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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祈福 顾明棠登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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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洮迟迟不开口请裴骄坐下,裴骄也不见外,看了看四周,径直坐到了裴娥的对面。
坐定后,裴骄捋着帕子玩笑般说道,“对了,刚刚我没进来的时候,你们俩个在谈什么呢?又是姐姐妹妹,又是私相授受的,我这心里听着可不舒服。”
她接着惊讶的啊了一声,在椅子的把手上轻轻抹了一下,嫌恶地看着手指上沾到的灰迹,将手指伸到裴洮眼前,用关怀的语气说道,“洮娘,你这屋里新来的丫头们虽然长的是貌美如花,手脚看起来却不大勤快的样子,日后怠慢了你可怎么办?”
裴洮的面子有些挂不住,轻咳两声装作没听见,忽扇着帕子,招呼袁奶娘给几个人上茶,“奶娘,将我前日收的雨前龙井拿上来。”
袁奶娘答应了一声是,却没有立刻去办,反而面露难色,思量一会之后,裴骄看着她转身向着大门的方向走去,似乎是去寻茭白。
这可好笑了,裴骄心内玩味,一个奶娘竟然连屋子里的茶叶都管不了,想必不要多久,这个院子就要从内里生乱了。
裴洮复对着裴骄轻言轻语地解释道,“事情是这样的,前一阵子三皇子上门拜访,将一把团扇遗落在了我这里,裴娥看着新奇,想要讨了去,我没给,打算择日还给三皇子。”
裴娥第一个念头是想立刻反驳——那可是三皇子亲手赠给她的贡品团扇,怎么转眼就成了裴洮的?
但一想到裴洮刚刚威胁她的那些话,只得默默闭紧了嘴巴。
嘴上没有把门的说的就是裴骄,但凡让裴骄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裴骄立时能把私相授受四个字宣扬的阖府皆知。
裴骄一打眼就将这两人的心思看了个清楚,心下嗤笑。
她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裴娥面前,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那你比她强,你是个大气的。想想前几月洮娘收到三皇子送的那套玳瑁首饰时的样子,藏着掖着生怕人看到同她抢。也是她和三皇子感情好,要不那首饰怎么咱家的几个姑娘都没有,只有她有。”
裴骄笑着转身,跨过门槛时,潇洒摆手道,“茶我就不喝了,我爹娘正替我准备祈福的法事,那天的宴席若是有空,你们都过来陪我吃酒好了。”
走出东厢,听见身后裴娥又开始新一轮哀怨凄婉的哭诉,“不过是欺我脑子不好用,若非骄娘提,我全忘了妹妹手下收过三爷多少珠宝,如此一来,妹妹凭得什么说我私相授受?不过是看我庶出的,故意下我的颜面罢了……”
裴骄笑得宛如偷到了鸡的狐狸。
她可以断定,裴洮要么是跟她一样得到重生,要么是被外来的精怪夺了舍。
回到缀玉轩,明珠和明芯两个人凑到裴骄身边,伺候她净面更衣,笑呵呵地问她在西院干了什么。
裴骄用葱白的手指拍匀刚刚涂到脸上的面脂,笑道,“别的你们先不必理,只告诉秋草,若是去正院取膳的时候,碰到梧桐院那边新来的小丫头,多多关照一些,不要吝啬银钱,帮她们打点一二。”
明珠噗嗤一乐,对着明芯指了指裴骄作怪的模样,明芯笑着拦住明珠伸出去的手指,“可别取笑姑娘了,姑娘从小就爱在脸上敲敲打打,你又不是第一次见。”
“哎呦,你们俩竟然在取笑我,看我……看我无影指!”
裴骄曲着手指,对着明珠的肋下灵巧地戳去,主仆三人笑闹一团,明珠因为裴骄不同以往而产生的顾虑,也在这样的欢声中消弭无形。
五日后,就是万年寺高僧择的开坛做法的吉日。
这几天裴骄安分地待在缀玉轩,一边看书一边绞尽脑汁地写诗。
她脑子好使,看过的书不仅都记得,更能生出自己独到的理解。
之前的女夫子总说,她的文章写得哀梨并剪,璧坐玑驰,既有男子的志高,也有女子的巧思,但也总是叹气她的诗,念一句“工整有余,灵气全无”。
再一想到等她痊愈之后,要参加的那些世家贵女的宴会,她就不得不打起精神,提前做些准备。
再过两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前后,贵女们组织的赏菊宴会数不胜数。
如今裴洮那边不大对劲,日后处事肯定也会更加针对她,不将诗文精进一些,她心里不踏实。
为了防止裴洮出损招,她让秋草紧紧盯着梧桐院,能够得到那边的诗文底稿最好,再不济也要防止那边准备一些奇怪的东西,出招阴她。
由于男子不能入后院,仪式的地点便选在了正院的二进院子中,此刻距离正式开始,还有一刻钟。
进入大门,绕过一层青砖影壁,便能看见九九八十一位和尚绕着圈成圆形围坐,身子下是褚色的蒲团。
裴骄偷偷扒着自家朱红色的廊柱,冲着和尚们的方向探头出去。
她是今日法事的主角,此刻应该在后院同娘亲一起招待女眷,而不是出现在这里,她溜出来只是想见一个人。
顾明棠登基后大相国寺的主持念空,四海皆闻的秃头将军,杀戮万千的高僧。
上辈子她虽与念空同坐论过道,但是因为念空毕竟算是外臣,她也能看出念空并不愿被后宫纷争打扰。
因此她与他相处,只当同普通的僧人一般,谈些浅显佛经,表明自己顺从顾明棠的喜好,一心向佛,从没有将自己真正的心声表露出一丝一毫。
其实裴骄也没有太多想知道的,她抓心挠肝想问的只有一句,当年发下“贫僧愿一人下地狱,消人间恶业,渡大齐百姓入净土”的宏愿的他,到底有无后悔。
这辈子总算有了机会。
只见和尚中坐在最前面的一人,此刻正闭目念经,神态肃穆。
虽然他此刻双眸紧闭,却看得出他五官清俊,若逢新雪初霁,满月当空,气质卓绝。
若不是光头上的诫疤昭示着此人是个出了家的和尚,初初看去倒更像文质彬彬的贵公子。
裴骄正兀自犹豫到底该不该与念空搭话。
今日她是主角,说起来是最好的结交念空的时机、
若是她的年纪再小一些,装憨上前,这些和尚纵是觉得她打扰了,也会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一笑而过。
可她如今十岁,不尴不尬,年纪虽小,也算得上是女眷了。
她生怕自己过去之后,反倒要让和尚们腹诽她举止不够庄重。
念空师父因为长相俊美,年少出门总要用斗笠遮盖头脸的事情,她也是有听闻的。
还是先离去吧,裴骄权衡思量,觉得日后总还有机会,今日出面,反而得不偿失。
向那个方向瞟了一眼,她便打算走了,却发现有人竟然在她沉思这段时间,抢先一步。
裴骄杏眸圆睁,看着那个提着竹篮,正向念空递着小碟点心,着青色布衣和木钗的女子,不是裴洮是谁?
要了亲命了!
裴洮伸出手,手中捧着一个手掌大的青瓷小碟,碟中装的是百花穿蝶样式的糕点,淡笑道,“师父们今日要为我妹妹做祈福仪式,劳心劳力,我实在是觉得过意不去,又不知如何能为师父们分忧,只得亲自下厨做了些吃食,给师父们充饥。”
念空睁开眼,眼神悠远,颌首道谢,却没有接过,只双手合十道,“贫僧谢过施主好意,法事在即,我等不方便进食,请施主拿回去吧。”
裴洮却也不恼,温声道,“若是师父此刻不便,等到法事过后我再来可好?小女子深居内院,鲜少有出家门的机会,此番能供奉师父们一二,也算解了我虔诚向佛之心。”
念空道了声施主自便,虽未点头也未摇头,却浑身透着拒绝的意思。
裴洮只当看不见。
念空是谁?那可是日后顾明棠使的一把利剑,神挡杀人,佛挡杀佛。
若不是她和栋郎当年先毒杀了念空,他们和顾明棠之间谁胜谁负还很难说。
虽然她心内根本看不上这等披着羊皮卖狗肉的沽名钓誉之徒,明明是僧人却出入朝堂,只差封侯拜相,就能享尽世间荣华富贵。
但她如今既有机会重生,在栋郎不过是个手无权力的三皇子,没有任何名声传到宫外的时候,拉拢念空总比先一步毒死他强,她要成为栋郎礼贤下士的桥梁。
她将糕点放到念空身边,正要顺着圆形继续走下去,却被人拉住了衣袖,狠狠地向后一拽。
她怒目回头,发现是裴骄,她呵道,“你在做什么?裴骄,在外人面前如此拉扯,你不要颜面了吗?”
裴骄心下气炸,却没有理她,只对着念空恭谦道,“打扰师父了,我这堂姐素来脑子不正常,我这就带她走。”
裴洮到底干什么?谁见过有和尚做法事,周围摆着一圈糕点的?
念空睁开眼,抬起头,只见一个穿着绯色衣袍,戴白玉项圈的姑娘,正一脸不好意思地看着他,眸光澄澈明亮,充满歉疚。
结合刚刚那位小娘子的话,他推断出了这个小娘的身份,缓缓道,“可是昭国公家的小娘子?”
打扰了别人不说,还被一眼识破身份,裴骄感觉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疼,“正是在下,不打扰了,有劳您和各位师父为我祈福。”
说罢,裴骄弯腰,囫囵地收起地上的糕点之后,便硬拉着裴洮离开,也就没有看到念空听到她承认身份之后,唇边浮现的那一丝笑意。
裴洮不像裴骄那样从小练拳,因此即使她死命挣扎,对于裴骄来讲也很好制服。
走了很远,到三进院游廊的背阴处,裴骄才放开钳制做裴洮胳膊的双手。
裴骄斜着她,冷冷道,“我还真是低估了你,你今日是想让我爹妈下不来台?还是想毁坏万年寺师父们的名声,以破坏我家同万年寺之间的关系?”
裴骄根本没有往裴洮是在拉拢念空的方向去想,在她看来,这做法只能结仇。
那些师父被如此不敬地对待,除非是修出了真身的泥菩萨,否则怎能不气呢?
裴洮沉着脸,眼神含恨,面上却做端庄的样子,缓缓道,“裴骄,你想的太多了,我不过是想替你感谢一下那些和尚,仅此而已,你不要不识好歹。”
裴骄哼了一声,似笑非笑道,“裴洮,你摸摸自己的脑子,就你我之间的关系,这话说出来,谁会相信?”
她抱臂绕着裴洮走了一圈,“裴洮啊裴洮,怎么这回我醒了之后,好像不认识你了?你以前蠢是蠢了些,好歹脑子是正人的。怎么如今不仅办着缺德事,还总是用道德、用礼教、用大义来压人?”
除了那等固执迂腐至极的,她又真能压住谁?便是一时被唬住的裴娥,待得裴娥回到自己屋子里,想起来裴洮曾经也收过三皇子礼,事后自然也会跟裴洮大闹。
她自己并非没有把柄,还总是抬高一些她都做不到的大道理,根本不可能使人信服。
裴洮心中咯噔一下,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木镯,裴骄难道知道自己是重生的了?不可能,这种事情没有人能想的到。
她收起了眼内的戾气,温柔道,“你总是挑我的刺,无事生非,我不跟你计较。今日你既然拦着我不让我布施,我依你就是了,你又发什么脾气?”
接着转身就走。
裴骄一人望着裴洮离去的背影,强忍着将裴洮脑子上的木钗拔下来扔掉的想法,今日前院后院都是客人,她不能生事。
如今的裴洮她是真的不认识了,满口大义,好像这世间女子唯有她一人既正义又清白。
算了,裴骄朝着后院摆宴的地方走去,如今前院法事开做,后院也该开始热闹了,她何必在那等混人身上下功夫。
还不如帮着自己的爹娘,好好气气正房的两位伯娘,才是体面的以牙还牙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