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念已

33、第三十三章

　　原来世界真的那么小，缘分真是那么的奇妙，只不过对于拾遗而言，这是一段孽缘。她自己也未曾想到，相遇会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到苏州的第二天，顾青他们有事出去了，留下两个丫鬟和宜修伴在身侧。她寻思着出来走走，离开了好几年，从船上下来就发现苏州的模样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怕曾经证明自己存在过这里的痕迹都消失了，因此才出门的。可是，如果事先有人告诉拾遗出门会碰到以往的故人，今天她定不会出来，不是怕遇上，而是还未做好心理准备，可这世界哪来的那么多的如果。
　　“拾遗，是拾遗吧”，妇人的声音让拾遗停住脚步，她回过头去看，妇人的身上穿着一身的粗布麻衣，而且整个人很胖，不是丰腴，是一种油腻的胖，头发光滑得像似抹了一层油，充斥着市井小民的样子。
　　她有些茫然，脑海中没有任何一个觉得昔日故人可以对得上号的，只是，还未曾等她开口询问，那妇人已经走到跟前，再次重复的问出刚才的话：“你，是拾遗吧”？脸上挂着不可思议的神情。
　　宜修担负着保护的重任，看见拾遗的脸色便知她想不起，使了个眼色给浣秋，让她上前询问：“这位夫人可是识得我家小姐”？
　　妇人被这样询问也不觉得尴尬，直直冲拾遗说道：“拾遗，你不记得了吗，我是舅妈啊”。
　　一句话勾起拾遗几年生不如死的回忆，她愣了片刻才将心绪压下，上下打量着这个妇人。
　　在拾遗的记忆里，那个所谓的舅妈可是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活像个勾栏院的老鸨，怎么也跟眼前这个油光满面、眼神中带着市侩的妇人不像。
　　“舅妈”！拾遗的语气有种浓重的讽刺。
　　舅妈听着她讽刺意味的话语，脸色有一瞬的扭曲：“你怎么会在苏州，是被顾家赶出来了吧”。
　　舅妈的为人，拾遗在早几年前就经历过了，此刻对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也一点都不意外。
　　她淡淡的回答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拾遗的样子让舅妈想起曾经的时候，这死丫头几年前就是这副死样子，没想到几年不见，不仅没变，还更让人生气了。
　　舅妈是个势力小人，她没有急着再去挖苦，而是静下来细细打量。
　　拾遗今日一身粉色罗裙，细腰以云带约束，虽然看似平带无奇，可舅妈就是知道，这服饰的品质可是上好，一般富贵人家女子都不见有，更狂论寻常百姓家。不过她能知道，也是多亏拾家，拾遗的娘亲还在世时，经常往娘家送东西过去，而拾家当时在江南一带也是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对于这些东西也不甚在意。
　　拾遗不明白，当时的自己的双亲受刑后，虽说拾家名下的都被充收国库，可那个商人都会有些见不得光的财富，其中基本有一半都被自己面前这个舅妈和舅舅掠走，怎么才几年光景，样貌都变了个样子。
　　宜修环顾下四周，已经开始有不少人在打量，上前小声对拾遗说：“拾小姐，站于大街上不好说话，换个地方吧”。
　　拾遗随着他的话语也看了下周围，她本意是不想与这个中途跑来的舅妈多加纠缠，可对方好似是不愿放过她，便点头，同意了。
　　宜修得到同意后，对着舅妈说：“这位夫人，站于大街上论事有些妨碍交通了，不妨到前方茶楼一叙”。
　　舅妈知道她是不愿将事情闹大，看了看宜修一眼，也知如果不听从自己也落不下好，随即道：“既然如此，那就去吧”。
　　苏州人风雅，此时的茶楼里人不少，每张桌子基本上都有人坐着，几人方一进去，小二就冲到前面：“客观，几位呢”？
　　宜修：“帮我要个安静一点、人少一点的地方”。
　　小二很懂得看人眼色，眼珠子一转：“好咧，几位跟我来”。
　　找了一处较为安静的地方坐下，拾遗自顾自的喝茶，不理会这个所谓的舅妈，她在等，看是谁更能沉住气。
　　在这一方面，拾遗一直未曾失败过，最终，还是舅妈先开口了，或许她也是要脸面的，开口没有直接伤人：“拾遗，你这几年在顾家过得怎么样”？，像似多年未见，长辈对小辈的关心一样。
　　拾遗淡淡的说：“过得很好”。
　　不想搭理的意思很浓。
　　“那你怎么从黎城回苏州了”！
　　“想回就回”。
　　几句不轻不痒的话刺激到这位舅妈，瞬间，一改前面伪装出来的亲切样子，怒意跑上脸面，肥肉上涨起炽热绯红：“拾遗，去了顾家几年，你的教养呢，怎么说我也是你的长辈，你这是什么态度”。
　　拾遗眼神凉薄，语气渐渐转冷：“长辈，你是怎么又脸面说出这样的话”。
　　一句话将舅妈噎住，她停顿了半响后，想着如今自家的状况，压下心头的怒气，接着说道：“拾遗，几年未见，你舅舅也甚是想你，回家看看吧”。
　　拾遗像是听到无稽之谈样，嘴角挂上讽刺的笑容，想她，只怕是恨不得她去死吧。
　　不想再与舅妈绕弯子，直截了当的回绝她：“我不想，不用来找我”。
　　她太懂自己的舅妈是个什么样的人，罢了，她自己也不是个好人。
　　舅妈被这样直接了当的拒绝，一下脸上挂不住，破口道：“想当初，如果不是看你这无父无母的孤儿太可怜，不忍心，把你带回去，现在攀上高枝，就想着撇清一切关系，如此的忘恩负义”，一番话，言辞凿凿，全是拾遗的不对。
　　她静静的看着，还是一如往常的神情，清浅的笑容挂在脸上，只是眼神中仿佛有一股力量，能将人的内心看透。
　　舅妈被拾遗看得毛骨悚然，不过，为了自己方才的一番话让人更加信服，强撑着。
　　嗤笑一声：“舅妈，我最佩服你的就是这随即应变的本事了，在初初遇到我的那一刻，心里的肠子就能九曲十八弯，真是在这苏州的小地方埋没了”，拾遗声音未变，可说出的话语仿似从那个人内心深处涌溢出来般。
　　她没说出，舅妈也未曾想到会在这遇到拾遗，可偏偏上天就会出现这种可笑的事情，其实，在拾遗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舅妈就碰上了，看见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后面再想想，总觉得有些像拾遗，而后转身跟随着上去，想要进一步确认。
　　确认过后，也确实如拾遗所说的，心里已经走过了九曲十八弯，不过这也就只是自己知道， 她不懂，拾遗怎么会知道。
　　舅妈被拾遗堵的一愣一愣的，找不到话反驳，而后，拾遗接着说：“这才几年光景，我们家被你们掠夺过去的东西就全部败光，现在觉得我身上是有什么值钱的，想拿去是吗”！一番话让人不寒而栗。
　　不知是拾遗的气场太足，还是舅妈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瞬间让她觉得昔日童年里存在的那个如老虎一样的女人竟是这般弱小，她在心里嘲讽自己：拾遗啊拾遗，你看看眼前的人，如此胆小怕事，自己竟然活生生的怕了那么多年。

　　拾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院里的，脑海中只依稀记得，那位看着胆小怕事，被吓唬的愣住的舅妈在她离去前说的一番话：“拾遗，你以为你们拾家干净，你的那个娘亲干净，你知道吗，其实你还有一个哥哥，是你那个娘亲与别人私通生出来的杂种，哈哈哈……”。
　　笑声在拾遗的脑海中悠远而长久，一直回想着，消息就这样突如其来，打得她猝不及防。
　　不过，就算拾遗当时表现得有多不在意，可突然听闻的消息又怎么会轻易接受，私通、杂种，这种词汇怎么可以出现在她娘亲的身上。
　　直到回到房间，她的情绪还是未能平静，让所有人都退下，此时此刻的她，只想自己一个人静静的待着。

　　顾青是到天黑才回到小院，人才进屋，碧春就急匆匆的将白天发生的事情全数告知顾青。
　　咚咚咚……，顾青在了解了全部事情后，立即赶往拾遗处，敲门声持续，可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
　　转过身问碧春：“小姐进房后都未曾出来过”？
　　碧春点头：“奴婢唤小姐吃晚膳她也不曾有应答”。
　　顾青一怒，可也不好处罚，缓了下说：“你们退下吧”，之后，他推门而入。
　　拾遗回来后，在屋内静静坐着，回想双亲还在世的时候，可是脑子越想越记不起任何的东西，慢慢的，她放空了脑袋，静静的坐着，可同时眼泪也无声的落下，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