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老虎》一兀

47、047

　　谁想这一走就半个月没见着人。
　　当天晚上她快睡下了陈周炀来了个电话，听着嘈杂背景音里有人劝酒，就知道他最后还是没能推掉应酬，抿着嘴叹息一声，只叮嘱他少喝些。
　　第二天照着手机上教学视频炖了汤等他来喝，结果头又说要出差去，恐怕得好些天才回来。
　　昭冉接着电话的时候正坐在书桌前，鼻梁上架着眼镜，面前摊开的书才看了两页。
　　厨房里小火煨着汤，香气散得满屋子都是，宝珠已经闻着味儿过来敲了两回门，问了她煮的什么。
　　“原想着这两天事情少，周末找个近的地方陪你玩儿两天，没想到这时候出了事。”
　　“你生病还没好呢。”她低声说了一句。
　　“差不多了，等全好了生意就没了。你看看想去哪儿，等我这趟回来怎么也能空出来了。”
　　她情绪低落着，握着手机不吭声。
　　陈周炀疾步走着，身后跟着好几个人，地下停车场里司机打开门站在一旁等着。
　　快到车边他停住，示意其余人先上车，握着没声儿的手机折身走到一旁。
　　“陈总……”助理急得火烧眉毛，食指在左腕手表上扣了两下，提醒他时间来不及了。
　　陈周炀一颔首，依旧背过身，柔声问电话里的人：“不高兴了？”
　　“不是。”书页一角被折了又折。
　　他笑，“知道了，那就是舍不得我。”
　　那头没回应。
　　知道她害羞，正要岔过去跟她解释两句这趟非他去不可，就听她小声说了句“是有点舍不得”。
　　他一愣，跟着嘴角咧开来。
　　身后另一辆车里有不明内情的，看老板着喜笑颜开的样儿，以为快黄掉的项目又有新的转机。
　　有晓得老板有女朋友的，指点那人这是热恋中的情侣难舍难分。最后几人就他到底为着什么笑议论起来。
　　持前一种观点的认为老板英明神武，不是那种儿女情长的。
　　持后一种论调的一语中的，说他一看就是母胎solo，老板笑得这么骚气，电话那头除了女朋友还能是谁。
　　叽叽咕咕的声音大了点，陈周炀往后头一撇，又往前走了几步。
　　车里说他“骚气”的那位，立刻捅了捅旁边人的胳膊，“你看你看，怕我们听见特意走远了。”
　　昭冉脸皮薄，他倒也没说什么不能让人听见的，何况事情紧急，也没多少功夫磨磨蹭蹭的。
　　一个说：“注意身体，少喝酒，准点吃饭，记得吃药。”
　　另一个说：“看书别太晚，出门别一个人，有男人搭讪别理他，都不是好东西……”
　　最后一句话带着些醋味儿，昭冉怀里抱着猫，忍不住笑起来。
　　最后那一锅汤进了宝珠的肚子。她打着饱嗝儿还忍不住点评：“淡了点儿……”
　　昭冉庆幸道：“幸好他没喝到，不然我厨艺不好的事情就坐实了。”
　　宝珠一挥手，“厨艺都是练出来的，趁他这段时间不在，你多煮几次，我就勉为其难给你当个试吃员了。”
　　“那真是委屈你了。”
　　“好说好说。”
　　结果不仅是宝珠，连苏红和姥姥都成了试吃的。昭焯小时候就备受她的黑暗料理荼毒，有自主意识以后一见她进厨房就溜得不见人影儿。
　　这会儿家里照旧是只有三个女人，还不到中午时间，厨房里已经是呲啦的油炸声。
　　昭冉左手握锅盖做盾牌，锅铲犹如利剑，人却哆哆嗦嗦地不敢对已经开膛破肚的鱼发出最后一击。
　　突然锅里的油沸腾了起来，她连连往门口退：“妈！妈！妈！！快来！！！”
　　苏红听她说做过两回饭了，心想她读书脑子转得快，做饭这么简单应该两回就已经能上手了，遂悠哉地在歪在沙发上追剧去了。
　　一听她惊叫起来，被唬了一跳，以为是油嘣了脸。丢了瓜子，拖鞋只踩了一只就往厨房跑。
　　“炸糊了，快翻面！”
　　“怎……怎么翻？”
　　“我来。”
　　锅铲交了过去，鱼顺利翻了身，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算了，你还是好好给我搞学问吧，家里也不缺人做饭。”
　　昭冉讪讪的，“我只是不熟练，你多教我几回就好了。”
　　苏红还当她是终于长大了，知道替自己分担家务了，心里很是感动了一把，高兴地指点起来，一边做菜一边教她怎么去市场选最新鲜的菜，怎么做让汤更鲜，怎么炸得东西更香。
　　只有她姥姥越活越精明，吃过饭后悄悄扯着她问：“跟姥姥说，那个人长什么样儿？”
　　昭冉还装傻，“哪个人啊？”
　　姥姥白她一眼：“还跟我装，又是学做饭又是偷偷摸摸看着手机笑的，不是耍朋友是干啥子？”
　　昭冉低头整理换季的衣服。
　　姥姥这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知道这是还不到带回来给她看的时候。跟她说她谈恋爱也要脑子清醒，别跟她妈一样一喜欢个人就成个傻子，被人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了。
　　“当初我和你姥爷都不答应……你爸人长得精神，脑子也转得快，一看就不是她能降得住的。非不听，跟中了魔一样，闹死闹活地跟我们断绝关系也要跟你爸结婚……”姥姥摇了摇头。
　　祖孙俩人碰着头躲着苏红在卧室里小声八卦。
　　“后来呢？我妈一哭二闹三上吊你们就答应了？”
　　“哼，要不说你爸会算计呢。撺掇她闹了那么一通，我和你姥爷怎么敢不松口的……那会儿我们一条街的，就有爹妈嫌弃男方家穷拦着不让嫁，姑娘家一时想不开跳了河。她又是哭又是闹的，我跟你姥爷还怎么敢逼着她断了……”叹了一口气接着忆道：“你爸再提了礼上门，赌咒发誓说要出息上进，结婚就单过不跟家里住一块儿，绝不让她吃一点苦头，你姥爷才松了口。后来又四处打听了，看他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确实有些能耐的，这才答应了。”
　　昭庆山的确能耐，在谁都挤破脑袋想端上铁饭碗的时候辞了工作做起了小生意。
　　“人是出息了，可你妈这一辈子的苦头都是他给的……这男人啊，荷包一鼓起来，心也跟着野了。”
　　昭冉记得小时候的事。那几年苏红先是隔三差五就等不回来人，后来昭庆山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家里两个孩子也顾不上了。前前后后也是闹了好多年，后来大约实在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她有一个周末放假回家，苏红已经收拾好了大包小包，堆在门口，一见她就绷不住了。
　　坐在行李箱上边哭边跟她解释说：“你爸在外头有了人，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昨天已经办了证。这房子我住着恶心，我一晚上没睡着，来来回回都是这几年的糟心事儿，咱们回姥姥家去住吧。”
　　昭冉小学班里就有爸妈离婚的同学，她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很平静地接受了，安抚着她，扫了一圈屋子里不见昭焯，还问：“我弟呢？”
　　苏红捂着嘴又哭。
　　这一对前夫妻离婚分得很公平，家产一人一半，孩子也是一人一个。
　　不过没多久，昭焯把昭庆山那时的相好给教训了，被他爸教训时还还了手，等昭庆山一出门他就抱着游戏机跑了回来。
　　苏红起初一听儿子替她报了仇还拍手叫好，仔细一问昭焯趁人家睡午觉把人头发给剃了，还把人绊骨折了，一时哑然。还没想好该怎么教育他的时候，一抬头见昭冉站在门边。
　　“姐姐！”
　　小昭焯欢快地扑过去抱住姐姐的腿，正要表功就见他姐捞起门后的扫帚。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弃暗投明”的第一天就被揍得哭爹叫娘。
　　他爸教训他好歹还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姐姐揍他那是实打实的疼啊。最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写了检讨不说，还被押着去诚心诚意地道歉。
　　也就那之后，苏红和昭庆山才重视起昭焯的教育问题来。
　　姥姥收拾了一包八成新的冬衣准备给老家亲戚，感叹道：“结婚啊，还是得找个你降得住的，你爸妈就是前车之鉴。”
　　陈周炀那性子，昭冉不觉得自己降得住他，反倒是自己有种被他灌了迷魂汤的感觉。
　　今天凌晨一点多他打来视频，昭冉梦中被吵醒。开了灯，迷糊着抱怨了两句怎么这么晚，半天没听见他说话，只有听筒里沉重的呼吸声，一睁眼她连呼吸都一滞。
　　背景是在酒店的卫生间，手机大约是架在洗漱台上，镜头只到他腰间。他微微俯视的看着她，头发湿润，上身赤裸，一手撑在洗漱台面上，一手斜在身前，手臂随着呼吸动着……
　　“你……在干嘛？”昭冉在被子里缩成一团，他那边浴室氤氲的热气像是通过手机传了过来，她觉得热。
　　陈周炀不说话，只用一双发红的眼睛看着她，喉结上下滑动，轻喘出声。发觉小夜灯昏黄的光线里她连耳朵都发红，鼻尖沁出汗，被子里扭动了两下后，他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呜，你……”昭冉整个人连着手机都埋进被子里，吞吞吐吐了半天啐了他一声不要脸。
　　见屏幕上一片黑，他如她所言更加不要脸起来，什么冉冉、宝贝儿、心肝儿像是含着她的耳朵吐出来的，要她看他，要她出声……
　　她捂着耳朵，闭着眼睛，可他的声音从任何一点点缝隙里钻进去，让她焦躁又沉迷。最后也不知道怎么的被他哄昏了头，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现在连想都不敢想。
　　她怎么能说那些话呢！
　　混蛋陈周炀！
　　“你怎么脸这么红，是不是感冒了？”
　　昭冉一惊，忙关上洗衣机。见苏红还关切起看着，假装咳嗽两声说：“是有点，这几天天气凉没注意。”
　　苏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摸一摸她额头：“像是低烧，赶紧兑两包冲剂喝一喝。”说着又嚷嚷让姥姥把水烧开。
　　“我没事，晚上睡觉前再喝。”她不自在地说。
　　“你可别不注意，这段时间流感严重着呢，你爸就中招了。”苏红手上拧着打扫卫生的抹布，随口道。
　　昭冉皱眉嘟囔：“你俩怎么还联系，都离婚多少年了。”
　　苏红发现说漏嘴，干笑两声：“这不是还有你和你弟嘛，也不可能一点不联系，也就是有事才打电话……你爸说要给你和你弟定房，找我商量给你弟那套定大点，以后我和姥姥跟着你弟住，没有让闺女给养老的道理。”
　　“你不就给姥姥养老。”
　　“那怎么一样。总之你放在心上，过几天就催着你爸办手续。”
　　苏红是怕昭庆山的钱全被外头的小妖精卷跑了，最后自己儿女什么也得不着。
　　昭冉跟她说不清，应付着点了点头。
　　这事儿她没在意，她爸却时刻放在心上的，过了两天就来让她去选房了。
　　也是凑巧，她爸选的楼盘恰好是陈周炀公司的，车停好还豪迈地跟她说：“这老板我认识，房子你随便挑。”
　　说得跟挑好了能送似的。
　　昭冉不敢说，爸爸我跟这老板比您熟，昨晚还视频来着。
　　她怕她爸爸万一心脏不好。
　　父女俩看了样板间，选好了户型和楼层，连合同都拿出来准备签字了，昭冉坐在售楼部的沙发上，还没想好怎么跟陈周炀说。
　　“嗨陈总，我爸在你家的楼盘选了两套房？”
　　……还是算了吧。
　　她放下手机，在工作人员热情的指引下麻木地签字、按手印。
　　同时，在外地的陈周炀收到了刘伟胜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一条文字信息。
　　“小气了啊哥们儿，咱就盖房子的还不能送人家一套吗，非得要人自己买？”
　　他回了个“滚”字。
　　点开置顶的聊天框，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最后锁屏。敲了敲桌子，示意会议室里突然停下的人继续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