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登科》风暄和

59、城门

　　顾清妍又仔细把这小小的纸条看了一遍，方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她愣在那儿，脑海中盘恒着上山前发生的事。在来的路上，还有这几日，他们不是没有议论过，或许，他们都从心里相信，徐廉和林郢的一番举动只不过是出于谨慎，皇上自然要插手此事，但查的结果肯定对忠禄侯更加不利，他们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顾清妍盯着那纸条上的字迹，直到她的双眼有些模糊，她才把目光慢慢挪开。她开始仔细琢磨那几条罪名，林郢是衢州一州之主，他调动的不过是手下那仅有的百余名兵士，卫所的兵力他丝毫未碰，至于擅闯侯府，那也是在林郢充分的掌握了忠禄侯对石塔县的百姓犯下的种种恶行的证据下，作为一名父母官而行使的权利。那么……皇上所真正问责的，也就只有那纸上所写的第一条，对皇室不敬了吗？
　　林郢的家人呢？林逸恒呢？他辛苦挣来的功名呢？顾清妍惶恐不安的抬头看着方于彬。方于彬却摇着头，长长吐了口气，道：“我说过了，夜凉了，风刮起来了。子哲，你们，赶上了变天的时候啊！”

　　顾清妍还要再问，方于彬却挥挥手，对她道：“别怕，子哲，记住，‘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唯天地也！’这纸条上所写的，不该由你来告诉玹久，待到了衢州，他自会知道。好啦，明天你们必须早点下山了，快去歇着吧。”
　　顾清妍双手冰凉的把纸条递还给了方于彬，躬身一拜，慢慢退了出去。她走了几步，却双腿发软，险些跌倒在湿滑的石子路上。而且，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方于彬可以如此冷静的谈论这个消息？当她又走了几步之后，她想起了方于彬谈论起他的女儿时那平静的神色，还有他拭去的那唯一的一滴泪水，她意识到，或许，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霜之后，世上已经少有可以让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动容的事了。

　　夜晚，她躺在那虽然简朴，却十分舒适的床榻上，听着外面草中的阵阵虫鸣，她总是忍不住去想明天林逸恒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惊恐和震惊，他们该如何安慰他？更重要的，是他们到底该怎么帮林家逃过一劫，脱离这家破人亡的可怕的命运呢？

　　在顾清妍的辗转反侧中，天很快亮了。程渝和林逸恒起得很早，方于彬却没有出现在平时这个时候他所在的堂屋中，只有他的两名童子出来转告他们，他们可以走了。
　　方于彬在前一晚已经把《礼记注疏》的手稿交给了他们三人。重重的箱子，程渝自告奋勇的背了起来。据那两人说，他们走出松树林后，会有马车在那里等着，“至于其余的事，”那稍年长的童子道：“方先生相信，你们自有决断。”

　　顾清妍心怀惴惴，和另外两人一起上了路。奇怪的是，他们顺着溪流很快就找到了松树林，可是，当他们坐上马车的时候，山回路转，当顾清妍回头望去的时候，那片苍松竟然在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或许他们不是第一个来探望方于彬的人，但顾清妍觉得，下一次，他们恐怕再也无法找到进山的路了。

　　马车比他们想象的更快的到达了衢州，他们心中犹豫，不知道是否应该入衢州看看情况，还是应该，前往杭州打听消息。他们三人刚下车，就听见从城门中进进出出的百姓不断议论着：“真是没想到啊，林知府这样的好人……”
　　林逸恒惊愕的回过头去，那两人却已经渐渐走远了。他慌慌张张的又往前走了两步，却听另外几人正说着：“那侯爷如此无恶不作，竟把淮扬诸地的盐都囤积在自己手上，高价卖给商贾，怪不得这几年盐价渐长……”
　　“嘘！”另一人马上打断了他：“连知府大人都下了狱，你是不要命了吗？侯爷家的门子随便拿着手中的扫帚一扫，就能把你我这样的人呀，扫的连尸骨都找不着了！少说几句罢……”

　　“什么？！”林逸恒一把揪住那人，语无伦次的问：“谁……？谁下了狱，你倒是说明白呀……”
　　他话音未落，只听身后风声呼呼作响，程渝和顾清妍忙下意识的拉着林逸恒往一旁躲了躲。顾清妍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见一条鞭子从眼前挥了过去。幸亏三人躲得及时，那鞭子从程渝背后的箱子上撩了一下，险些让程渝摔了一个跟头。
　　他们三人愤怒的回过头去，只见高头大马上，一个年轻人身穿着玄色的缎金袍，束着袖口，冷冷的笑着，看着他们三人。他的脸仍旧是顾清妍记忆中的蜡黄色，而见他那阴冷的，令顾清妍寝食难安的毒蛇一般的目光盯着林逸恒，顾清妍再次感觉到了危险的迫近，她的脊背上顿时冒出了一阵阵的冷汗。

　　“败家子。”卢赫源把鞭子“啪”的一收，一字一顿的对林逸恒道：“皇恩浩荡，留了你一条狗命，你可以给你爹，给你一家子收尸了。不过，你爹给我们父子找的麻烦，我卢赫源可不会忘。皇上肯饶你，还让你去考春闱……？哈！咱们就瞧瞧，看你能不能顺顺当当到得了京师！”
　　“你……你……你这盗国贼！”林逸恒不管不顾的扑了上去，大声骂着：“这……这一定是你们父子两个使了什么手段，颠倒是非，陷害忠良……圣上不会放任你们胡作非为的，我要进京，我这就进京去向皇上禀明事情的原委，你们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我们林家一定会沉冤昭雪，该下狱的是你，是你们一家……”

　　卢赫源身后的人翻身下马，揪起林逸恒想打，卢赫源却又一鞭挥来，将那人的手腕缠住了往后一拉，对他说道：“让这条丧家之犬，吠几声吧。我听他在这儿狂吠，心里反而舒畅了些。哎呀，林逸恒啊林逸恒，你这衢州上下有名的风流富贵的公子，恐怕日后，就要和这两个乡下佬，一起风餐露宿，艰辛度……”
　　他说到这儿，不自觉的又看了看林逸恒身旁的程渝和顾清妍。开始的时候，这两个“乡巴佬”他是并不想多看一眼的。可这一下，他再次扫视着方才和林逸恒一起跌在地上，现在还没爬起来的两个人，虽然顾清妍低着头，但他还是从这个瘦弱的，普通的少年身上，从他那清澈而倔强双眸中，嗅出了一丝似曾相识的味道。

　　“你……”他的鞭子在空中甩动，双目如同毒蛇寻到猎物时那般，放出了一丝残酷而兴奋的光芒：“呵呵，这倒是很有意思。”

　　他话音刚落，城门处忽然有人喊道：“小侯爷，侯爷有事唤您，快随我回府吧！”
　　卢赫源把长鞭一收，呼了口气，懒懒的道：“今天，就放过你们吧，日后有的是好戏可看。林少爷啊，这戏，可比你在台上唱的有趣多了。”

　　顾清妍担忧的往林逸恒那儿看去，愤怒已经从林逸恒那年轻俊秀的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骨的仇恨，还有一份她以前从来没有在林逸恒的眼神中看到过的坚强和沉静。林逸恒修长削瘦的身躯还在颤抖，但他走过来时，朝他们伸出的手却很有力量。
　　“起来吧。”他低声道：“对不起，我……我又连累你们了。”

　　“不，玹久，这、这个时候，还说这些做什么呀！”程渝还没有从刚才听到的消息给他带来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林知府入狱了。卢赫源这个奸恶小人！玹久，玹久你不要慌，我和子哲会帮你想办法的！”
　　顾清妍没有说话，她看着林逸恒，林逸恒沉默着，但顾清妍看得出来，他在一刻不停的思索着。程渝见林逸恒发愣的模样，继续道：“要么，我们先进城看看？我想，衢州除了忠禄侯这一家，没人会难为你爹，你的家人的，我们可以去找徐先生，或许至少可以先见见你的家人……”

　　“不，我不能入城。”林逸恒却摇着头道：“我……我进了城，那就是把我们林家最后一丝希望也放在了忠禄侯和卢赫源这两个恶贼手里，任他们……任他们处置了……有徐先生在，还有州府上下，我爹……我爹现在没事，我要想办法，帮我林家洗清这莫须有的罪名。”

　　在众人的注视下，顾清妍和程渝把林逸恒连搀带扶的拉到路旁，方于斌送他们下山的马车仍然在那儿停着，他们怕卢家再派人来寻衅，边匆匆忙忙的上了车，在马车上继续商议他们到底该去哪儿。顾清妍望着对面的林逸恒，她觉得，林逸恒经受了这接连的打击，头脑却似乎比从前更清醒了，她刚才也有同样的想法，衢州，这回彻底成了卢家的天下，再也没有人能护佑他们，他们决不能在这个时候让林逸恒贸然进城。
　　程渝片刻之后，点头道：“对，玹久你说的对，可是你爹……”
　　“我知道了！我……！”林逸恒着急的拉住了顾清妍和程渝的手：“我们现在去杭州、去杭州找淮王，找所有……所有我们能找的人，这、这不是我爹和忠禄侯之间的事，这是……这是……”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用一种沉默的，决然的目光看着顾清妍和程渝，顾清妍的脑海中顿时出现了方于斌手拄藤杖，站在堂屋门口的身影，他薄薄的外袍在烛光中飘荡着，他脸上带着相似的安静而决绝的神色，沉声说道：“风，就要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