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踏光而来》顾三七

1、chapter 1

　　泉溪县公安局，百十来平方米的大厅人头攒动。已经是入秋的季节，空气里还弥漫着浓浓的汗渍味儿。

　　苏瑾坐在蓝色长椅尽头处理助理发来的邮件，耳边充斥着各种寻找被拐卖孩子信息的声音。

　　填好信息的徐燃擦着汗过来：“姐，资料填好了，可以走了。”说完，拧开苏瑾手边的矿泉水往嘴里灌。

　　苏瑾头也不抬，“包里有没喝的，”

　　那是她喝过的，虽然不忌讳但她有做医生的洁癖，喝别人喝过的东西非常容易发生交叉感染。

　　徐燃和她从小一起长大，虽然小了几岁，但是知道她的脾气。这会儿水已经喝完了，想吐也吐不出来，只能打马虎眼，默不作声的把空瓶子丢进垃圾桶。

　　他瘫坐在椅子上说：“你还没忙完吧，正好歇会儿再走。”

　　听见他语气里的疲惫，苏瑾不忍心和他计较。

　　从早上六点他就一直在大厅里奔波，不放过任何询问打听的机会。填了近一年来看过的无数份资料。为的就是帮她找到家人，可是她已经丢失二十多年。

　　二十年前的信息有多么匮乏大家都是知道，想找到她的亲生父母并不是那么容易。

　　徐燃把视线放在旁边的人身上，头上戴着的黑色棒球帽遮住小半张脸，露出的下巴白皙鲜嫩。原以为他们是一辈子的姐弟，谁知全都被祖母去世的那一夜打破了。

　　他抹了把脸掩去眼底的深色，放手的瞬间变成撒娇求安慰的弟弟，故意用额头磨蹭苏瑾的肩膀：“姐，好热啊，我快晕过去了。”

　　二十几度高温，对于他这种暴汗体质的人来说是折磨。白色T恤已经湿了大半，再呆下去就会中暑崩溃。

　　苏瑾回复完最后一份邮件，从包里拿出小型电风扇对着他吹，侧头低声说：“你好好休息，等下再走。”

　　徐燃心安理得享受她的宠溺，笑着答应。

　　话音落下，咨询台前面爆出一阵骚动，四十多岁的妇女坐在地上哭喊，因为没有找到她女儿的下落，情绪瞬间崩溃，身旁的的丈夫也是满脸落寞，搂着她肩膀无声安慰。

　　徐燃被这一幕触动，抿抿嘴唇问道：“姐，你说我们能找到吗？”

　　苏瑾手腕微顿，“……不知道。”

　　徐燃察觉她语气里的低沉，后悔说刚才的话，坐起来苏瑾搂在怀里安慰：“放心，有我在，一定帮你找到。”

　　苏瑾知道他怕她伤心，拍打他后背把小风扇收起来：“没事儿，休息好了，就走吧。”

　　她整理背包准备离开这儿，徐燃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侧坐在椅子上看她：“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祖母不逼你回来，你是不是就不准备找你爸爸妈妈了？”

　　苏瑾愣住，过了一会儿，答：“差不多。”

　　语气飘然，显然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徐燃瞥了下嘴：“等回去以后，我一定要向祖父告状，让他好好教训你。”

　　苏瑾抬眼看他，态度认真，“祖父身体不舒服，你不要去打扰他，这件事情我会处理。”

　　徐燃被她的眼神吓住，咽了口口水，主动认错：“我胡说的，你别生气……”

　　“最好这样。”

　　徐燃不敢顶嘴，起身准备走，负责登记信息的志愿者忽然把他叫住，说有些东西要重新填，他立刻过去处理。

　　时间还很充裕，苏瑾继续工作。

　　刚才还在哭喊的中年妇女被丈夫扶到她旁边坐下，小声抽噎。手里捏着小孩儿满月时的照片。照片边缘被磨得起了棱角，只有小女孩儿的面容还完好无损，可见他们的爱惜程度。

　　苏瑾瞥一眼骑在红色的小马上的女孩儿，脸上的笑容纯真无邪，和她小时候长得不一样。

　　徐燃的话忽然浮现在脑海里，如果不是祖母临终前要求她回国寻找父母，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回来。

　　她是在孤儿院被祖父祖母领养，如果不是父母双亡，那就是被人抛弃。既然小时候是他们的累赘，现在再回去寻找没有意义。
　　而且她现在的生活非常幸福，不需要缺失二十几年的亲情来填满。

　　闭上眼睛，苏瑾强行把思绪拉回来，重新盯着手机。中年夫妇还在互相安慰，她已没有心思再听。

　　来这里找人，找到是运气，找不到是宿命，谁也怨不得谁。

　　“老韩，你说我们能找到吗？”低沉的男音从斜对面传过来。

　　和徐燃问的问题一样，苏瑾好奇叫老韩的人会怎么回答。

　　‘咔擦’一声，火机点燃的声音。

　　韩野含着嘴里的烟往火焰上凑，烟头点燃，他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吐出。

　　烟味弥漫，飘到苏瑾面前。烟味浓烈，她觉得刺鼻，屏住呼吸。等散了，才重新吸气。一口气没吸均匀，烟味儿有继续飘过来。

　　这时候那人回答：“你问老子，老子问谁……”

　　程昱无奈闭嘴，韩野用两口抽完一整支烟，把烟头按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脸上表情平静，看不出波澜，只是墨黑的眸子隐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情绪。

　　“老子找她这么久，就算死了，也该托个梦招呼一声。这么多年连根毛都没见着，整天跑来跑去，成心折腾老子。”

　　不耐烦里夹着烦燥。

　　苏瑾忽然释怀，不在乎空气中刺鼻的味道，同情心油然而生。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此刻表达出的情绪应该就算失望。

　　程昱嘿嘿一笑：“秦书小时候就喜欢和你玩儿，这会儿估计生气了，又在逗你。”

　　话落，看见韩野阴暗不明的脸，想把他的舌头咬下来。

　　“我开玩笑的……”

　　苏瑾勾起嘴角，这人脾气和徐燃相似，说话都不过脑子。

　　韩野没吱声，程昱咽口吐沫：“这事儿我也有错，当年要不是我拉着你泡妞，她也不会被别人抱走。你别总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我看着都累。这么多年……也够了。”

　　最后的感叹，烟味更浓。苏瑾惊讶他的速度，竟然又点一支。

　　韩野丝毫不知道对面人的心思，掸掉烟灰，愤恨的说：“……等老子找到她，不捏死她才怪。”

　　“你舍得？”程昱斜眼看他，“怎么着你也算她半个大哥，虽然不是亲生的，可人好歹也叫你一声哥。你还没把她捏死，秦叔就把你给踹死了。”

　　韩野抬脚踹他，“滚你妈的。”

　　程昱苦着脸揉腿肚子，不敢再说，扯开衣领抱怨，“这鬼天气，热死爷了。”

　　那人没再回话，苏瑾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手机上。

　　徐燃填完材料回来，拿着档案袋说，“姐，走吧。”

　　“好。”苏瑾把手机装进口袋，揉揉脖子。

　　视线扬起，她撞进一双墨黑的眸子里。视线可及之处是一片汪洋大海，深不见底，瞬间把她吸进去。

　　这人在此之前就在打量自己，而她丝毫没有感觉。

　　被抓到也没有意料之中的慌张，目光依旧肆意蛮横。暗地的窥视在他眼里是光明正大，这一份霸道让苏瑾知道这人太危险，最好不要招惹。

　　她率先移开视线。

　　韩野没错过她刚才的探究，不知道看出什么，虽然气愤，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这么聪明的女孩儿，现在已经不多见了。

　　嘴角扬起，笑不及心，韩野弹弹手里的烟灰，继续看着，他想知道她能忍到什么时候。

　　他早上来的时候就注意到她了，一直坐在椅子上捣鼓手机，把找人的事情全权交给旁边的男人。

　　两个人年龄相差不大，听见男人叫她姐姐，热络又不亲热，隔着什么，像薄膜像雾。没人捅破，却触不可及。

　　韩野扫过他们的脸，五官相差甚远，身上衣服是某个品牌，价格不菲。而男人脸上多一份敏感警惕，眉头皱着，替她着急。所以来找人的是她，男人只是来帮忙。

　　烟头燃尽，随手丢进垃圾桶，没有点第三支的冲动。忽而有了窥探对面女人心思的欲望。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目光没有丝毫顾忌的放在苏瑾身上。

　　那双放在双腿中间的手不仅白的发亮，还小的容易让人产生欲.望。都说手是女人第二张脸，这话丝毫不差。虽然上身被棒球服罩住，遮住大半个身体，却意外突出下面的光景。
　　笔直的黑色小脚裤紧紧勒着，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她的曲线。

　　程昱见他盯着对面不动，不怀好意的撞撞他的胳膊，贼笑着说，“不上？这大好机会，别浪费啊。”

　　韩野冷冷的瞥他一眼。

　　这时候，苏瑾的电话响起，她坐在椅子上低头说了一串儿刻意压低的英文。

　　韩野眼角一挑，朝着她的方向岔开腿，姿态随意的靠在椅背上。

　　程昱半张着嘴，“外国佬儿……”

　　声音没有掩饰，苏瑾看他一眼，然后移开。这个称呼，不太礼貌。

　　韩野看见她脸上的不耐烦，从鼻孔里出了口气，兴致盎然的抱着胳膊。

　　被盯的人极不自在，皱了下眉，继续说，“祖父，等我回旅馆再打给您，这边太吵，听不清楚。”

　　电话里又交代几句，才挂了电话。

　　她站起来说，“走吧。”

　　徐燃擦擦额头上的汗，把东西装好。

　　程昱在旁边小声嘀咕，“卧槽，老子500多分过的六级，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韩野悠悠瞟他，“哪儿抄的500分儿？”

　　程昱自豪：“你也知道我视力5.0，坐我前面的又正好是个学霸。要不是给监考老师的面子故意填错几个，满分都能拿下。”

　　“德行。”

　　程昱嘚瑟，“爷乐意。”

　　韩野一巴掌呼在他后颈上，“再说一遍，”

　　程昱揉着脖子，苦巴巴的改词儿，“我乐意。”

　　韩野哼了一声，此时女人已经准备离开。

　　程昱又说，“真不把握机会？”

　　他没答。

　　倒是徐燃突然瞧见程昱，主动和他打招呼。他们在咨询信息的时候，聊了几句。

　　苏瑾没想到他们认识，站在旁边等他。

　　“你忙完了？”

　　程昱点头：“差不多，你有消息没？”

　　“没有，和你一样，留了联系方式。”

　　“这事儿不能急。”程昱故作深沉，韩野也不点破。

　　徐燃点头，程昱又问，“你女朋友？”

　　“不是，我姐……”

　　“长的不赖，”这话是真的。

　　徐燃嘿嘿笑了几声，也不谦虚，“很多人都这么说，”
　　说完，还问苏瑾，“是吧，姐？”

　　苏瑾没理，“回去吧。”

　　她回的是中文。

　　间隔0.01秒，程昱飘出来一句，“卧槽，中文说的这么溜？”

　　声音不大，也正好够他们三个人听。

　　徐燃愣住，苏瑾冷冷看他，比起那句‘外国佬儿’，这句‘卧槽’她听着更不顺耳。

　　程昱知道刚才说的话被她听见，有些不好意思，咳嗽一声，眼神飘向窗外。

　　苏瑾没再看他，径直向外面走。

　　徐燃和程昱招了下手，不好意思的跟上去。

　　后面的人看着一前一后走出去的两人，才收回视线，皱着眉说，“冰山美人……老韩，不好对付。”

　　韩野站起来说，“歇够了就滚，别舔着脸赖这儿。”

　　程昱从椅子上蹦起来，“卧槽，你当我乐意啊。这几年都跑多少趟了，我都快吐了好吧。”

　　韩野没工夫和他磨嘴皮子，抬脚往外面走。他跟在身后，渐行渐远的声音淹没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