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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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玫简直一刻也闲不住。她像只快活的小鸟，沉浸于自由的乐趣，仿佛不知道疲倦。她一忽儿要去公园划船，划到了湖心又说要去登山；一忽儿要去戏院听戏，听完昆曲又说听西洋的歌剧。她身边永远不缺年轻的才俊人物，风流的面孔换过一张又一张。她自有她高明的交际手段，跟这边的讲过一句笑话，必然要跟那边的碰一下肘，人人便觉得自己有了胜算，因而更加殷勤的在她面前卖弄。世卿是瞧惯了这些的，反倒觉得他们可怜。一个女人若是不爱，那便是毫无回转的余地，任凭你为她上天入地，不爱就是不爱。想透了这一层，他便成了诸多坐上宾中最淡然的一个，偶尔接过她一个眼波，也要表现的彬彬有礼，一句俏皮话说到三分便不说了，余下的仍由她猜想。如此经历过几次场面，若玫果然对他另眼相看，三次里倒有两次要他作陪。
这一回若玫提议要到虞山去，说是明轩刚购入了一栋别墅，正好趁着初夏，一起到山里去避暑。世卿是一早就内定下的，同去的还有一位兴隆百货公司的冯少爷。另外是明轩的姐姐叶太太带着少爷春雨，在春雨的大力推荐下，若玫又邀请了一位江小姐。
冯玉珩世卿是见过的，人品相貌都算得中上，身家背景更是无可挑剔。他早年在欧洲留过学，英语法语都十分流利，很有些值得炫耀的资本，因而虽将世卿视为劲敌，态度上却对他颇为轻视。
一行人在杜公馆见了面，简单的吃过早餐便出发了。叶春雨开一部车，载了叶太太、江惜蓉和七八个大箱子，冯玉珩争着开了另一部，若玫第一个上车，坐了前排，世卿便和明轩坐了后排。车子刚刚驶出愚园路，玉珩就迫不及待的用法语同若玫聊起天来。起先若玫顾忌着后座的两个人，玉珩说上三两句，她才答一句，后来大约是说到了点子上，两人的声音都放轻了，交谈却热烈起来。若玫开了窗，她柔媚的笑声一串一串的都散在了窗外。
世卿并不急于表现，因为她必定会给他机会。他笃定若玫对于他是有恋爱的意愿的，否则也不会约他一起同到山里去。但她还在犹豫，冯玉珩就是最好的证据。接下来她势必会让他们殊死搏斗一番，谁落了下乘便失去与她平等恋爱的资格，转而沦为她的俘虏。然而赢的一方也未必能够高枕无忧——像她这样的女子，总是经得起很多很多的爱。
世卿转过了头看着窗外，不自觉的松动了眉眼。等到了目的地，他的身心就都不是他自己了。他该要趁着现在，享受一点儿闲适的时光，既没有白家人的冷眼，也没有她周身的刀光剑影，有的只是他这个人。他一面舒展着身体，一面摇下了窗户，放外头的一丝微风进来。风是初夏的风，温煦轻盈，多一分嫌燥，少一分心寒，难得这样的不冷不热，格外惹人喜爱。
过了一阵，汽车驶离上海市区，道路两边逐渐变得冷清，若玫像是有些倦了，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世卿倚窗托着腮，目光飘在云层里，偶尔随一两只不知名的鸟儿飞远了，直到远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才收敛心思，再度回到滚滚的车轮上去。
过了常熟地界不久，车子忽然颠簸了一下，硬生生将他从漫无目的的思绪中扯了回来。他怕失了风度，急忙正襟危坐，一抬眼看到前排的倒视镜里，一颗心猛烈的跳起来——明轩正也从镜子里看他。世卿慌忙的逃开了，胸口依然七上八下，他懊恼自己的无能，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方才他神游太虚的样子，多半也落入了他的眼里，更勿提他被风吹乱的刘海，满脸惊惶的狼狈。他恨不得抽自己的嘴。
明轩很轻的笑了一下，并没有移开目光。世卿收拾好里里外外，一双眼睛止不住又向镜子里睨过去，不曾想明轩还在那里，坦坦荡荡的，反倒显得他太过小家子气。他硬着头皮冲他笑了一下。明轩微微点头，一对灰色的瞳仁看不出悲喜，但嘴角到底噙了一丝笑意。世卿觉得脸上一阵热浪滚过，承认到底是自己输了一筹。他本想说两句轻松的笑话，把这尴尬的僵局打破，谁知车子竟一路颠簸下去，像个喝醉了酒的人，踉踉跄跄的走成之字形。世卿只觉胃中一阵翻江倒海，生怕一开口便要将早饭吐出来。混乱中若玫惊叫一声，车身蓦地向左一歪，竟然冲出路面，栽向路旁的田埂。世卿又惊又怕，仓皇之间向身边胡乱一抓，抓到骨节分明的半个手掌，他立刻意识到是明轩的手。他的心跳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恐惧攫住了，仿佛不抓住点什么，他的人就要凭空飞出去跌碎在路边。手的主人似乎懂得他的担忧，反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一丝凉意从指尖传到胸口，他终于冷静了下来。
玉珩低声骂了一句法语，跳下车去检查。田埂被掀开一个小缺口，车子倒是无恙，只在左边的车灯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泥。他重新坐上驾驶室，向众人连连道歉。世卿刚说了句不碍事，胃里又大闹罢工，他只得赶忙闭嘴。若玫却不肯放过玉珩，连说要罚，玉珩一面埋怨叫苦，一面心悦诚服的接受了。两人有说有笑的争执了一刻钟，终于说好要去华懋饭店吃包间。世卿听他们的对话，胸口又是一阵烦闷，他疑心自己是晕车了，于是伸出手指，在眉心轻轻地揉捏。明轩瞧在眼里，这时问道：“可是不舒服么？”世卿勉力一笑，低声道：“一会就好了。”
此番折腾到临近中午，春雨他们是早就到了的，江小姐换了身衣裳，正和春雨在院子里打羽球。叶太太见着姗姗来迟的明轩一行，首先吩咐厨房开饭，然后才问：“怎么这样晏？”若玫斜睨玉珩一眼，笑道：“不忙说，让他先顺口气儿。”等到大家都上了桌，若玫便仔细讲起路上的历险记，春雨忽然笑道：“我看玉珩八成是佳人在侧，心猿意马了。”若玫不等玉珩开口，抢先道：“表哥，你说说我也不打紧，可得罪惜蓉姐，小心她以后都不睬你！”江小姐抿嘴一笑，接口道：“幸亏我比若玫差远了，不然这会儿说不定还到不了呢。”春雨慌忙摆手：“你晓得我不是这个意思……唉，总是说不过你们！”玉珩陪在一边讪笑，这时站起来说要自罚三杯。看他一连两杯白兰地灌下去，一张苍白面皮涨成了绯红色，若玫轻拉他的衣角，笑道：“好啦好啦，你少喝些罢。”玉珩一愣，乖乖坐下，片刻后像是觉出她语气中的关切，很快又高兴了起来。
饭后喝了茶，若玫提议要去爬山。世卿推说自己头晕，要他们先去。玉珩突然变得善解人意，很热络地道：“是，是！一路舟车劳顿，白兄也累了，这就好好休息，明天再去不迟。”若玫倒有些犹豫，临去时还看他一眼，仿佛有些责怪的意味。但他也顾不得了，一双腿脚浑似踩在棉絮上一般，跌跌撞撞的回了房，一沾上床便再也起不得身，像是一两天没合过眼。
这一觉睡得好长，睁眼时日头已经西斜了。床的对面有一只挂钟，时间是四点半。他进了盥洗间，掬了一把清水漾在脸上，终于清醒过来。他站直了身体，后退一步，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他的相貌随母亲，英挺不足，俊俏有余。白太太因此恨他入骨，每每见到总要骂上一两句——好端端的男人，生就一副狐媚相！他抚上自己修长的脖颈，朝镜中人飞了个媚眼，罢了轻蔑的一笑。
明轩在沙发上阅读报纸，见世卿下楼来，便问道：“好些了吗？”世卿答：“好多了。”明轩点头，又继续读报纸。世卿在他对面坐下，不慌不忙的给自己倒了杯茶，端到嘴边轻轻地吹，只是不喝。茶的蒸汽里，一切都变得朦胧了，仿佛不像是真的世界，他微微一笑，心里像藏了只跳脱的猫。
明轩一字一句的读完了整张申报，连角落里的广告也不放过，然而说不清多少真正入了眼。终于，他肯放下报纸了，世卿的眼光便在对面等他，他极轻的叹了口气，对他道：“我们出去走走罢。”
两人肩并着肩，从别墅后边的林荫小道走下去。这像是一条下山的路，哪里都没有人，然而有鸟与虫的鸣叫，此起彼伏，像支交响乐，热闹非凡。世卿一边走着，一边用余光看着明轩。他听说他今年有三十六七，但他总觉得只有三十出头。若玫和他不像父女，他也就觉得和他不像是两辈人。最初他还恭恭敬敬的称呼他“杜老板”，见了几次面以后，他便只喊他“杜先生”，没有旁人的时候，他也喊过他的名字。他知道他不会计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