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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粽子 好一双漂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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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桌上点了盏油灯,豆大的光亮只能照亮桌前的一小块地方,接着展开一张纸,用笔蘸满了墨汁,借着模糊的光亮开始写信。
她写下了这数月发生的种种。
她如何受了伤,如何被人胁迫,如何走投无路,又如何绝处逢生。
她写完以后,把信拿起来,凑在灯下,读了又读,光影在字里行间晃动着。她读着读着,突然觉得鼻间酸楚,泪珠子就差点落了下来。
这满纸都写着委屈,嗔怨。
她三两下将写好的信撕掉,重新拿出一张纸,笔管悬在纸张上方,停顿了好一会,才落笔写下:“安好,勿念。”
四字足以。
她将纸张卷成一小条,绑在信鸽的腿上,趁着夜里漆黑无人,将那信鸽揣在怀里偷偷溜了出去。
那只鸽子伸开翅膀在房顶上头盘旋了一会儿,才飞出了城。
月光华水,映在她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此刻她是名叫少辛的小道士,是参军大人账下的谋士。
萧道成在金安的太守府里安顿下来,三万大军正在赶来的路上,不出七日,他们将在这里汇合,整装后再赶往石头城。
放走了鸽子,肚子咕噜地发出一声响,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才想起晚饭和兵营里头的一伙儿男人抢饭吃,根本就没吃到几口。
她自怨自艾地在心底叹息一声:哎!达奚妙辛,你在北魏锦衣玉食,生得富贵,可曾料到有一日会在刘宋落得如此境地?
她进了厨房,翻锅揭盖,才摸到了两个冷冰冰的粽子。
她拎着粽子往回走。
萧道成进了金安后并没有屠城,但百姓们看见了一群陌生的士兵,依旧胆战心惊,不敢出门。太阳一落山,更是家家户户紧闭了门扉,生怕惹祸上身。
繁华的金安一下子阒无人声,仿佛是座空城。
她穿过太守府的前院,往自己的房间里走,刚经过长廊,却意外看见了本该在东厢房歇息的萧道成。
他披了件长衣,伫立在那里,仰着头望着月亮。夜风将他的衣袂吹起,身影显得有些清冷。
达奚妙辛蹑手蹑脚地躲在石头砌就的拱形门后头,悄悄呼吸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等了半天,也不见他离开。风吹在身上有些寒凉,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暴露了自己,没办法,便又跟着假装咳了几下。
但萧道成却并没有回头。
她索性靠近了过去。
“参军大人——”
萧道成仰头看着月亮:“哪里去了?”
达奚妙辛直呼好险,便将手中拎着的粽子举了起来:“回大人,小人半夜肚子饿,去厨房找了点吃的。”
萧道成这才转过身,细长的眼睛盯着她,不带一丝情绪。他肩膀宽阔,身形挺拔高大,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月光下,达奚妙辛发现他的眼睛里泛着一抹琥珀色的流光,但那流光里头有一种寒气逼人的凛冽。
她只对视了一下,便立刻垂下头去,不敢多看。
“我眼里有什么?”
达奚妙辛嗫嚅道:“没……没什么。”
“那你躲什么?” 古代百姓不能直视帝王
达奚妙辛闻言,只能故作轻松地抬起头:“小人出身低贱,不敢造次,怕对大人冒犯。”
朦胧的月光迎面照在她的脸上,萧道成看了一会儿,双眉微微拧起,慢慢地开口:“你叫——”
达奚妙辛在心底叹了口气,说道:“回参军大人,小人叫少辛。”
是这萧大人记性太差,还是自己过于无足轻重?达奚妙辛盘算了下这应该是参军大人第二次问自己的名字了。她不无幽默地想着,该是把这名字刻在自己脑门上还是他的脑门上,才好让对方记下这俩字。
萧道成是头一回看清这小道士的模样。
好一双漂亮的眼睛。
可惜了,长在这么平凡的脸上。若是这鼻子能挺拔一些,嘴唇再薄一点,还勉强算得上清秀。
他略微遗憾地摇了摇头,又忍不住去看那对眼睛。
那眼睛圆圆的,黑白分明,给她的脸添了几分灵气。更妙的是那眼角旁居然有一粒小小的红痣,像是谁用朱砂笔轻轻点在了那里,使看的人总忍不住遐想连篇。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达奚妙辛看,看得达奚妙辛心里发虚,不自觉地伸手摸到了脸上,心若寒蝉。
该不是这层假皮出了什么状况,被他瞧见了吧?
她喉咙间滚动一下,目光游离,恰好落在手中拎着的两团粽子上,便想打断他的专注,捧着一团粽子递到他眼前,笑着:“参军大人要不要来一个?”
萧道成终于挪开了眼睛,他的视线又顺着她的手瞧去。
这双手也好看。
十指饱满圆润,骨节纤细,指甲被修理得干干净净,掌心间卧着一个青草叶裹着的东西。
这丑模样的小道士,怎么配得上这么好看的一双手?
他心底又惋惜了一番。
达奚妙辛还举着那只粽子,见他并不伸手来接,但也没明确拒绝,一时间也拿捏不好该不该收回去,只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的跳。
忽而,听到萧道成问道。
“在哪里学得道法?”
“回参军大人,小道拜师于姑射山清心观。”
他对道家的学问所知甚少,但也听闻过姑射山。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他侧着头,不自觉地低喃一句,忽又想起这话是出自《庄子逍遥》 ,后一句乃为“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他目光停留在对方身上,觉得这小道士实在是辱没了这话。
达奚妙辛小心谨慎地打量着他,见他目光陡然间冷了几分,隐约还带着一丝厌恶,不知何故,笑了一下,试探着问:“参军大人不去歇息吗?”
她这一笑,两眼弯起像月牙儿一般,里头闪着波光涟漪。
他细长的眼睛在那点朱砂般的红痣上注目良久,才收回了视线,长袖一拂,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圆圆的月亮下,只留达奚妙辛捧着个粽子站在那儿。
不知是不是昨夜里的粽子坏了。鸡叫二遍,达奚妙辛就捂着咕噜咕噜叫的肚子,满头汗地往茅厕里冲。
这已经是第五次了,再这样拉下去,她恐怕就要虚脱了。
拎着裤腰带从茅厕里出来时,她已经连系腰带的力都没了,浑身都软成了面团。
大小双正在厨房里准备餐饭,大双满灶台的掀锅揭盖,嘴里不停地嘀咕。
“你……你干啥?”小双正在烧柴,被折腾得不耐烦。
“我昨天捏了俩药耗子的饭团,裹在叶子里,怎么不见了?”
“再仔细……仔细找找,别不……不小心混了饭里。”
路过厨房的达奚妙辛正好听到了这话,脸都跟着绿了。她搀扶着墙,步履蹒跚,觉得要去军医那里拿点药,迎面过来的是萧道成,还有一名穿黑袍的男子。
达奚妙辛知道那男人叫王敬则,算是萧道成的肱骨心腹,达奚妙辛观他眼里有几分戾气,知道是个不好惹的人,便与他保持着距离。好在对方也没将她看在眼里。
“你做什么?”
萧道成眉头拧着,看着她一手扶着墙,一手拎着裤腰,那腰带乱成一团麻似地在手里攥着。
王敬则不屑地扬了扬眉:“真是三流的货色。”
仪表是军中纪律的体现。达奚妙辛虽不是当兵的,但毕竟身在营中,当着主帅的面这副模样,也知犯了大忌,慌手慌脚地把衣衫理好,腰带系紧,双脚并拢立好军姿。
“回大人,小人肚子疼得厉害……”她有些难为情,声音说得很小,偷瞄对面二人。
王敬则皱起眉头,没掩饰住一脸的厌恶,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下。
萧道成的脸上,倒是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不过达奚妙辛回想起在营中呆了这么多天,倒还真没见过这人脸上出现过其他表情。
他该不是……面瘫吧……
她脑子里忍不住冒出了这个想法,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场面就更显得尴尬了。她赶紧把咧开的嘴收拢回来,然后讪笑了几下,解释:“疼得我胃里抽抽了。”
王敬则翻了一个白眼,只觉得这丑道士真是个贱骨头。让他劝降,本来是无心之举,以为那延长卫会拿他先开刀,没成想这小道士还真有条三寸不烂之舌,竟将延长卫策反了。
可也并无大用,即便延长卫不降,金安也迟早会被攻下。这小道士模样丑就不说了,身板还瘦巴巴的,体力弱地可怜,别人走一步,他要赶两步,一点没有当兵的模样,留在军营里也是个拖累。
萧道成的注意力总是忍不住集中在他的眼睛上。那一粒小红点,随着眼角的幅度上下跳跃。阳光下,它比夜里看起来更加鲜艳,也更诱人。
总觉得这双眼睛生在他脸上是浪费了,实在是不般配。
他抑制住内心深处想将它擦掉的冲动,刚挪开了目光,却又听他扑哧一声,不知是在笑什么。他向来不喜欢没规矩的人,但为什么会允许他留下来?
他回忆着,当时这小道士跪在他脚下吵吵闹闹,说了许多。是哪一句让他改了主意呢?对了!是那句“有志勇而无仁义,怎能立不世之功”。
不世之功……他觉得这话有趣的很!他是将士,一将功成万骨枯,什么样的不世之功,需要志勇和仁义兼备呢?
“参军大人——”身旁王敬则又催促了一声。
他收回神,思绪又转到刚才的话题上。
“你去回吧,照着我的意思。”
“是。”
他送着王敬则的背影离开,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耳边忽然响起那小道士试探的声音,才记起他还候在旁边。
“参军大人?”
他转脸看见对方痛苦的神色。
“我想……”达奚妙辛的目光往茅厕的方向望了望,又不好意思开口,可肚子里翻天覆地的疼痛使得她忍不住弯下腰,两脚换来换去地站立难安。
萧道成眉心间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个龌龊的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