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臣》念童童

9、驻军 这分明就是

　　几天后，三万大军终于抵达了金安，重新进行整编后，便一路往建康的方向开去。

　　一条蜿蜒的部队蛇行在曲折的山脉间。达奚妙辛骑着马，尾随在萧道成身后，心思复杂。这几日跟着大部队行军，一路上留心到萧道成的这支军队，纪律严明，作风严谨，不禁暗暗称奇。她在北魏跟着叔伯兄弟们一起，也见识过不少精锐部队，心知人越多，便越难管理。而这浩荡的三万大军，从金安城整编出发，行动迅疾，且对沿路百姓秋毫无犯，便知是训练有素的，窥斑见豹，可知这萧道成治军的能力不容小觑。

　　“吁——”打探的先行部队停住了，一位副将驾马折了回来。

　　“大人，往前过了江，就是建康了。”

　　他们已经到了石头城，这里与建康，仅一江之隔。

　　一行人下了马，在江边暂作歇息。萧道成麾下的人就此讨论成了两派。

　　多数人觉得兵贵神速，趁着建康城内的主要兵力被新帝刘骏牵制在了东边时，从西北面渡江攻入建康，打得刘劭措手不及。而以王敬则为首的几名大将，又认为建康凭借长江天险，不可草率行事。三万兵马渡江所耗时间较长，倘若兵行一半，刘劭及时调遣来了兵力，他们在江上可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虽说支持渡江的占了绝大多数，但萧道成迟迟不发话，众人也摸不准主帅心里在想什么。

　　萧道成坐在榻上，捻着一粒棋子，在指尖反复把玩。渡，还是不渡，他心里有了一个雏形，视线漫不经心地在众部间穿梭，却无意间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撞上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金安劝降，他觉得这小道士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口舌还有几分用处。

　　不妨，也来听听他的看法。

　　达奚妙辛猛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赶紧抬起头，见四下十几双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自己。她目光再往上抬了抬，才见到一双细长的眼睛也在看着自己。

　　“我？”达奚妙辛努力回想着刚才这些人谈到了哪里。不怪她走了神，连日跟着这群身强体壮的男人们一路奔波，舟车劳顿，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现在她累得眼皮都掀不开，只想找张床赶紧躺下睡一觉。

　　只记着刚才说到该不该过江，后来呢？萧道成又是什么意思？她一个字儿都没听进耳朵里，现下站在众目睽睽中，觉得一阵燥火从脚底烧到了头顶，血液都快沸腾出来。

　　萧道成看他顶着涨红的脸，那眼角的红痣就像滴血似地要从脸上流淌出来。

　　达奚妙辛咳了几声，又挠挠头，争取时间的同时又想着应对策略。

　　渡还是不渡？她不是将军，没有打仗的经验，也拿捏不准。脑子里百转千回的心思浮上来，也不知挑拣哪个说。忽然间就记起了在北魏时和拓跋濬偶有讨论的那些君臣之道，于是，想到的话就从嘴里冒了出来。

　　“渡或不渡，大人遣送一封信，去问问新帝不就行了吗？”

　　她这话说完，众人一阵唏嘘，眼里也多了几分轻视。这小道士真是个草包，参军大人御敌经验无数，这等小事决策还要去请示新帝，岂不让人笑话？

　　萧道成问：“哦？为何要等新帝定夺？”

　　“这普天之下皆王土，率土之滨莫王臣。参军大人想要渡江，自然要获得新帝的准许了。”

　　“你可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可参军大人是将，也是臣。”

　　“这有何区别？”

　　“为将，只需抵御来犯者，保家卫国即可；而人臣者，却当揣测圣意，方能安稳行事。”达奚妙辛一边解释，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萧道成的神色，见他并不显怒意，便放心地继续说道，“新帝身边，有参军沈庆之，功绩显赫；刺史王玄谟，深谙主心；太守垣护之，后起新秀；主薄颜师伯，侍中柳元景，这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刘劭败局已定，建康不急于一时。参军大人现在手握三万大军，冒然行事，岂不是被他人留了把柄？”

　　“此话如何说？”萧道成饶有兴趣地问。

　　“参军大人战绩彪炳，仇池一战更是功劳显赫，此刻若不收敛锋芒，必会被他人嫉恨在心。渡江，建康便如囊中取物，得之毫不费力。这近看是大人立了功；可却为今后埋下了祸根，新帝的人马尚在城外，参军大人却拥三万兵马进了建康，功高震主，新帝心中又要做如何想？”

　　达奚妙辛说完，眼角的余光瞄向萧道成的方向，见对方微微侧着头，眼帘半阖，不知他心中想些什么。

　　“敬则——”候了片刻，听见他的嗓音在大帐内响起。

　　“大人。”

　　“传我的话，命将士们在此地安营。”

　　一轮红日，从水天相接的地方升起来，江上掀起了波浪。远处黛瓦青山，在江南湿润的空气里氤氲蒸腾，时有团团云雾飘来，霞光隔着轻纱薄缦透了出来，宛如神仙幻境，蕴藏着天地间的无穷玄机。

　　达奚妙辛站在江边，看着江水吐纳翻滚，湍急而下。心下甚至能感受到当年太武皇帝执意南伐的心境。

　　这壮阔山河，怎能不爱？

　　她将视线投向江河的另一头，那里就是建康，是刘宋的心脏。

　　她甚至能听见这颗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声，正如她想象的那般震撼。

　　这个地方，她听族人说过，听太武皇帝说过，听拓跋濬说过，听无数个人说过无数种模样。可无数种模样都是一块块的碎片，只能让她窥得一角，那碎片里有上等的甜酒，软糯的香米，肥硕的鱼虾；那碎片里还有碧绿的水，秀丽的山，珍贵的丝织锦绣……

　　她头一次离建康那么近。

　　那传说中歌声鼎沸、酒剑成歌，她曾在脑海里勾勒过无数次的地方。如今隔着滚滚江河望过去，她只能见到一片缭绕的混沌。

　　她那时不曾想过就在这混沌中正隐藏着自己未知的命运，只是被一股莫可名状的兴奋占据了全部。

　　“建康……”她喃喃的声音被吞没在江河里，“这就是建康——拓跋濬，你看到了吗？”

　　晚间，账内是一片酒酣耳熟。

　　萧道成垂着眼帘，指尖缓缓地沿着酒杯的边缘摩挲，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左下坐着的来使娓娓阐述。

　　“萧大人，此招真是高明。”王天恩高举起桌前的杯盏，满脸笑意，“您这三万大军在江边陈兵布阵，做出要渡江的架势，引得那反贼刘劭上钩，将精锐兵队派到了西面防守。陛下收到大人的函件，欣喜万分。”

　　萧道成弯了弯唇角，半垂的眼帘遮挡了眼底流动的光芒：“刘劭一旦分散了兵力，陛下在东边便可趁虚而入。”

　　达奚妙辛坐在一角，听着萧道成此番话，内心不禁大为感叹。此招不但平了新帝刘骏的疑心，更是将功劳转手相送。这萧道成果真是奇才，不可小嘘。

　　“仇池之战，大人居功至伟。新帝赏黄金万两，袭封晋兴五等男爵。此等殊荣，让人艳羡。待建康城被拿下，大人便是头等功臣，届时，王某还需仰仗萧大人提携。”王天恩见这萧道成屡立奇功，便有心巴结。

　　“王大人说笑了。”萧道成说完敲了敲桌，便见到两名士兵各举着托盘进了帐内，托盘上高高耸起，被一块红布盖着。

　　“这？”王天恩不明所以，抬头看了看萧道成。托盘被放置在了他案前。王天恩伸手去揭盘上的红布，刚掀开一角，见到金光闪闪的一片，一颗心都跟着跳到了嗓子眼。

　　那一锭一锭的金元宝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里头。

　　“这……这……”他惊骇地直起身子，面上却是掩不住的喜色。

　　“大人跟随陛下多年，才是劳苦功高。”萧道成微微弯起唇。

　　“不敢不敢。”王天恩笑着接纳。

　　众人举起了杯子，帐内顿时觥筹交错。达奚妙辛也跟着浅尝了几杯，便与旁坐行起酒令来。你来我往一番，又引几个人加入进来，一群人闹闹哄哄，最后，竟吸引王天恩频频看过来。

　　几番黄汤下肚，王天恩已是醉眼迷离，耳边听得一声声喝彩，仔细听是几名将士在行酒令，循着声音找过去，一眼正对上达奚妙辛，此刻正卷着袖子，敲着两根木筷，在和别人争得面红耳赤。

　　这小生……

　　再一次细看，才发现原是个小道士……

　　小道士模样也不新鲜，就一双眼睛还算过得去，像是两粒葡萄水灵灵的。

　　他笑了，打了一个酒嗝，凑到了萧道成身边。

　　“萧……大人。”他借着几分醉意，说话也没了分寸，“这小道士……挺不错。”

　　萧道成早就注意到那边的动静。他轻酌着酒，视线不动声色地注意着那抹身影。见他把袖子挽起，露出莲藕似的一节胳膊，白白嫩嫩的。那双眼睛又亮又大，还有那粒朱砂痣鲜艳的很。

　　“哦？”他听见王天恩附在耳边的声音，垂下眼帘，端详着杯盏里的那点酒液，“哪里不错了？”

　　这分明就是个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