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彦方

54、第 54 章

　　万梅回国适应的很快，快的连贷款部的Linda都有些吃惊。Linda是中国人，三十岁左右的样子，跟秦伟一样也曾被送去美国培训过。不过尽管她在美国呆的时间比秦伟久，万梅对她的熟悉程度却不如秦伟。秦伟因为是主管行政的，难免会有与总公司打交道的时候，所以在美国那段时间把总公司的人员了解的很清楚，也因此在他们面前混了个脸熟。Linda却不一样，她在贷款部，去总部就是纯粹学习的，跟万梅又分属不同部门，因此两人当时碰面的机会很少。
　　万梅这次回来，除了主持投资部的工作，还兼了结算部主管一职，两个部门都会跟Linda打交道。不过万梅回来前，投资部还没有正式运作起来，所以她一回来要忙的事情就很多。原本Linda有些看不惯万梅小小年纪就占据重要岗位，再加上公司给她安排的宿舍也比自己住的地方好，她又一向认为在美国呆得好好的人，决不会主动要求回国，因此总觉得万梅是被总部发配回来的，对她就有些横挑鼻子竖挑眼。
　　万梅对她的挑衅看在眼里，却并没有马上回应，而是用工作上的成绩给了Linda一个响亮的回击。万梅不爱搞小动作，她自认情商低，所有的脑容量都要用在工作上，根本没有能力去玩那些心机，所以对于Linda的挑衅也只能用工作来回应。
　　不想Linda却是一个豪爽的人，她之前看不上万梅是真看不上，所以对她诸多挑剔。可一旦万梅的成绩让她信服了，她立即就成了万梅的拥趸，恨不得时时巴在她身边请教，倒让万梅莫明其妙的多了个跟班。
　　万梅无可无不可，她没有交友需求，也不会拒绝工作伙伴的友善。因此两人下了班倒经常会约着一起吃饭，或是去书城看看书。
　　等万梅的工作全部按她的计划上了轨道正式运行的时候，已经是一九九八年的春节了。春节到来，公司大部分人放假，也有小部分人留守，万梅没有回家过年的打算，就留了下来。这几年里，万松结婚生子，外甥女也有四岁了，万梅一次也没有回去过，只在万松有些抱怨的时候，给她和李彩清各寄些钱过去。
　　万松曾经给万梅寄过外甥女的照片，看到照片的时候，万梅很是送了一口气，外甥女跟上辈子长的一模一样，这让万梅觉得，自己的孩子大概也还会是那两个了。
　　春节假期的时候，万梅终于去了钟家为公司。她回来的这几个月，脑海里一边算着时间催着自己去见钟家为，一边却以工作忙为理由在心底暗暗抗拒着。每到周末，她就总能找出各种事情来，然后告诉自己这件事真的非做不可，决不能拖到下周，就这样日复一日的挨到了现在。而现在，在春节的这段假期里，在所有公司都在放假的时间里，她再也找不到理由了。
　　上辈子这个时间，钟家为在布吉的一家工厂上班。他比万梅大四岁，本科毕业后出来工作，几年下来，便成了这间工厂年纪轻轻的生产部副总。万梅按着记忆找到那家工厂向门卫一打听，钟家为果然还是副总，只是过年他回老家了，还没有回来。
　　没有见到钟家为并没有让万梅难过，反倒是让她松了一口气。她感觉自己象一个等待判刑的人，一边觉得这刑是非判不可的，一边却又盼着能晚一天就晚一天。
　　往回走的时候，万梅几乎是有些雀跃的。可是等到了布吉关万梅被边警战士拦下的时候，她就傻眼了，事隔太多年，她居然全忘了边防证这回事。
　　万梅没有办过边防证，当初从香港入关，她持的是护照，而现在她手里只有一张身份证，还是在北京上学的时候，学校里一起办的那种集体户口身份证。也幸好万梅有随身携带身份证的习惯，才让边警战士没有为难她，而只是挥了挥手，让她回去。
　　万梅走出关口大厅，站在那里想办法。她隐约记得当年这道关口旁边是有条路可以进到关内的，当时曾有许多没有边防证的人就曾花钱请人带他们过去。但万梅不知道怎么走，也不敢随便找人，听说也有好多人还没走到关内，就被那自称可以带他们进去的人抢劫了。万梅孤身一人不敢冒这个险。无计可施只下，万梅只好给回了老家的秦伟打电话。
　　银行给部门主管级别以上的人员都配了手机，方便随时联系。秦伟的电话很快接通，当听说万梅没有边防证被拦在布吉关外的时候，他有些哭笑不得。因为公司业务需要，比如Linda这种，经常要出去见客户，关内关外常年跑，公司有专门给大家办边防证，以防有事。万梅刚回国时，秦伟曾经问万梅要过相片，准备给她办张边防证备着。谁知万梅忙起来根本就不记得照相的事，也因为万梅平时都呆在公司很少出去，大家就都把这事给忘了。
　　秦伟问清万梅身上带着几百元现金，便让她先找个酒店住着，他来想办法。万梅没有办法，只好答应。她想了想记得布吉好象有个酒店挺大的，当初儿子的满月酒就是在那里举行的。她在美国几年，挣的钱虽然不太多，但好在她去美国的那一年汇率是3.8，而她回来的时候，汇率变成8.3了，因此她在美国这几年赚的钱带回中国，一结汇，居然也有几十万。因为银行有安排住宿，万梅不用担心住宿的问题，再加上她向同事们打听房价，居然打听到现在深圳房价已经是五六千元一平方了，而她记得两千年的时候，她曾经在关外看过房子，当时新房的房价也不过二千左右，便暂时熄了买房的心思，想着等到二零零三年非典的时候再趁低价出手。
　　所以万梅现在手上有钱，她便不想象上辈子那样，随随便便找家便宜小酒店住。
　　布吉街上果然有家看起来挺豪华的酒店，因为是春节，酒店里没有什么人，也有空房。拿到房卡，万梅先去布吉街上买了换洗的内衣裤，拿回来清洗了，然后在房间用吹风机吹干。这样一折腾，等万梅听到肚子里的咕咕叫声时，已经快五点了。
　　万梅带着自己的随身小包，把房卡装在里面出了酒店，找了间看起来干净清爽的小店，吃了晚饭。回酒店的时候，还没到酒店门口，万梅就看到了一辆车，一辆她在深圳路面上很少看到的车：路虎。
　　当初肖瑾想要买车的时候，就曾经问过万梅想要买什么样的车，那时候万梅告诉他自己想要路虎。说的时候万梅没有多想，她对车没有概念，完全只是因为喜欢路虎的线条，并不知道那个时候中国市面上是没有路虎车的。而现在，她看着停在酒店门口的那辆车，忽然间就有些走不动了。
　　她那时候是有想过的，她不喜欢肖瑾带她看的那些小轿车，但当肖瑾问她的时候，她是真的想过，如果开着一辆路虎，跟肖瑾在高速公路上跑会是怎样一种感觉。会不会就象骑在马上的骑士在草原飞奔的感觉？可是她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也许以后等孩子们出生了，她买多几套房，等房价涨起来，她再卖掉几套，这样她就可以尝试着也去买一辆路虎，然后带着钟家为和孩子们一起在高速公路上飞。可是想到那个人，那个坐在她身边的人再也不是肖瑾了，她的心里就一阵阵抽痛。那样的时候，就算她开着路虎，又有什么意思呢？到那时早已是物事人非事事休了。
　　万梅忽然有一种冲动，她想看看这辆路虎车的主人是谁。她快步往前走，越走越近，然而不等她走到车旁，路虎就发出一声轰鸣，驶离了酒店。
　　万梅呆呆的看着那辆车，看着车子左转汇入车流，直至越行越远。
　　春节过完后，同事们陆续回来，大家又开始日复一日的重复着与往年差不多的工作内容。万梅不愿再让自己左思右想，便在元宵节后不久的一个周末，再一次去了钟家为所在的那家工厂。
　　这次去，万梅把自己仔细收拾了一下，她知道钟家为没有什么审美，他属于比较传统的男人，一向钟情于传统的打扮，就象他身上的西装，总是日复一日的穿着，仿佛这样才符合身份。
　　万梅穿的是一套西装式蓝色套装，里面搭配一件白色衬衣，脚上特意穿了一双她平时极少穿的高跟鞋。自从上班后，为了让自己显得成熟点，万梅就有意把之前的短发留长了，她把自己的长发尾部烫了卷，从两侧垂下来，既挡住了万梅稍有些显大的脸，也让她整个人干炼中透出一种难得的妩媚。
　　万梅其实并不太会打扮自己，上辈子她就常被钟家为嫌弃，但跟着肖瑾那两年，多多少少耳濡目染了一些。
　　这次去钟家为已经从家里回来了，但是他没在厂里面，保安说他出去玩去了，还是带着女朋友一起去的。万梅有些反应不过来，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反复确认：“你说他带着女朋友一起出去了？他有女朋友？他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他女朋友是谁？”
　　保安有些不耐烦，他回答道：“他早就有女朋友了，你不是说是他的朋友吗？怎么连他有女朋友的事都不知道？”
　　万梅愣愣的只记得再追问了一句：“他女朋友是谁？”
　　保安见万梅还在追问，只好一边驱赶万梅一边告诉她：“就是我们公司的采购丁当。你站一边去，要等人到那边去等，别站这里碍事。”
　　丁当，居然是丁当。万梅如遭雷击，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而来，仿佛要揭掉她心里最后一层奢望。
　　万梅当然知道丁当，这个女孩子，曾经是横在她和钟家为之间的一根刺，她过了好多年都无法剔掉的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