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森子夜》澹容

36、第 36 章

　　庆成十三年四月十九，宜出行，宜动土，大吉。
　　浩浩荡荡的护送队伍长约数里，一眼望不到边际。
　　华盖、执扇、幢、幡、孔雀雉尾、鸾凤、金节、金铖……层次分明，逶迤前行。
　　文武百官以留守京城的内务府总管大臣、六部尚书为主在神武门外立迎；后宫嫔妃以庄贵侍、丽妃为首于崇文门外跪迎。
　　整个皇城恭肃严整，鸦雀无声。
　　队伍为首簇拥一架圆盖方座、镂金垂云、石青缎绣金云龙帷幄，四柱均以蟠龙装饰的龙辇缓步移动，让头一回亲眼目睹皇后回銮的凌翾叹为观止。
　　大靖礼制，御前卤薄仪仗用御辇三十六人，导盖、拂尘、盥盆、唾壶、交椅、马杌各四件，提炉、香盒、水瓶各六件，仪刀、豹尾各三十六支，各种大小、行制不同的伞盖共四十六件，寿扇等不同的扇共七十六件，各种幢、幡三十六件，各种式样的旌、金节共三十六件，铖、星、卧瓜、立瓜、吾杖、御杖、引等仪仗共一百二十四件，红灯二十四个，静鞭十二根，仗马二十四匹。
　　后妃则当依循品级逐次递减。
　　当今皇后却享有与皇帝同样规格的出行卤薄仪仗。
　　三十六架玉辂，所用礼服、冠服、吉服、常服均与龙袍无异。不仅如此，无论出宫、回銮、移驾，文武百官及所有嫔妃必须跪迎。
　　这般礼遇连先帝的惠章皇后、哲毅皇后也从未享用。
　　大靖自昭德帝迎娶邻国皇子即文穆皇后入主中宫，因皇后系男子之身无子嗣倚仗，特下旨抬高皇后规格，与皇帝比肩。后来文怀太子继承大统，晋封养母文穆皇后为母后皇太后，生母明恭贵妃为圣母皇太后，遂为定制。
　　之后和亲的孝元皇后、恭宪皇后、悦诚皇后、惠恭皇后均沿用此制。
　　到如今，已是大靖第五位得以享有皇帝规格的后宫之主。
　　无人轻视和亲的男性皇后，虽然他们缺少子嗣，皇帝的规格足以令那些妄自揣测之人心生敬畏。当今皇后出身高贵，出嫁前拥有准三宫待遇的内亲王，不仅如此，他还曾经……
　　三十六人抬行的龙辇从百官嫔妃跪迎的队伍中间缓缓穿行，纯金铃铛与帷幄摇荡出清脆的声音。龙脑、沉檀、冰片等香气馥郁，十里可闻。
　　龙辇里端坐的，是大清第十六位皇后，也是本朝仅有的曾经两次嫁人的皇后。
　　景福末年，他的过去令整个朝野三缄其口。

　　凌翾的心空空荡荡，仿佛缺了一块，无边无际地茫然。
　　皇后御辇从神武门进入，穿过崇文门、朔安门，换乘二十四人的凤舆并未停在坤宁宫外，反而绕道端礼门，径直去了位育宫。
　　让一干接驾人员手足无措，不敢妄动。
　　未过几时，内侍飞奔而至，传皇后口谕，文武官员先行退下，诏六宫嫔妃前往位育宫。
　　于是众位美人在两位妃子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去调头前往位育宫。
　　觐见皇后，该有的礼数一点都不能马虎。素来张狂骄矜的华妃都收敛了神色，未敢大意。
　　皇上还在昆宁苑狩猎，皇后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六宫之主，当面冲撞挑衅绝非明智之举。
　　嫔妃们按份位品级排队请安。贵妃病入膏肓，早已免去请安礼；顺淑容奉旨静养安胎，也没有出现在队伍里；阮修容禁足，皇上未发话庄贵侍也不能擅自放他出来。
　　几个新入宫的充衣侍书好奇于皇后的庐山真面目，可惜宝座前垂挂的珠帘和紫檀嵌玉雕五蝠捧寿镜屏遮得严严实实，只听到皇后清越的声音缓缓传来，如金玉鸣击，悦耳柔软。
　　有眼力的嫔妃悄悄打量着兰林殿的陈设，暗暗纳罕于皇后失宠已久的流言。
　　皇后长途跋涉，不堪路途颠簸之苦，因此众嫔妃请安磕头，又引荐给皇后几位未见过的新人，由庄贵侍、华妃两人稍稍讲了些后宫事务，便让众人散了。

　　他又回来了。
　　淳雅伸出手，细细打量金累丝指甲套。这双手白皙、柔软，没有一丝褶皱。弘渊向来肯在他身上费功夫，这些年用度完全是最上等的。即便如此，看不到岁月流逝的痕迹仍然令他好一阵恍惚。
　　他的手和当初相比，真是一点变化都无。
　　采蓝端了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茶盘过来。
　　她总明白自己何时出现最合适。将金錾花高足白玉盖碗轻轻送到淳雅手中，低头耳语几句。
　　“顺淑容的龙嗣，几个月了？”淳雅闲闲用茶盖拨着浮沫，嫩绿的芽尖如一尾尾小鱼，在滚水里游来游去，撩拨着人的心绪。
　　“回主子，将近两个月。”
　　淳雅有些意外地扬扬眉。居然让一个出身不低的淑容钻到空子，华妃似乎大意了。谁会设计这样一场意外呢？
　　心思转来转去，忽然想到西六宫里一个容易被人忽视的人物。
　　他不由微微一笑：若非每一个入宫新人都调查得一清二楚，恐怕连他也想不到顺淑容庄宛宛在后宫还有这样的关系。
　　华妃棋差一招，落了下风。可这个人也未必讨得了好。一来庄宛宛这一胎是男是女并未可知；二来若庄宛宛时来运转诞育皇子，也未必轮到她来抚养。九嫔以上均可亲自抚养孩子，即便庄宛宛有个三长两短，花落谁家言之过早。
　　看来那人求子心切，开始兵行险着。
　　风险大，利益就越高。
　　淳雅慢慢啜着茶水，默默思考着贵妃的病情。油尽灯枯，只在捱日子了。
　　从棠梨宫传来的消息表明自己提前回銮是明智的。
　　淳雅不想局势朝自己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
　　每次出宫，淳雅都会留一个人下来，探听消息。顺淑容有孕不在自己计划之内，弘渊估计也未料到这个女人会算计自己————若最先发觉的是弘渊，恐怕就没有眼下安胎的顺淑容了。
　　不过意外却也自也它的好处，能给自己带来更多意外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