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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未央 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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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祭当天,天还没亮,泊文侯就被雪姬从被窝拽出来了。穿衣,叠被、梳头、挽髻。一样一样的亲自做着,丝毫不许旁人查手。
“雪姬,不要太紧张啊!”泊文侯半眯着眼睛,任凭身后的人在头上比划要戴哪个头饰,慢慢的分析道:“都安排好了,帝都周围的人马都是我们的。青冥一向不带军队回帝都,这次连1008名影卫都只来了10位,前几天你不是说有几位出去了吗!至于白狐公子嘛,他早被架空了。那位宁晶美人不是送回去了吗?这会估计骁亦辉这会在三生墙那边忙呢,没空理她。”泊文候,将头仰后,对上雪姬的眼睛,“你这么早拖我起来,不怕我到时候在祭祀上打瞌睡吗?”
“既然你都说没问题了,到时只管睡吧,我不会吵你的。”雪姬佯装微怒,上手的梳子多用了2分力,随便挪动一下,泊文候就“哇——”的一声叫了起来。“疼了吧!看你还用不用心。今年的永夜祭多少人的心思在翻动,你这般托大,到时打起来,我还不得遭殃啊。”
“雪姬,没事的,我会保护你的。”泊文候看着镜子里的雪姬,笑得没心没肺,突然感觉正给自己梳头的手突然停了下来,连忙解释,“小时候打架、打猎那次不是带你去了,都没让你伤着吧,这次也不会。”
“嗯,我相信你。”是的那时候无论怎样的困境他都一直保护着他,即使是和野兽以命想搏斗时也从未让他受过伤。雪姬麻利的为他挽好发髻,仔细的配好束发的丝线,不在留恋过去的那些温暖的记忆。他一直相信他,他也未曾让自己失望过。只是这一次,这一次恐怕自己会让他难过了,他真的会难过吗?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侯爷,我若这次伤了青冥呢!”
“……啊……”显然泊文候没有料到雪姬会问这样的问题。雪姬虽然是有着圣兽血脉,但是他灵力低微,给自己施加个‘保护之光’之类了的低级法术都得费半成灵力,那有可能伤到青冥?青冥在法术的方面的造诣简直可以用强大到变态来形容,这种假设真是很难成立啊。“嗯,你真伤到她了,我就给你摆桌大宴席,好好庆祝一下。”
“嗯,我记着呢!”雪姬手微微一顿,腹疑:“我不是那个从前需要保护的雪姬了,到时候别恨我就好。”
雪姬为泊文候戴上礼冠,发饰就完成了,犹豫了一下,从梳妆台下层摸出了个盒子,盒子里躺着一只花哨的耳环。耳环是九雪覆梅的造型,下面的链坠子有十多根,每根下面都坠着不同的东西,羊皮碎纸张、碎骨片、羽毛、玉片、金箔银钿……“这个,侯爷今天还是带上吧。”
“……”看着雪姬手里的东西,泊文候愣了一会还是点了点头。
小时候,泊文候的身体并不好,因为外祖父当年在‘魂主会’受人排挤的关系,母亲受牵连被暗算中了毒。在并不足月的情况下生下自己。刚出生时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儿时也是多病多灾。三岁时,有一次他高烧三天不退,外祖父和大祭司想尽办法都没辙。就听从一个厨娘家乡的土方子,将酒和桐油涂满全身,连涂了三天,还给他左耳打了给耳洞,听那个厨娘说这是骗“鬼王”的,以后要将他当女孩养两年,保证没病没灾。不知道那时是喝了太多了灵药还是那个厨娘的土方子真的管用了,那以后他身体好了太多。外祖父也当真将他当女孩养了两年,直到5岁时他还搞不清楚自己的性别。那只花哨的耳环他一直带着,直到在影城看见青冥和骁亦辉的那一战,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才不顾祖父的反对,取了那只耳环,再也没有带过。
现在雪姬又将它拿了出来,泊文候将耳后的发丝往后拢了拢,“雪姬,你帮我带上吧。”
永夜季前夜,寒风呼啸。帝都后宫的“飞花阁”走廊的窗户,啪——啪的响个不停。苍老的宫女云玛提着这一盏宫灯,在走廊上一个一个检查。
“飞花阁”在后宫宫嫔住所的最后面,在往后就是冷宫了,来往的人很少。住着先帝的疯了的那个妃子,因为是当今太后的胞姐,所以并未被遣到冷宫。她虽不得先帝的宠爱,但先帝并未亏待她,衣食住行都是妃子的待遇,先帝也常去看她,后宫中人自然不敢轻待她。但先帝去世后,虽然衣食照旧,但太后并未多做其他照拂,再加上她的疯癫日益加剧,更不得太后待见,几乎不再去看她。后宫中人自然将她轻贱,处处克扣她的东西,夏天给馊饭,冬天扣下棉被,好几次差被冻死。好在有一年被进宫面圣的青冥发现了,将人救了回来,此后青冥将她昔日的陪嫁宫女云玛拨到“飞花阁”照顾她,她的境遇才有所好转。但云玛大她十几岁,年迈老太,常常在她发疯是拽不住她,好几次闯了祸,都是青冥帮忙说情的,才不至于被遣送到冷宫去的下场。
云玛将响个不停的窗户压紧,在空隙里塞上木楔,暂时将窗户堵死。“飞花阁”自先帝去世后就没再修葺过。很多地方都破损了,这里只住了她和太妃两人,是在没人来修理。她力气有限,木工之类的活都不太会,也没去管。“飞花阁”地势低,冬天风再大也被前面的重重宫殿给挡住了,自然吹不到。但永夜季的风就不一样了,会将这些年久失修的窗户吹的啪啪作响,这时她只好找木楔塞着。
“……嘶……”突然从走廊尽头传来有人吸气的声音,那声音被压得很低,如不是“飞花阁”太过安静云玛也不会听到。
“谁啊……”云玛,提着灯寻声走去。不是她胆子大,只是现在这里实在没有利益可图,倒不担心有什么人使坏。天一亮就是永夜季了,今年听说,除了要按常规祭司外,青冥元帅还要嫁给帝君,所以宫里的人都忙着呢,谁有空来这?云玛,推开走廊末端的一间绣房,撑着灯走了进去,里面竟然有个修长的身影,“谁……谁啊?青……青冥元帅!”
“……云玛啊!我吵醒你了吗?抱歉。”青冥皱着眉头道歉,没有往日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倒是有些发愁。这样的她是多了几分人情味。
“元帅……有事吗?”云玛看着有些反常的青冥。往日多亏她的照拂自己和太妃才得以活命,心中很感激。以前也想着回报青冥,只是她能力有限,别说要在什么事上能帮青冥了,就是一年也难见到一次,只得作罢。不过今日看青冥的姿势,忍不住问到,“如果我能帮地上的……”
“云玛你会穿女装吗?”青冥突然喜上眉梢,打断了她的话。
“……啊……”云玛被问呆了,会不会穿女装?我不是穿着的吗?难道我耳背听错了?
“不……不……不……我是说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件女装穿上。”青冥指着一个巨大的托盘,里面白色的礼服。那礼服的料子极好,在这灯火如豆的光线里竟然泛着星月的涟漪。青冥拿起礼服微微一展,那光就映照满了整个房间,“这个……太多扣子了,一片连一片的,我穿不上身。”
“哦……是缠枝浴火红莲衫吗?难怪了……”云玛好歹是跟着太妃太妃多年,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衣服。放下手中的宫灯,拨了拨桌案上的如豆的火苗。那满屋的光芒更绚丽了。云玛拿起礼服解释道,“这个是三件衣衫,亵衣、中衣、和外袍。亵衣很简单,和平常的差不多,只是将丝带系一半,留一半,穿过中衣预留的孔在中衣外。中衣比较复杂,有一百个扣子,每一颗都要按顺序扣上,寓意百年好合。扣扣子时要从领上的开始,然后把亵衣留着的带子从领后绣花孔里抽出,系上百花结。然后扣领周围级肩上“德纹”扣;再是双臂上的“顺纹”扣;其次是背后“义纹扣”;再来胸腹前的‘信纹’扣;最后是裙摆上的‘仁纹’扣。这些扣子时按凤凰身上花纹来布局的,所以又叫凤凰扣。最后加上外袍”将外袍领子里的丝带和百花节交错,束上封腰,再系上肩、袖口、腰上的丝带固定上就完成了。
“……好复杂啊……”青冥听她讲完不由地将眉头皱的更紧了,她从来都是黑白两色的戎装,即便是进军校前在水溪阙府上的时候,也多是简单装束,外袍子加裙衣。这个缠枝浴火红莲衫仅仅中衣的一百颗扣子都把她绕昏了,还有什么百花结,听名字就知道系起来可定相当复杂,青冥从未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件衣服打败。
“……元帅若不嫌弃,就让云玛帮您穿吧!”云玛看着皱眉的青冥,便自告奋勇了。她是宫中的旧人,自然猜的出一些因由。青冥深夜在此琢磨这皇后大婚的礼服的穿法,多半是有人命令全宫的人不准告诉她这礼服的穿法。能有这个权利的人并不难猜。只是想不到连如此的小事帝君也为难元帅,可见对这场婚礼的厌恶。但厌恶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让青冥多出丑而已,不能改变婚礼必然会举行的事实。青冥那令人畏惧的权势即便是帝君也不得不低头。
“嗯,谢谢,云玛!”青冥释然,莞尔一笑。那冰冷的容颜仿佛春回大地般冰消雪释,取而代之的是如花笑颜,云玛身为女人都被那笑容震了一下。
若用一直都是如此的笑颜面见帝君,还会被厌恶吗?云玛心中不由地为青冥叹息,其实有时候对付男人,美丽的微笑比咄咄逼人的倾国权势,更有杀伤力。
云玛,慢慢的整理礼服,一件一件,按着顺序为青冥穿上。费近一个时辰才将所有的衣服穿戴完毕。云马看着着装完毕的青冥,真是为青冥可惜,不论身形还是容貌,青冥都是绝顶的好,即便是冷着脸,也是冰山美人一个,不知比后宫那些美人漂亮好几倍。何苦再权势上费那些功夫,不如多穿几次女装去帝君眼前多转几圈,保管迷的帝君找不着北。
“谢谢云玛。”青冥笑着点了点头。长长的黑发就滑到了胸前。
“我帮元帅梳梳头吧!”云玛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半牛角梳子。拢了拢青冥的长发,仔细的梳理起来,“元帅,这抹额有些旧了,不太配这身衣服了。”
“哦,有换的,晏然帮我做了一根。”青冥递上一根金红色的有着百花暗纹的抹额,“晏然心细,我没做那个什么朝阳百花奉紫冠,头发不用挽起来,她给我添了根抹额。”
“哦,这样啊……”桃夭帝君的皇后竟然没有朝阳百花奉紫冠?云玛再次暗地摇头为青冥哀叹,又在心底提醒自己不要过问太多。她解开青冥头上的旧抹额,突然瞥见青冥眉心有一道深深的伤痕。那伤痕鲜红仿佛刚刚被撕裂过马上就会流出血来,不由惊呼,“元帅你,额头……”
“……哦,旧伤。”青冥不做淡淡地解释,“原来是颗朱砂痣,被划破了所以看上去还以为是新伤痕呢,不碍事的。”
“朱砂痣……”云玛出神地看着那个伤口,原来她是那个孩子啊,不是被射死在了护城河里了吗?
30多年前云玛是那对“双生花”殷华霖和殷华莲的教导贵族礼仪的婢女,因为妹妹殷华霖性格怯弱更得她怜惜。后来姐姐殷华莲出走和他人私奔了,妹妹殷华霖为家利益仪嫁给了敬王,云玛也作为陪嫁丫鬟跟着来到敬王府。可一年后姐姐回来了,还珠胎暗结怀了孩子。不过,敬王并不介意执意娶了她,殷家当然欢天喜地,但是同时怀孕的妹妹殷华霖却过的愁云惨淡。
那一夜,姐姐殷华莲和妹妹殷华霖同时生产,姐姐殷华莲生了个女儿,眉间和她一样有一点朱砂痣,妹妹殷华霖生了个儿子就是现在的帝君。当时的敬王欢喜的不得了,却先抱了那个女婴,比得了儿子还高兴。两个孩子尚未来得及喂奶,那个女婴的亲生父亲就杀到府上来了,当初是抢的是两个孩子。那一夜府上颇为混乱,护卫、家丁、敬王和那人打成一团,后来幕熙派来暗中护卫敬王的禁卫出手将那人打入护城河,还放了箭。第二天只找到了被扔在河边草丛中的帝君,那个女婴和那个人再没了下落。
在那晚妹妹殷华霖以为儿子被杀便吓疯了,救回来的孩子只有交给姐姐殷华莲抚养,在敬王示意下,双胞胎姐妹交换身份,姐姐变成了妹妹,妹妹变成姐姐。那个疯癫的殷华霖失去了丈夫的宠爱,失去儿子,也失去了自己的名字。云玛也被调往其他的地方,后来进宫也被挟制在冷宫边缘,回避着人们的视线。
然而命运如此的嘲弄着众人,那个孩子回来了,那样的姿态,那样的情感。青冥你在代替你父母偿还对另一对母子欠下的债吗?这原本你并不是你该承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