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念已

31、第三十一章

　　“小丫头，此言差矣，若不是借着拾遗妹妹的面子，又怎么会有这么舒适的环境呢，又怎么会有你们这些美人作陪呢”。
　　饶是碧春性子活泼，也禁不住柳景宜这样的调侃。
　　拾遗不安的心情被这一段小插曲给打乱，慢慢的平复下来。
　　苏州的历史悠久，历经着几朝的繁荣兴衰，却依旧屹立不倒。
　　在这两日里，海面一路风平浪静，船未停过，直下苏州。是夜，碧春在服侍拾遗入睡前，便收拾衣物边说：“小姐，过了今夜我们就要到苏州了”。
　　每一次听到苏州二字拾遗都会精神恍惚，她的记忆已经错乱，不知到底是还存留着双亲在世的美好，还是寄人篱下的痛苦。
　　半响后，碧春再次唤她，方才清醒过来，轻声道：“我累了，要睡了，你下去休息吧”。
　　碧春不疑有他，应了话后便退下了。
　　妇人穿着一身紫罗长裙，她的对面是一个看上去三四岁的小女孩儿，一身的雪白衣裳像个精雕玉琢的玉人儿似的，坐在院子的凉亭中，身前摆着一架古筝，一曲毕，妇人轻声细语的指出小女孩儿的错误，然后又亲自示范正确的。
　　她们的背后是一片池子，栽满了睡莲，争先恐后的盛开了，一看桃粉色将大人小孩围在一起，那画面很美。突然，原本美好的画面一闪，女孩大了些，屋子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响起的全是打骂声，大人的小孩的全有。
　　一会儿是泼辣的女人声：“你这小贱人，吃我家的用我家的，叫干点活还那么不中用，”，一会儿是小孩嘲笑声：“拾遗没人要，没爹没娘没亲人”，一会儿是老人叹息声：“可怜这孩子了”……，脑海中重重复复着这些杂乱的声音，仿佛她置身在其中。
　　耳边响起一道男声，急切中却带着温柔：“丫头，丫头，拾遗，醒醒，醒醒，哥哥在这里”。
　　脸上的温热气息让拾遗从梦中惊醒，紧闭的眼睛突然间睁开，额头上沁满汗水，连身子都感觉到黏糊。
　　过了好半会儿时间后，拾遗的意识才从梦中抽离，无助的喃喃的说着：“为什么为什么”！
　　这样的拾遗还是顾青第一次看见，整个人仿若失了生气一般，像个频临死亡的病人。
　　顾青被自己的想法吓到，直接用手把拾遗紧紧抱住，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感受这她身上散出的热气，只有这样，他才能平复自己不安的心情。
　　顾青的房间就在拾遗的旁边，况且他是个练武之人，对于周遭的一切动静与常人相比更为敏感，半夜午时，陡然间听到拾遗微弱的呼救声，那一刻，他的心跳都要停歇了，他不敢想是什么事情会导致她呼救，连衣服鞋子都未来得及船上，身影一闪直接掠过拾遗的房间。说不清在看到 人还好好躺在床上的心跳恢复，还是看到她在梦中挣扎的揪心，总之，在这短短的半柱香时间内，他的心情犹如悬崖陡峭一样，直起直落。
　　抱着拾遗，靠在她耳边，低沉温柔的声音传进她耳朵里：“丫头，你是做梦了，别怕，哥哥在这里”。
　　音量很轻，如清风吹过一样，但却给拾遗的脑海中传入一股力量，分离了两片天地，把那一块属于梦境的画面押回内心深处。
　　她缓缓的抬起头，似真似梦的问：“哥哥”？
　　顾青对上双眼，由胸腔发生出的声音让靠在她怀中的拾遗感受：“嗯，别怕”。
　　她没有回答，一双小手仅仅的捉着他的内衫，仿若这样就能将内心的恐惧赶走。
　　过了好久，顾青才动了动身子，手拍拍拾遗的头顶，轻声的说：“睡吧，哥哥守在这里，别怕”。
　　她一开始有些不愿，她怕在，怕再次入梦，再次回忆起那些不堪的往事，不过，终究还是没有敌过困意的来袭，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
　　船身的晃动让拾遗醒来，眼睛微微的睁开，躺了一会让恍然想到半夜顾青好像来过，急忙坐起身子，环顾整间房间未见到人，匆匆的走下床，连鞋子都未穿便推开门，小声的呼喊：“哥哥，哥哥”。
　　浣秋清晨就守在门外等拾遗醒过来，一下子就看到自家小姐衣服衣衫不整的样子，立即过去：“小姐，少爷在船头，和柳公子、方公子一起，你先进去，我叫碧春过来伺候你起床”。
　　拾遗看了一眼自己，方觉不妥，点点头，后附上一句：“帮我叫哥哥过来”，这才转身回去。
　　浣秋关上门，才从惊愕中回过神，在她的眼中、心里，以往的小姐不是这样的，不会这么突然的要求，可是，今天却是奇迹般的发生了，瞬间，浣秋觉得越来越看不清自己家小姐到底是高冷还是平易近人，或者是无理取闹了，不过，唯一确定的一点是，这样的小姐，好像更有生气一些。
　　她唤了碧春去给拾遗梳洗打扮后方才去船头帮拾遗传话。
　　船已经准备靠岸，站在船头，可以远远的看到苏州，可顾青的心却不平静，昨夜拾遗的事情到现在他还历历在目，那彷徨无助的眼神让他不禁猜想，没到顾家之前的那几年，她到底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生存过来的。
　　柳景宜见不得他这样：“实在不确定，那就再查一遍吧，可能有些事情被隐藏了，或者是我们查到的消息不全面”。
　　顾青：“不可能，藏丰的信息从来不会出错”。
　　“那就是她心里的结，解铃还须系铃人，去她舅舅家走一趟，或许会有答案”。
　　方墨北站在一旁，也甚是同意柳景宜的话，随即接了句：“景宜说的对，你在这里干着急也没用，我们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要解决事情就要撕开虽然表面愈合，但却在腐烂的伤口”。
　　两人说的话，顾青心里何尝不知，可是，那是拾遗，是他内心深处都不舍得触碰的。
　　浣秋的突然出现打断了顾青的思考：“少爷，小姐醒了，在找你”。
　　顾青点点头，回头看了柳景宜、方墨北一眼，而后向内走去。
　　刚走到房间的门前，里面传来拾遗的声音：“碧春，昨夜你可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没有啊，不过可能是碧春睡得太死了，没注意到，浣秋就经常这样说我”。
　　“哦，是吗”！声音闷闷，带着一丝倦怠。
　　站在门外的顾青叹息一声，他在打算来苏州时就料到了，物极必反，在密阳情绪有多高涨，到苏州就有多低落，何况，苏州虽美，可在她的记忆中却不好。
　　吱一声，推门而入，应声响起：“醒了”！
　　拾遗回过头看：“嗯，醒了”。
　　顾青没有走进，摆手，让碧春退下，直至碧春离开把门关上才走进拾遗，手抚摸了一下脸庞，温度平常，只是眉眼间还是带着一丝散不开的愁绪。
　　拾遗扯了扯他的衣裳，让他坐下：“哥哥，我昨夜吓到你了，是吗”，小脸很是认真。
　　他顺势坐下，问：“这个事情持续多久了”。
　　拾遗一点都不意外顾青会这样问：“以前也有过，不过都是偶尔，离开密阳后才如此频繁”。
　　顾青的眼里满是心疼，本该是天真无邪的时候，却因世人的贪得无厌，让她从小背负着不属于她的一切。
　　“哥哥，我们是要到苏州了吗”？
　　虽然不忍告诉她，可事实就是事实：“嗯，应该午时就到了”。
　　她恍然大悟：“难怪我老是听到一些嘈杂的声音呢，只怕我们的周围肯定有不少船只”。
　　“嗯，是不少”。
　　“这苏州，不知还是不是我记忆中的苏州”。
　　“别想了，嗯，无论有什么事情，哥哥会一直站在你身旁的”。
　　许是这一句话有魔力，又或是拾遗让顾青来找她，就是为了蛊惑他将这一句话，总之，这一刻的拾遗心奇迹般的安定了，多日以来的不安、恐惧、害怕，就随着顾青这一句话飘然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