛是雕刻出来的，天生缺少人的气息。这样的长相放在现在显得稳重，若是十几年前，恐怕是要吃亏的。他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好笑，便问他：“十几年前的你，是个什么样子？”明轩像是被问住了，停下脚步思考，然而并未得出结论，笼统的答道：“记不得了……大约是忙碌的样子罢。”向前走了几步，又补充道：“你不会喜欢。”这回轮到世卿停了脚步，他辨不清他话里的含义，仿佛有些特别的意味，又仿佛没有。说来也怪，他在女孩子面前是多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到了他跟前突然变得又蠢又笨，讲一句玩笑话也要费上九牛二虎之力。
　　等到日头偏西，他们便往回走。世卿心有不甘，便接着刚才的话，问他到底是忙于成就事业，还是忙于追求爱情。这次明轩答的很爽快，大方的告诉他两者都有。世卿仍嫌不满意，苦苦思索一阵，终于问道：“她是个怎样的人？”他问的认真，倒让人不好搪塞。明轩抬头望向天边的红云，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她像若玫。”风在这时忽然吹起来，吹得他的话断断续续，全然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世卿不自觉地抽了口冷气，凉飕飕的山岚随他的呼吸一直窜到心里去。他又问：“她很爱你么？”明轩静了半晌，摇了摇头，淡淡地道：“不，她不爱任何人。”
　　世卿吃惊的望向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让他害怕。他蓦地醒悟过来，低声道：“你原是爱她的不爱！”——好个自私凉薄的人！他要爱，却不准她爱——一个人若是爱了，总免不了降低姿态与尊严，轻易的从云端跌落到泥土里去，那便失去了让他爱的资格。
　　他忽然轻笑起来，笑声里仿佛有把刀子。他一定认准了她不会爱他，所以放任他在她面前大献殷勤，甚至在他眼中，他与杜公馆里的那班跳梁小丑毫无分别，不过是她神坛下的一堆枯骨——顶有分量的一种。他当真认为他会乖乖的任她摆布么？……他怎么敢！他承认自己骨子里是好赌的，何况情感的赌场上，他从来没输过。他决意要和他赌一场。就算最后他得不到她，他也让要他后悔看轻了他。
　　他打定了主意，便又恢复彬彬有礼的模样，不痛不痒地道：“世事变幻莫测，爱与不爱，谁也说不清楚。现在不爱也不打紧，没准过些时候便爱了。”明轩微微攒起了眉，深深看他一眼，却也没有回答，只淡淡说了句：“不早了，这就回去罢。”
　　两人步履如飞，去时近一个钟头的路，一刻钟便走到了。上山去的五个人也回来了，正在大厅闲聊。叶太太一面揉着丰腴的小腿，一面埋怨春雨走的太快。若玫和玉珩坐在一处，旁若无人的喁喁私语，见世卿他们回来了，也不起身，远远的丢来一个眼波，笑道：“他们倒不肯吃亏，自己玩儿去了。”世卿不发话，撇下明轩，径自去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有一搭没一搭的陪着叶太太聊天。一双藏了桃花的眼睛，却时不时的送过去，蜜糖似的，一粘上就化不开，搅得周遭暗潮汹涌。玉珩最先沉不住气，蹙着一双眉毛向世卿瞪过来。世卿哪里给他机会，眼风一转，又回到叶太太身上，继续与她探讨究竟是十个簸箕好，还是十个斗箩好。玉珩发作不得，只好自己生闷气，脸上像罩了一层霜，灰扑扑的。
　　过了一阵，佣人端上晚餐，双方这才偃旗息鼓。然而满屋硝烟弥散，一顿山珍海味吃的如同爵蜡。饭毕众人客客气气的聊了会家常，便急急作鸟兽散。若玫为了以示公平，只挽着明轩出去散了步，也就早早回房歇息了。
　　世卿因下午睡过了，这时便睡不着。房里备了威士忌，他倒出一杯慢慢的喝。眼见月亮升起来了，肆无忌惮的圆着。他推开窗，将杯子置在窗沿，上半身探出窗外，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草木的清香，月桂的芬芳，裹挟了夜的氤氲扑面而来——不知怎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他睁眼，果然瞧见二楼大厅的阳台上，一个笔挺的影子正凭栏而立。手里一点猩红的火光，一忽儿亮起来了，一忽儿又暗下去了……不是明轩是谁？
　　世卿倚着窗，打算从这样一个距离好好看看——有时离得近了，反而看不清楚。他想明轩是个新派的人，可也喜欢穿长袍，譬如现在他就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织长袍——还是长袍好，将他的锋芒都敛进去了。世卿也见过他穿西装的样子，那时他是精明强干的杜老板，他不知怎么形容，也许像大厅里那座精美的钟，滴滴答答，一百年也绝不会慢上一秒。
　　世卿看着看着，人就站到了明轩边上。大厅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到阳台上，拉着他们的影子覆在栏杆上。明轩问他：“还没睡么？”世卿答：“睡不着。”他转过身，腰肢抵着汉白玉的扶栏，侧过头看他：“你不也一样没睡么？”明轩看了看外头的天，淡淡地道：“今天是十五，这么早睡未免可惜。”世卿眨了眨眼，略略仰起脸，两只手撑在栏杆上，向后舒展着身子。明轩大约是担心他跌下去，便道：“当心点。”世卿笑道：“怎么，你担心我？”明轩点了点头。世卿一笑，心情忽然好起来，他转过身，朝明轩道：“劳烦你来拉我一把。可要抓紧些！”说罢一伸手。明轩像是有些迟疑，终究依言握住了。
　　世卿向下按了按，仿佛是纹丝不动的。他放心了，于是借着他的气力，一口气翻到了阳台外侧，踩在窄窄的房梁上。他的脚底是黑黢黢的一片，仿佛一个巨大的洞口，随时要将他吞噬。他深深体会到一种冒险的刺激，连声音发了颤：“从这儿看的才清楚呢！你看呀！”明轩轻声斥道：“胡闹，万一掉下去怎么得了。”世卿笑道：“不怕，有你拽着我。”明轩望着他道：“你真的一点儿也不怕？”世卿噗嗤一笑道：“怕是怕的。不过很值得的。”
　　夜像一匹光滑的藏青色缎子，当中嵌着一个银盆，里面大约是盛了牛奶，泼泼洒洒的要溢出来。世卿叹了口气，低声道：“你看，这月色多么好。”明轩走近一步，抬起头来张望，也道：“难得这样的好。”世卿也不回头，继续望向那一片虚空，嘴里却说：“你见过很多的月亮么？……譬如北京的，南京的……那巴黎的月亮，是不是要比上海要圆？”没听见明轩答话，他知道是在看他。也许他的这一番撩拨，终于让他上了心。他感觉得到。他知道这样的月夜总是让人想入非非，他不怕他不心动，只不过像他这样的人，见得世面太多，恐怕已经匀不出多少真心了。
　　他耐心的等着，仿佛等过了一个世纪。终于，他叹了口气，声音像是从他耳朵底下传来的，他听见他说：“这时候的最好。”他满意的笑了。
　　厅里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是门房照例来巡检。他们匿在暗处，又噤了声，便没有被瞧见。片刻之后那脚步又往一楼去了，然后啪的一声。是灯熄了。两人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起来。料想那门房去远了，明轩便搀着世卿跨过扶栏，不曾想黑暗之中你碰我我碰你，竟然绊了一跤，脚下失了平衡，两个人撞在一处，踉踉跄跄的直退到墙根上。这一番动静，反倒惊扰了一楼的门房，一个沙哑的声音道：“有人么！”世卿忍着笑，伸出两根手指按住了明轩的嘴，轻轻摇了摇头。那人等了一会不见异动，自言自语道：“又是哪里来的猫么！”声音散在夜里，这次是真的走远了。两人都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是个依偎的姿势，又觉得好笑了。
　　世卿微微仰着脸，正对上明轩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仔细地端详他的眼——虽然依旧深不见底，但仿佛不那么令人惧怕了。月的银辉从侧面笼着他的脸，每一处都是精雕细琢过的，经得起一个挑剔男人入微的凝视。他察觉出他眼里跳动的火苗，于是他凑上前，轻轻咬他的唇——极温润又冰凉——和他想象中分毫不差。因为是第一次，他不打算耽搁太久，他更愿意这样的温存能够维持久一点。然而明轩不肯放过他，用力扳过他的肩，将他带的转过了身，紧紧的压在墙上。他低头狠狠地吻他，仿佛带有惩罚的意味——他从不知道他也有如此霸道的时候。他被他迫得不能喘气，唯有努力地四下躲闪，他却一直追着他，总有办法堵住他的嘴。他的四面八方都是他身上的烟草味，他恍恍惚惚的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支烟，他就是滚烫的火焰，从头一直烧到了脚，烧穿了他的外壳，一路烧进他心里去，烧得天地都成了灰。

作者有话说

　　没人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