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残眠·濡血江湖》狐蝶印记

7、第 7 章

　　早晨。
　　我到渊烈处辞行。
　　他坐在大殿上，阴沉着脸。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可我却敢毫无畏惧的迎上他的目光。
　　就这样，许久，许久。
　　他舒了口气，目光软了下来。
　　我确定我赢了后，才开口道：“我要走了，去找亦无。”
　　“为了那个第一，你真的愿意？”他说道，可是语气已出卖了他的感情。
　　“是。”我转身离去。

　　我又来到江南。那个如诗如画，风景秀丽的地方。
　　人说杀手亦无，风流潇洒，多情无情，经常出入烟花之地。
　　我直闯江南大小青楼，寻找亦无曾留下的痕迹。
　　可是毫无线索。

　　临安潋意阁。
　　虽地处江边，仍歌舞升平，灯红酒绿。
　　门口招徕的姑娘看见我便僵了。
　　我径直闯入。
　　大厅里乌烟瘴气。
　　老鸨见了我，立即迎上来。想必我这日日连闯多家青楼的“煞星”，已传名于整个江南了吧。
　　“女侠……”老鸨全无往日的神气，一副低声下气的样子。我说：“你们这儿以前的姑娘呢？二十多年前的。”老鸨的笑容凝固了，结结巴巴地说：“女侠、女侠找那老姑娘有何用？”“有没有？”我斜视着老鸨。“有、有。”老鸨急忙带路。
　　后院。
　　一个年迈的女子做着粗活。
　　她似乎不知道我的存在。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我们俩。
　　我凝视着她，依稀能够看见她年轻时的样子。浓施粉黛，嘴唇娇艳，柔软密集的睫毛。而她现如今已人老珠黄，眼角布着鱼尾纹，皮肤散发出枯黄的颜色。
　　老鸨说，她叫絮颜。
　　“絮颜，江湖第一杀手，亦无。”
　　正被提上的水桶“扑通”一声跌落进水里。
　　絮颜蓦地转过身，干皱的脸上甚至有了一点光泽。
　　她跌跌撞撞地冲来，抓住我迫切地问：“亦无、亦无他人呢？他在哪儿？”
　　我注视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的瞳仁里闪烁着，怎样复杂的情感？
　　那种等待二十多年的期盼？或者，心中那一丝烛光忽幻为火焰？
　　我问她：“亦无是你什么人？”她的目光变得深邃，道：“等待二十多年的人。”我又追问道：“他来看过你吗？”絮颜的脸上顿时浮出沧桑与无奈，道：“以前每年都会在中秋时来看我。可自从生下他的孩子，就在也没来过了。”“孩子？他有孩子？”“是的，一个女孩。”絮颜的神情疑惑起来，问：“你只是来打听亦无的？你并没有带来他的消息？”我点头承认。
　　她一下子瘫在地上，反复念叨着那个名字。
　　亦无，亦无。

　　八月十五夜，无云。月色清明，也一并挥洒着惨淡。

　　我潜入潋意阁。我敢肯定，亦无一定会在每年中秋潜入潋意阁看望絮颜，只是那个傻女人不知道罢了。
　　我藏于后院。因为絮颜的房间就在后院。
　　一间很孤独的柴房。
　　一袭白影跃入后院。
　　那是一个腰挂佩剑的男人。他剑眉星目，挺拔的鼻子，充满英气的眼睛。他的琥珀色瞳仁闪烁着成熟与坚毅的光芒。
　　很奇怪。即使在黑夜，我也能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他进了柴房。
　　片刻后，又出来。
　　他没有离开，站在院中。
　　“出来吧！”他的声音里甚至夹杂着轻快。
　　我只得走出来。
　　“你是濡血轩的人？我得让你三分了。”他说道。成熟中带有点孩童般的稚气。
　　祭魂鞭如出海蛟龙，刺破空气，直贯亦无。
　　他只是将剑连鞘拔出，挽上扑面而来的祭魂，再将剑往后一挥，剑鞘裹卷上祭魂径直飞出。一鼓强大的内力让我把持不住，被拉了上前。亦无则轻挽剑花，剑锋正好抵上被拉上前的我的喉勃。
　　只一招，我就输了。
　　忽而，他的剑往后刺去。正好套进飞旋而回的剑鞘。祭魂鞭缠绕着剑鞘，发出清脆的声音。
　　叮叮当当。
　　亦无笑着取下祭魂，又将剑挂回腰间。
　　他饶有兴味的看着祭魂，脸色逐渐凝重。
　　当看到鞭柄上的字时，他失声叫出：“祭魂？那么……怜寂！你就是怜寂！”他盯着我。“是。”我眉毛轻挑。
　　“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怜寂……你师傅还好吗？”亦无的神色黯然下去，全没有刚才的奕奕。“死了，我杀的。”果真他早已退隐，居然连师傅的死讯都不知。亦无惊讶极了：“你杀了……你师傅？！”随后又勾勒出苦笑：“不错，不错，真像当年的我。”
　　他的最后一句如雷电般击中了我。我不管刚才的惨败，挥甩出祭魂，但只是松散的盘曲在他的脖子上，丝毫没有伤害。
　　“不愧是亦无的孩子。”
　　“告诉我，”我沉声道，“你既已退隐，连师傅的死讯都不知，又怎么会认识我这个后起之秀？你与我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师傅没告诉你吗？”他仰着明月，一字一句地说，“怜寂。你是我的亲生女儿。”
　　眩晕。
　　我咬紧嘴唇，道：“我怎会是你的女儿？！”甜腥味被搅在空气中。
　　亦无只是抽出剑，将剑柄上的刻字显露出来。“祭谙剑，祭魂鞭，乃是我与你娘的定情之物。而这鞭，是你娘的遗物，我让你师傅给你的。”
　　映着月光，剑柄上的“祭谙”闪过丝丝寒光。
　　我只觉得上天给我开了大玩笑。
　　我一直要找的第一，要杀的亦无，居然是我的父亲。
　　亲生父亲。
　　我愤怒了，收紧长鞭：“那你怎么会和这个女人有瓜葛？”
　　血开始渗出，可他却毫不在意。
　　“当年我遇她时，还未认识你娘。我与她相爱后，明白我们绝对不可能在一起。江湖第一杀手与江南第一青楼中的花魁——絮颜相爱，会对江湖产生何等的动荡！当她生下我的孩子后，我就离开了。认识了你娘并与她成亲。”亦无有些哀伤的讲述了当年的往事。
　　“你的孩子呢？她是谁？”我不知怎么的，竟收回了长鞭。
　　他惊疑地望着我片刻，才说：“她也在潋意阁里，叫泅愔。”
　　“那我娘呢？”“死了。”“哦。”
　　连我都感到惊奇，关于我娘的对话怎会如此简短。
　　半晌，他说：“你不是想杀了我，想成为第一吗？现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我收起祭魂，正色道：“不，我要靠自己的力量。”“自己的力量？”亦无有些嘲许地笑笑，“你的师傅已死，也没有人可教你武功。你再怎样练，也只能拘泥于原来的境界。怜寂，跟我走吧。我来教你，做真正的第一杀手。”“不！”我倔强地拒绝。“哈哈哈哈……”亦无笑了起来，“当初你为出师，不也杀了自己的师傅么？现在我来教你，你出师的办法仍然是杀我，和你以前做的，还不是一样？怜寂，你怎么会不敢去做一件你曾做过的事呢？”
　　我的内心猛得一颤。
　　“你以为我教了你，就会让你？”亦无走上前来，放低了声音，“杀手皆无情，应绝情。可惜，当日师兄顾情败于我手，又因为动情而摆于你手，而我不会。真正的第一，断情。这就是师兄屈居第二的原因——不能断情。”
　　“师兄？”我呢喃着。亦无在我耳边低语：“就是你师傅。”

　　亦无纵身一跃，飞出潋意阁。而我也随着他，消失于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