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登科》风暄和

67、请帖

　　一杯南酒结新友
　　欲赏秋景待重阳

　　“对了，你们听说没有，眼看重阳到了，因今年皇上纳妃，图个热闹，京城里这回的花会比往年办的隆重的多……”隔了一张桌子，另外几个头戴方巾，读书人模样的人几杯酒下肚，大声谈论着。
　　“哪里是图个热闹？！”另一人道：“你不晓得，今年，二皇子也出阁读书了，太子早到了该成亲的年纪，其余的，像什么余尚书的儿子，李阁老的长孙……一个个也都岁数不小了。如今不比以往，这嫁入皇家的女子都从贫苦军户中挑选，皇上宠爱二皇子，让他和瑜妃自己去拿主意……”

　　“难道？重阳花会二皇子要趁着重阳赏花的机会选亲？”这一下子，各桌旁的人们都骚动起来。有人道：“这怎么选？往常，那些官宦家的女眷们都在天宁寺赏菊，即便是二皇子如今深得圣眷，也不能不顾礼法，前去天宁寺观看吧？”
　　“可不是嘛！”另一人颇有些不平的道：“再说，太子也快到弱冠之年了吧，至今，虽然添了两位侧妃，但都是名不见经传的京郊人家的女儿，二皇子如今才多大……”

　　这些争论声很快就淡了下去，酒肆的伙计来回穿梭，给众人满上酒，笑嘻嘻的一个个劝道：“莫谈国事，莫谈国事，诸位，这是小店新进的南酒，金华来的。诸位尝尝，是不是比咱这京城的酒更清醇可口？”
　　伙计在顾清妍他们桌边一闪，已经熟练的将三人的酒盅都倒满了。林逸恒喝了一口，皱眉道：“这哪里是金华酒？不知是什么劣等的酒糟酿出来的！想不到天子脚下，也有人明目张胆的做这骗人的买卖。”

　　他话音刚落，隔了两桌忽然有个年轻人站起身来，走到他们这四方桌空着的那一边，拉过椅子笑吟吟的一坐，对他们道：“几位莫非是从江淮来的？不知是几时进的京？是来读书还是赶考呀？”
　　顾清妍抬头打量了这人几眼，见他不过二十上下年纪，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少见的沉稳老成。他肤色有些深，两道剑眉又黑又浓，微微挑起，目光精利，甚至一眼看去有些令人畏惧。顾清妍下意识的想把眼挪开，却见他嘴角边浮起了一丝淡淡的笑容，顿时，他的面容和眼神都显得柔和多了。

　　见顾清妍三人都迟疑不语，他又是一笑，道：“我姓王，名勉，在京城亲军里当差，我是京郊人世，平生虽去过几次江南，却都只是执行公干，匆匆待上几日就回京城了。听你们几位口音，是杭州人吧？话说，这位小兄弟，你如何知道这酒不是金华酒的？”
　　说着，他将自己的腰牌接下来给顾清妍他们瞧了瞧，上面写着亲军十二卫几个字，后面刻着他的名字。他如此坦诚，倒叫做一开始有些防备的顾清妍他们有些过意不去了。他们也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并如实告诉王勉，自己是从衢州来京城准备明年的春闱的。

　　“至于这酒嘛……”说起熟悉的事，林逸恒很快就来了兴趣，他端起酒盅对王勉道：“王兄你想必没有听说过我们江南人的说法，‘金华酒应有绍兴酒之清，无其涩。有女贞之甜，无其俗。亦以陈者为佳，盖金华一路水清之故也。’你瞧瞧这酒，哪里有绍兴酒之清？你再尝尝，何来女贞之甜？唉，若是在我们那儿，这酒也就配给那些做粗活的下人尝个味道，买买醉罢了！”

　　王勉听罢，爽朗的笑了几声，然后，他抬手叫来那伙计，对他说道：“你们这店里，今日是碰上懂得饮酒的人了。不要再用你这掺了水的夯酒糊弄我们，给我们开一坛真正的金华酒来。”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一粒碎银子，往桌上一丢。伙计瞧瞧王勉，又瞧瞧桌上的银子，只敢讪笑，丝毫没敢有半点反驳，嘴里连声道着“是”、“是”，一把摸起那银子快步跑到后堂去了。

　　林逸恒见他出手大方，言语间的直爽和他在衢州结识的那些朋友也颇为相似，一时间好感顿增，一等伙计端上新酒，就与他推杯换盏，兄弟相称起来。顾清妍再次端详王勉的言谈举止，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此人身上有一种她所熟悉的感觉，但这种感觉来自何处，她却一时难以想清楚。况且，他的目光从厅堂中扫视时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寒意，又让顾清妍难以将心中的防备卸下，像林逸恒那样和他亲近起来。
　　她转了转酒盅，开口问道：“王兄，我们初来乍到，不知道这亲军十二卫到底是哪十二卫？职责有何不同？听说亲军在京城里势力很大，是不是往后，若是我们碰上了亲军中的军士，也要小心着些应对呢？”

　　王勉转过头来，锐利的眸光闪了闪，但很快又像酒杯中的烛光一样碎开融化了：“顾贤弟你若是好奇，改日找个有好酒、又可以观赏美景的地方，我和诸位好好叙上一叙。不过，简言之，亲军十二卫的职责，都是护从圣驾，守卫宫禁，只不过在这京师之中，所巡查的区域不尽相同罢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譬如这东华门到东安门，就是羽林卫、府军卫、燕山卫所辖。至于不同的亲卫，确实各有其来历，再加上指挥使管理松紧不一，因此嘛，也都难以一概而论。诸位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人，亲军的一般军士也不敢与你们为难。但这些年来，不少京畿内外的浪荡子弟，靠着在宫中有些关系，就跑到十二卫里挂个虚名，若是你们碰上这些人，倒是确实要离他们远些。”

　　“多谢王兄。”程渝开了口：“不过这样的人，就算不是十二卫中的军士，我们也要离他们远远的。”
　　他想起自家在石塔县的经历，不由得叹了口气：“唉！其实，在何处不是一样？我们今日虽然有了个举人的功名，但在这京城之中，恐怕根本也算不得什么。即便明年中了进士，侥幸……能入一甲，最好也不过是从庶吉士做起，离真正的做官还远着呢。”
　　王勉嘴角挑了挑，将酒盅里的酒喝了下去。他神情漠然的望着外头幽黑的夜色，点头道：“其实，程贤弟你说的没错，京城就是这么一个地方。你也不知道和你擦肩而过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历。他或许今早刚和皇上一同在御花园里赏了花，又或许在文渊阁里批了折子，和皇亲国戚听过曲儿，喝过同一个壶里倒出来的金华酒……傍晚的钟声一响，你瞧翰林院门口三三两两的小轿子，抬着的都是当年东华门外唱出来的状元。京城说大也大，说小也就这么小，不是遇上像你们这般一见如故的朋友，跟谁说句话，都要慎之又慎啊！”
　　说罢，他站起身来，抱拳道：“我该回去当值了，几位，这里没有纸笔，我到酒保那儿留个条子，将我的住处写在条子上。若是你们有什么事，就去那条子上写的地方找我吧。”

　　三人忙站起身来与他告别，这时 ，顾清妍才发觉他十分高大，和程渝差不多身量，但和瘦弱的程渝不同，他肩膀宽阔而挺直，背部的线条十分流畅。恍然间，顾清妍想到了周裕宸，想起了他那常年征战，在马上练就的一身紧实的肌肉，还有举手投足间淡淡的杀气。她缓缓坐下，耳边是林逸恒对王勉的不住的称赞，她心不在焉的应和着，目光却一直注视着王勉在账台前移动的身影，一直到他大步迈出酒肆，消失在了黑沉沉的夜色中。

　　第二日，三人都快到午膳时才起来。在路上这么久的颠簸，让顾清妍浑身疼痛，走起路来好像踩在棉花上。程渝也对他们说道：“我看入学国子监的事，还是等上几日把。我们在这驿馆里先歇上一段时间，打听打听京城里的事情，然后再入馆读书不迟。”
　　顾清妍也点头道：“没错，昨晚那个王勉说的话，还是颇有几分道理的。京城之中，有本事，有来历的人比比皆是。况且，到底京城中有哪些势力，何人值得结交，我们都要慢慢了解，恐怕得花上不少时间。”

　　“那个什么天宁寺的花会……”林逸恒揉着肩膀坐了下来，说道：“若是能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有些收获。只是听上去，能去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权贵子弟，咱们三个初来乍到的……哎唷……到哪里去弄一张帖子……”
　　说着说着，忽然房门响了起来。驿馆中的伙计拎着两个沉甸甸的食盒站在门口，满脸笑容的对他们道：“几位，你们的午膳备好了。对了……”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封好的信封：“这是一位姓王的军爷给您几位送来的。”
　　说罢，他道了声“慢用”，就将食盒还有那信封放在桌上，退了出去。程渝将那信封一揭，三张烫金的帖子从里面滑了出来。

　　三人面面相觑，拿起来一瞧，原来正是重阳节天宁寺花会的请帖。上面他们三人的名字写的工工整整，还带着些许墨香，看来，是今天早上刚准备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