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彦方

12、第 12 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万家村村民大部份还沉浸在睡梦中，三姐弟就被叫了起来，在鸡鸣声中出发了。万家村到常鸣县，走路需要一个多小时，不算太远。但对于还是儿童的万涛和万梅来说，就有些吃力了。所幸虽是夏天，夜里却特别凉快，太阳还没出来前，更是清凉的很。这样一路走来，路上虽没见人，万涛时不时被万国平抱着走一段路，又不停的兴奋的指着这村那村的跟万梅说话，倒是没有太累。等到了架在护城河上的大桥边，看到林荫道边摆满的一担担柴伙和旁边计价还价的人，万梅忍不住吃了一惊。她以为现在怎么来说都已经开始烧起了煤球了，没想到还有卖柴的。上辈子小时候的记忆太过久远，她对于自己回来的时间点又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万国平所在的单位是汽配厂，属于市物资局下属单位，万国平住在单位建的宿舍大楼里。宿舍楼建成口字型，共四层，一楼临街一面是一间间仓库，放着单位里的物资，其它三面则是一间间职工宿舍。口字中间是个大院子，大院里零乱堆着一些汽配零件和一楼职工家的蜂窝煤和煤炉。万梅跟着万国平上到三楼，万国平的宿舍就在三楼楼梯口，有里外两间。外面一间是个简单的会客厅，放了一张小圆桌，桌边有几把椅子，还有一张夏天纳凉用的竹床。里面一间进门右手边摆了一张床，床正对着窗，一张暗红色书桌靠窗而立，窗外面能看到对面单位楼的宿舍大门。床头边还摆着两个箱子，箱子上上着锁。
　　把几人送到宿舍，万国平就去上班了。李彩清让几个孩子在竹床上休息一下，自己拿起搁在门口的扫把打扫起来。待把到处打扫的干干净净了，李彩清才带着几个孩子去楼道转角的水龙头里洗了下手脸。万涛第一次见水龙头，稀罕不已，万松也少见这东西，不过她小姑娘倒是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不想让别人小瞧了她，故而只是洗了洗手脸，没有象万涛一样摸了又摸。
　　几个人洗完手脸，李彩清带着三个孩子下楼买早餐。早上起得早，这会儿都饿了，李彩清给一人买了一根油条一碗稀饭，都被吃得干干净净的，连万涛都把碗里的稀饭吃光了。
　　汽配厂的宿舍楼在城南，万国平上班的地方却在城北。四人吃了饭，李彩清带着孩子们先在宿舍楼边的菜市场上逛了一圈，看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了，才回宿舍拿了几个瓷碗，带着孩子们往城北走。往城北要经过县城唯一的十字楼口。四人一路走一路看，路上没有什么车辆，只偶尔有一辆小汽车或几辆自行车从身边穿过。街两旁有供销社、邮政所、医院等等场所，都极简单的门面，没有大红大绿的广告牌子。十字路口也没有红绿灯，简单的跟一所小镇没有区别。饶是如此，也让万涛看花了眼。
　　快到城北尽头，靠左手边有一扇大大的铁门，铁门上方的墙壁上可以看到汽配厂三个大字，字迹略有些模糊。铁门向两边敞开着，门口坐着一个年龄比较大的守卫，大概万国平交待过，守卫只是简单的问了几句，就放他们母子四人进去了。进到铁门里，右手边有一栋二层的行政楼，再往里两边各围着一堵围墙，中间没有门，可以看到里面的车间，还有在车间里的工人。万国平在行政楼二楼办公，李彩清在楼下一喊，他就走了下来。
　　单位饭堂就在进汽配厂的左手边，与行政楼相对。万国平带着李彩清去饭堂打了两大碗饭，又打了一大碗菜，两人端着饭菜，又带着孩子们回宿舍。到宿舍把饭菜摆在小圆桌上，李彩清给大家盛了饭，一家人围着一碗菜吃起了午餐。早上出门的早，大家虽然吃了早餐，这么逛了一上午，这会儿早饿了，吃饭的样子就有些狼吞虎咽。万梅一向有什么吃什么，对于饭堂的饭菜也没有特别的感觉，吃的跟平时差不多，一碗饭就饱了。倒是万松和万涛，因为没吃过饭堂的饭，再加上菜里面有肉，吃完了一碗又添一碗，要添第三碗时看到饭不太够了才放下。
　　李彩清等大家吃完了，拿着碗筷去水龙头下去洗，万松和万涛也跟了过去看稀奇，万梅站在会议室门口，靠着过道边的栏杆远远的看着他们笑。
　　万国平坐在会议室里叫万梅：“梅梅，进来，外面太阳晒。”
　　万梅回了一声：“没事。”继续站着没有进去。
　　万国平又叫了一声：“梅梅，进来，我有事跟你说。”
　　万梅站在楼道阴影里，夏日的阳光从头顶上照下来，眼前一片明亮。身后的宿舍被这片光明衬得有些昏暗，李彩清和万松万涛站在楼道转角尽头的水龙头下面，嘻嘻哈哈的笑闹着，就在这些笑语中，有什么随着万国平的一声声叫唤叫嚣着想要冲出万梅的脑海。
　　“梅梅，梅梅。”有人拍着万梅的肩膀，把发呆的万梅拍醒过来。万梅抬起头，眼前是李彩清的脸：“你站在这里发什么呆？你爸叫你呢，有事跟你说。”
　　“哦。”万梅醒过神，她抬头眯起眼看看天空，阳光是那样的好。她转过身跟在李彩清后面往会议室里走，万涛习惯性的牵起万梅的手，哈欠连天的嘟喃着：“二姐，睡觉。”
　　李彩清放下手里的碗筷，擦干手带着万涛和万松进去里面房间睡觉。万梅被万国平叫到圆桌旁坐下，听万国平说话：“梅梅，等一下你跟我出去一趟，爸带你去见一个人。”
　　万梅抬起头询问的看着他，并不说话。
　　万国平道：“我们单位那个子弟学校的李校长要见你，想让你去子弟学校上学，我带你去见见他。将来让你到县里上学，你高不高兴啊？”
　　万梅摇摇头。
　　万国平没有得到想象中的答案，猜测着道：“你是舍不得你姐和你弟是不是？”
　　万梅淡淡的道：“还有妈。”
　　万国平有些得意的笑：“放心。如果送你去，肯定要把你妈和你姐你弟接过来的。现在你高兴了吗？”
　　万梅仍然摇了摇头。她想了想道：“如果我过来读书，你们单位能解决我妈和我弟我姐的农转非问题吗？”
　　万国平有些惊讶：“你还懂农转非的事？这个爸爸会处理，你们小孩子不用管。”
　　万梅坚持道：“你告诉我一下，能不能？”
　　万国平见万梅坚持，便实话实说：“你妈和你弟的估计没问题，你姐的就不好说了。人太多，有些难度。”
　　万梅道：“那就不要现在去，再拖一年。”
　　万国平问道：“为什么？”
　　万梅道：“现在我去子弟学校上学了，李校长会觉得是他给了你机会，还帮你解决了我们家两个人的农转非问题，等你再想办我姐的农转非，肯定就不好办了。我们拖多一年，等明年再去，你就跟李校长说，万家村中学一早就看中我了，一心想要我去那里读初中，为了培养我，还让学校教英语的肖老师来给我上课，我们一家除了你，都归万家村大队管，你不好拒绝。”
　　万国平想了想道：“这样不好吧？万一最后连你妈和你弟的都解决不了怎么办？”
　　万梅摇摇头道：“不会。就算会我也不怕。”
　　万国平新奇的看着万梅：“你这么有把握。你不怕，我可是有些担心最后鸡飞蛋打。”
　　万梅道：“你拖一年不松口，李校长只会更急。他要我去读书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我会读书成绩好，将来能给学校一个好名声吗？如果这一年不办下我妈还有我姐和我弟的农转非，你就尽管把我是个天才的事到处传，没有子弟学校，县里还有很多学校，只怕不用你开口，都会主动来找你。”
　　万国平想了想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已经答应要校长了，直接推掉不太好。”
　　万梅道：“你也不用直接说不同意，你想想，下学期我就直接念五年级了，如果我直接到子弟学校来读五年级，到时小学升初中的考试成绩一出来，县里教育局一定会知道。子弟学校的校长，与其它学校校长跟教育局的关系肯定不一样吧。到时如果有别的学校校长直接从县教育局给我发下录取通知书，要我去别的学校读初中，你们子弟学校的校长有办法吗？到时候就算子弟学校想补录取通知书，没有县教局同意，根本就发不下来，到时为难的还是你。还不如我仍在乡下读书，镇里的教育局对于县单位子弟学校的校长肯定要比县教育局看重一些，到时直接通过镇教育局发录取通知书，即使县里有学校给我发录取通知书，也晚了一步，你也好说话些。你把我说的这些讲给李校长听，只说是为了单位考虑，怕到时我进不了子弟学校。相信李校长听了，也会认真考虑一下的。毕竟如果我先收到他们发出的录取通知书，别的学校要抢就没那么容易了，除非人帮我办转校，否则只要家长不松口，别的学校就没有办法。而这一年，你也正好先把我妈还有我姐我弟的农转非问题给解决了，不用担心事后有人推托变卦的问题。”其实万梅对于此时的录取情况是不是通过教育局并不是很了解，但她记得上辈子升初中的时候，拿到的录取通知书就是通过镇教育局发下来的。便胡诌了这一翻话，能拖就拖。
　　万国平眨着眼睛听了万梅这一段话，脑袋里飞快的转动起来。万梅的话无意中提醒了万国平万梅的奇货可居性，可以说万梅进入子弟学校，不仅对子弟学校的校长有利，对整个单位包括物资局的领导都是有利的。万梅不了解，但万国平很清楚，高考制度恢复不过才三年，县里现在正是看重教育的时候，这个时候一个“天才”孩子给学校、给教育系统会带来怎样的荣誉不用想就知道。如果万梅将来考进少年大学，那更是能让整个常鸣县都轰动的一件大事。
　　想到这些，万国平看着万梅的眼神都有些变了。他兴奋的一把抱起万梅，往她脸上亲了一口道：“果然不愧是我的天才女儿，这人小鬼大的，脑子都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万梅从昨天被要求到县里住一个星期起就一直提着的心，本来在李彩清和万松万涛的陪伴下放松了不少。这一刻万国平突然的亲吻，让无数黑暗的记忆不受控制的冲破了她刻意制造的樊篱，从四面八方袭面而来。那一幕幕的回忆，在眼前交替而过，将她的所有理智全部关了起来，万梅盯着眼前的人，两眼一刹那变得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