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森子夜》澹容

34、第 34 章

　　荣贵妃于庆成三年秋溺毙景昌宫千鲤池。
　　苏苏毫不费力便从众人口中证实了这个消息。她的第一反应是：荣贵妃绝不可能自尽。
　　荣贵妃何人，英亲王府第一侧妃，资历最久，其祖父太子太保沈荃三朝元老，家世背景比后来的德、淑、丽、华四妃高出太多，诞育了意义非凡的皇长子。
　　庆成三年时皇长子不过两岁，皇长女、皇二女仍在襁褓，一个母亲怎么会狠心置骨肉不顾率然轻生？
　　册封中宫皇后或许是她的最大打击，然皇后无子嗣仅凭这一条就无法威胁到她。退一万步而言，即使中宫确立，荣贵妃仍旧是西六宫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她有家族出身以及子嗣，且儿女双全，再多的竞争者也无法从根本上撼动她的地位————只要她不犯谋反之类的大错。
　　大靖立太子，无非立长、立嫡、立优。
　　皇长子有诸多先天优势，他才是太子之位最有力的候选者。
　　荣贵妃不会不懂。
　　相反若她不在人世，皇长子幼年失怙，缺少有力的保护人，又或者被皇上随意指给其他嫔妃抚养降低了他的身份，那才真正竹篮打水一场空。
　　西六宫永无止境的厮杀纷争，追求的不就是九五至尊的宝座么？
　　荣贵妃不管如何打算，都不会选择这种对自己完全没好处的作法。
　　苏苏第二个念头是：荣贵妃死于谋杀。
　　荣贵妃身居高位，子女双全，又统摄六宫，自然会招引无数嫉妒怨恨。苏苏思索良久，却推翻自己的猜测。
　　荣贵妃浸淫宫廷多年，经验老道，警觉心自然不同常人。当年景昌宫热闹繁华，侍卫内侍人数众多，若遭人陷害，无论挣扎呼救还是留下痕迹都容易被人察觉。
　　溺毙实际上是后宫最常见也最少发生在嫔妃身上的手段。
　　淹死一两个宫人无人理睬，死一个妃子会天翻地覆。
　　荣贵妃自尽属实，动机却不明朗。
　　皇长子、皇长女和皇二女迁入了九成宫，景昌宫当年的宫人做流云散尽，留在里面的还是乾西四所近年挑来的嬷嬷，口齿不清，老眼昏花，一问摇头三不知。
　　要打听荣贵妃之事，不异于登天。
　　苏苏把自己调查结果与推测转告了凌翾，她认为庆成三年间发生的许多事件都互相牵连，建议凌翾从那一年找找线索。

　　凌翾抚额苦笑。桂华、德妃、荣贵妃，这件事涉及到的比预料的更多。此刻退出已经不可能，倒不如一鼓作气，无论好歹，总得要亲眼看看被重重隐藏的后面究竟有什么。
　　凌翾轻轻敲打桌面，有必要再给卫行之写一封书信。

　　绮吟阁，京城最大的小倌馆。王公贵族趋之若鹜的销金窟。
　　顶层的阁楼名为摘星，与天空近在咫尺，伸手可摘星辰。
　　房间内金镂玉雕，琳琅满目，琴声悠悠。长长的月白帐幔随风飘拂，轻舞飞扬，帐幔后弹琴者若隐若现。
　　卫行之懒洋洋地躺在琉璃贵妃榻上，被柔软顺滑的羊毛毡毯包围着，在看一封信件。薄薄的一张纸，薄薄的一幅画。卫行之凝视着，足足有半个时辰。
　　琴声停了，卫行之微微扬眉。
　　“大人已经把这封信看了二十遍。”声音淡然地指出事实。
　　卫行之莞尔一笑，把信慢慢折叠好，收入怀中。“对于别人有球于我的事情，总得慎重对待才行。”
　　“世间还有令大人为难之事吗？”帐幔后，弹琴者推开五弦琴站起来。
　　卫行之失笑。“在下一介凡人，怎么会没有俗事缠身？”眼眸转到画纸，不由沉吟起来。
　　人影在翻飞如舞的帐幔间走走停停，缓缓来到卫行之面前。
　　是一个纤丽修长的青衣少年。他看到了那副年岁久远的美人图。
　　冰天雪地，花瓣纷飞零落，侧身而立的美人青丝妖娆，绝世独立。
　　“我……和他很像。”少年看着卫行之，平静如水道出惊人的巧合。“他……是谁？”
　　卫行之默然。
　　画中的美丽侧影永远停留在少年时期，不会老去。他是谁？凌翾以前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卫行之抿抿嘴唇。“他与你绝不相同。”没有人可以代替他的存在。
　　“他……是洛神。”
　　远离故国、婚姻不幸的绝世水神。
　　少年不语。
　　卫行之淡淡道；“他是他，你是你，我分得清楚。”
　　再不会有那样一双清澈流转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