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如一梦（仙四紫璃同人）》月华流雪

6、半生缘

　　“为何……要先到这里？”
　　柳梦璃微笑道：“我曾经答应槐米他们，下次过去的时候要给他们拿离香草过去的。既然要去巢湖，就先采集一些离香草吧。”
　　点点头不再说什么，慕容紫英静静站在原地，凝视着女子专心致志地收集香草，神色略略有些黯然。
　　槐米……是说那些巢湖底下的小槐妖吧？
　　曾经，就是在这里，他将所有伤人的槐妖一剑穿心，没有半点犹豫。甚至，在巢湖底下重遇那些小槐妖时，他也丝毫不觉得自己曾经做的事情是错的。妖既然伤人，自然必须要死。
　　可是，时至今日，当所有的观念已然发生改变，当对于妖再没有昔日的偏见，想起那些不问理由便被自己诛杀的妖，不自觉地觉得心底有些发寒。
　　过去所谓的行侠仗义，究竟有多少是真正的正义，又有多少……是被自己枉杀了的呢？
　　“过去的事情已然过去，紫英，你不必纠缠。”女子依旧垂着头，细心地收集香草，半边侧颜流动着淡淡的柔和的光芒：“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生当世，本来就有各自的命数。逝者已矣，他日自有新生。你当日既非为了私念杀生，又非存心为恶，今日便不需耿耿于怀。只要今后，当你拔剑的时候能够想起今日的心情，从而多些洞悉，多些仁慈，就已经足够了。”
　　望着女子平静中有着悲悯的容颜，慕容紫英沉默良久，终是道：“……我答应你，他日拔剑之时，再不存偏见。”
　　见到了她，才知道妖中也可以有那样善良美好的存在；见过了琼华为一己私念不惜生灵涂炭的同门，才明白人类的相争之心究竟可以可怕到什么地步。原来看似弱小的并不一定就是善，观念中恶的也并非一定是恶。他手中之剑，从此只为善恶而挥，不因种族染血。
　　手下一顿，柳梦璃抬起头，绝美的容颜上绽开梦幻般的笑容，淡淡的欣喜，淡淡的感动，更多的却是了然与信任：“……我知道的。”
　　不是“我相信你”。只是“我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慕容紫英之心从来光风霁月，不存任何私心杂念。或许正是因此，即使在那个他对妖有极大偏见的时刻，在她心中，也从未对他有过半点厌恶，半点闪躲，因为在内心深处，一直都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子的坦荡磊落，明光朗练。比之天河的从不曾沾染，在历经世事之后还能保持如此通透心境的他，又是怎样的超脱飒然。诗骨玉神，不外如是。
　　一时默然。
　　很久之后，久到柳梦璃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那一刻，她却在那一向冷静淡然的男子脸上看到了淡淡的微笑，虽浅，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暖。
　　慕容紫英轻挑薄唇，向着面前绝美的女子静静微笑：“……我也知道。”
　　我知道，你一定会了解我。我知道，你一直……都是最懂我的。谢谢你，梦璃。

　　“这里……紫英？！”
　　没有想到落下的时候所看到的竟不是巢湖，柳梦璃惊讶地望着眼前熟悉的门栋雕阁，声音不自禁地微微颤抖：“你怎么会知道……”
　　“……你上次不是把一个离香草的香囊拿给天河，要他交给你父母亲么？天河的眼睛看不见，菱纱又离不开，因此是我过来送的。”慕容紫英眼睛望着别处，淡淡道：“一时片刻的功夫，见一面又何妨？他们都很挂念你，去看看吧。我在这里等你。”
　　身子不自禁地微微发抖，柳梦璃向着那紧闭的大门走了几步，却又顿住。
　　怎会不想相见？那是九年岁月中给她温暖，给她亲情的人们。怎会毫不挂念？那是人生中最珍贵的岁月和情感。可是，近乡情更怯，怕见到父母日渐衰老的脸，怕见到他们哀伤的神情，更怕……自己的出现，带给他们更大的负担。
　　“紫英，我……”
　　看到她脸上的迟疑，慕容紫英淡淡道：“人生不过数载，这次的错过，面对的可能就是永诀。梦璃，我希望你想清楚，不要因为一时的踌躇，留下一生的遗憾。”
　　不要因为一时的踌躇，留下一生的遗憾。
　　柳梦璃静思半晌，原本哀伤的神情渐渐变得平静坚定，向慕容紫英微笑一下，她毅然走到门前，叩响了门环。
　　慕容紫英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不发一言。阳光自天上撒落，在房屋前留下淡淡的阴影，他就站在那阴影当中，仿佛天地之间唯他一人，无比的孤寂落寞。
　　在下人们惊喜地呼喊声中，柳梦璃忽然回过身走到他身边，拉起他的手，绝美容颜上笑容浅浅：“紫英，只要你愿意，他们也是你的父母。”
　　没有忽略在说到“他们很挂念你”时，那深邃眼眸中淡淡的哀伤；没有错过在说到“不要因为一时的踌躇，留下一生的遗憾”时那冷漠容颜上一闪即逝的伤感。虽然她并不知道在他的人生中，亲情究竟有着怎样的地位，留下怎样的遗憾，她却能感受到隐藏在他内心深处，深深的遗憾与伤感。或许，此时此刻挖开他的伤口徒劳无益，她所能做的，就只有慢慢去抚慰那坚硬外表下的伤痕，慢慢去让他感受到希望，感受到温暖。
　　原来，还是瞒不过么？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温热柔软，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入心中最深的地方，填补了那里的疼痛冰冷。望进女子的双眸，被那明澈眸中的情感所动，本来想要拒绝的话再也无法说出口。他只能跟随着那只手的轻柔力量，慢慢走入从打开的门中泄出的阳光之中。
　　身后的阴影，仿佛与他再不相干。

　　站在一旁静静凝视着一旁含泪叙话的一家人，慕容紫英一直冷漠的面容上也有着淡淡的笑容。或许是受到了感染吧，一生亲缘淡薄的他在此时此刻竟也能感受到那发自内心的温情和欢乐，体会到他之前不曾体会到的。这一生因为斩妖除魔的理念，他失去了太多太多。抛却衣食这些身外之物，他不曾有过童真，不曾有过亲情，甚至若不是遇到天河他们，连朋友都不曾有过。不曾后悔，只是在某些时刻，也会思念自己面貌已然模糊的亲人，也曾自责为何直到父母逝去，竟然不曾回家一探。从未想过会有一天，自己能从另外的人身上感受到那种人世间最美丽的情感，能从他人身上去弥补内心深处最深的遗憾。
　　“这位贤侄，多谢你把璃儿带回来见我啊！”
　　望着忽然冲过来握住自己的手，感动的老泪纵横的老人，慕容紫英有些惊讶，更多的是不知如何面对的不知所措。“柳世伯……我……”
　　“呵呵，上次你过来跟我说璃儿修仙有成，无法归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好人，果然又是你把璃儿送过来了！”大力拍着慕容紫英的肩膀，柳世封笑道：“你是璃儿的师兄吧？璃儿多亏你照顾了啊。”
　　慕容紫英怔在原地，有些不知如何回答。说是……朋友么？可是她就在面前，那两个字要如何出口……说是……师叔么？可是一来琼华如今早已不在，二来那样岂不是和眼前的老人同一辈分……
　　“爹。”馋着柳夫人走过来的女子盈盈浅笑：“紫英他是璃儿的挚友，这些日子，璃儿确实多蒙他照顾。”
　　“哈哈，我就知道，就知道！”柳世封上下打量着慕容紫英，喜得脸上笑开了花：“贤侄啊，一会儿留下一起吃饭，我们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老爷。”一直沉默的柳夫人插口，望向慕容紫英的目光也充满了慈爱之意：“你还没有问过，慕容公子究竟愿不愿呢？”
　　“哈哈，璃儿的朋友，怎能不愿意呢？你说是吧贤侄？”眼前的老人已然再没有一点儿伤感感动的表情，盯着慕容紫英的目光中光芒闪闪。
　　在两位老人殷殷期盼的目光下僵住，慕容紫英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一向冷漠的容颜上尴尬隐隐，感动悄然。回眸的刹那，女子温柔期待的目光射入心底，宛若清泉。一瞬间，再无犹豫。
　　点了点头，冷漠的青年唇边绽开微有羞涩的微笑：“如此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