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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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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天都藏书室里轰然一声闷雷滚动的巨响。
烟雾弥漫中,君曼睩的惊叫引来了保护过度王的驾临。
“曼睩。”
掌力一抬,门敞烟散。武君罗喉架着计都踏步而入,冷漠锐利的眼像是已把让曼睩尖叫的肇事者刺穿爆体。
可是,现场除了散落一地的书本纸墨,手持一本古籍靠在墙边惊魂未定的君曼睩和作出舍身护人状挡在她前面的虚蛟以外,再无他人的痕迹。
发生何事?
武君扫视着凌乱的藏书室,感应到一股微弱的术法之力正在逐渐消散。而少女和牛头的眼直盯着武君脚边倒塌成一大摞的藏书。
顺势跟随两人的视线看去,错落的书堆轻轻颤动了一下。熟悉的气息从缝隙间闪现。
“嗯?”
弯下腰,罗喉拾起两本最上方的卷轴,一条长长的,带着柔软白毛的东西从中一抖,露了出来。
这不是……耳朵?
兔子耳朵?
天都境内寸草不生,于是罗喉第一个想起的是曾经在雨中树林里抓给黄泉的那只兔子。后来黄泉没再跟他抱怨过关于那兔子的事,他也没提。敢情是转送给曼睩来养了么。
但这大小比例……
武君盯着那只两个手大的兔子耳朵,心说曼睩不愧是凤卿的后人,心思细腻(?)到能把兔子养得跟狗一样大。
可刚才闪过的熟悉气息不是黄泉么。
在其余两人惊惧而复杂的目光下,罗喉把书往两边一拨,果然露出银白战袍的一角。再一拽一托,本想把糊在地上的人拉起来的武君大人却发现那只是件没瓤的外皮。瓤……不,人哪儿去了?金蝉脱壳?
正在疑惑之际,一样白乎乎的东西顺着被罗喉抖了两下的衣服呼地滑下来。
眼疾手快地展臂捞住,只听得“噗叽”一声,白晃晃软绵绵的内容物便落在罗喉怀里,菱角肉色的两只小手抓住他胸甲上的金链子,胭脂色的睫毛下,一双他蛮熟悉的眼睛正盯着他瞧,就像是黑暗中的大海。
“黄泉……?”
听到这声呼唤,雪白的软发间,一双毛茸茸的长耳朵“噌”地弹起,擦到罗喉的脸上。
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翻天蹈海爆人无数也眉头不皱分毫的武君罗喉不得不承认。
他当着义弟后人和忠实部下的面。
嘴角抽搐了。
据曼睩后来有条不紊地阐述,当时她因好奇向黄泉询问术法之事。
黄泉本是幻族,术法上即是高杆,便演示了两个小法术给她看。
曼睩看着幻景迷离,深切觉得趣味,便向黄泉讨教,说“只教一点用于自保的简单招数即可。如此深陷危难,也可不战遁走,以免再让武君和他身受限制”。
黄泉本不想答应,但看曼睩坚决的样子,心说这姑娘是看上次罗喉为护她结实挨了一下,受刺激了。自己暂时也没有架打,百无聊赖。从而尊重她的心情,从书架上抽了两本关于初级术法的书籍,一对一教课。
小姑娘人聪明学得也快,不一会儿就能用小纸条变成不大点儿的小人儿在桌子上给她拿笔研墨了。黄泉身为师傅,深感得意,便又说干脆把制伏歹人的法术一并教你得了。
黄泉教给曼睩的,是简单的束缚术,跟点穴一样,让对手动弹不得的小手段。初让曼睩用小纸人练习,然后再用虚蛟练。
“黄泉,如若中途出错,虚蛟会如何?”
“被拧成饺子馅儿。”黄泉冷冷地答道。
结果虚蛟可怜兮兮哼哼唧唧地直往后倒退。黄泉笑“跟问天敌对峙怎么都没见你吓成这样,瞧你那点出息”,然后化去银枪双臂一抱,决定用自己当她的实验品。
君曼睩初次拿人当对手,虽说黄泉表示没问题就算失误自己也能挣脱,但毕竟怕出什么篓子。
初学者的紧张焦虑,使得她照着书指着黄泉画符咒时,舌头一打结,念错了最后一个字。
“再来,便如武君所见了……”
曼睩愧疚地低下头去,眼睛不知该看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罗喉,还是该看身上包着一件枕套,光着腿肚子吧嗒吧嗒在地板上一路小跑的,只到她膝盖那么高的,脑袋上长着兔子耳朵的黄泉。
罗喉一如既往地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个点,直到君曼睩已经不再期望他做出回应时开口道:
“刚入门的法术,不会对人造成过大影响。何况他是黄泉。”
“啊……?是……”
“这个姿态只是暂时的,不久就会复原。”
“真的吗?”
“谎言对于罗喉,没有必要。”
“啊……是曼睩浅薄了。”
“培育剑者,就要有被彼剑刺伤的觉悟。他教导你,中你术法,理所应当。”
“多谢武君教诲……”这算是安慰吧?曼睩在内心微笑。
“然后,曼睩。”
“是,武君?”
“虚蛟。”
“武,君。”
“黄泉暂时由你们负责。”罗喉起身走向房门,“还有,简单为他裁身衣服。”
金色的披风甩动,罗喉离去。
君曼睩从柜橱里拿出女红,不禁笑出声来。
“曼,禄,姑娘?”虚蛟不解地望着她。
“没事,虚蛟。”君曼睩用文剪裁下一方白布,“只是觉得,武君确实是个不善表达的温柔之人。”
“嗯。武,君,是,好,人。大,好,人。”
“是啊……唉?黄泉呢?”
罗喉感觉背上的负担有点沉重,但仍旧状似无恙地前进着。
大概是对黄泉变成那副模样的冲击。
见过用术法将人血崩肉解,挫骨扬灰,万劫不复的。但没见过把人变成软绵绵的糯米大福的。
想到变成粉嫩团子后的黄泉一改平日冷嘲热讽眉目怨毒杀气腾腾的造型,毫无心机地眨巴着眼睛脑袋还稍稍一歪地瞅着他看,然后把着他的脖子一路在君曼睩的掩口窃笑和虚蛟的神经大条里走进厢房谈话的那段路途,罗喉觉得肩头愈发沉重。
不,实际上,真的沉重了。
感觉到有个东西居然无声无息地搭在自己肩头,长年警惕的武君顿时猛一抬掌转头,整个脸不慎埋进了一团柔软的白毛里。
扬掌而起的手不免急踩刹车,武君打了个喷嚏。
黄泉是顺着罗喉的披风壁虎般一路爬上来的,总算攀上了巨人的肩膀,便像一条毛茸茸的围脖,缠在对方脖颈处不动弹了。
“黄泉,下来。”
长长的耳朵抖了抖,听见了声音,但听不懂人话。
“黄泉。”
没有反应。
脸颊艰难地越过惹人鼻子痒痒的卷毛,回头,看对方雪白的头发有好几绺从自己肩膀的护甲上流泻下来,颜色突兀扎眼。
罗喉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这人还是只戴尖嘴猴腮面具身上五彩缤纷的金刚鹦鹉。
第二次见的时候则成了夜满山巅的雪狐。
提枪狂舞的时候是只单枪匹马的白色战狼。
结果照着君曼睩所说所想一施法,乒乒乓乓变成了白痴兔宝宝。
伸手抚摸了一下黄泉的头顶,细腻的触感在手心里痒痒的。
捋开那弯弯卷卷的发帘,罗喉看到小不点眯着眼睛,将睡不睡。就像是猫在翻着肚肚晒太阳时那种懒洋洋迷迷蹬蹬还挺享受的德行。
黄泉这种单纯又没心机的神情要在正常情况下,是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中的。
趴在坚硬的战甲上有这么舒服么。
罗喉安静地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想起究竟是在多久以前,自己曾经养过猫,养过鹅,也养过兔子。
猫会抓人,一爪子下去就是三道杠。
鹅会掐人,一嘴巴下去就是紫红印。
兔子不抓人也不掐人,但从不理人。
有时会没什么情愫地看他一眼,嘴里自顾自地咀嚼着什么东西。咕吱咕吱的。
但最后一次抚摸猫的脑袋,鹅的翅膀,兔子的后背是什么时候,他再也记不得了。
因为从不知何时起,动物也好,人也罢,都对他避之无不及。
黄泉搂得他脖子上热乎乎的。
唉。
君曼睩手持针线瞪大眼睛,眼看着脖子上缠着个活体围脖的武君迈着一如既往的步伐神情淡漠地走进屋来,然后坐在她床边将脖子上的东西轻手轻脚地拆下,塞进薄被里。对她和虚蛟说了句“看好他”后,一如既往地关门离去。
还没等她做出什么表示,只见黄泉“腾”地一下蹦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左右环顾,满脸迷离得像跟丢了主人的小狗,摇摇晃晃地扭下床铺,小跑到门口对着格子门又推又挠。
无声地折腾一会儿,总算给门上开了条缝。黄泉身子小,哧溜一挤就滑出去了。
“曼,禄,姑娘。黄,泉,跑,了。”虚蛟这才反应过来,马后炮地通知。
“……啊?”很显然,君曼睩还没反应过来。
一个时辰后,两人再次眼看着罗喉面无波澜地用手臂夹着不断扭动挣扎的小不点儿黄泉走进房间,把他塞进虚蛟手里,仍是一句“看好他”便拂袖离去。
只裹着枕套的不丁点小黄泉眼巴巴盯着罗喉掩上门,瘪了耳朵眯起眼睛垂下眉毛,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了。
趁虚蛟和曼睩皆被天都第一武将杀必死的表情镇住,黄泉在虚蛟手里一个扭身金蝉脱壳,散了三千银华——大白话就是披头散发裸奔出去了。
只剩房内的两人,何其囧。
“黄泉啊……这可如何是好……”君曼睩扯着手里做了一半的小衣服,蒙头悲叹。
等他恢复原状,如若还有此时记忆,自己必然性命堪忧!
然后过了两个时辰,双眼无神的武君再度登门进入。金灿灿的披风将黄泉卷成一个结结实实的玉米白面金银卷。虽然冷漠不变,但阴影处脸色发青。
“虚蛟,你令吾失望了。”
“武,君……”
君曼睩看看委屈又不吱声的小号黄泉,印堂阴云积攒的武君罗喉,和无辜被卷进飓风尾的虚蛟,觉得自己有必要进行调解。
“武君,请听曼睩一言。”
“说。”
“曼睩认为,现在的黄泉不只是身体缩小,心智亦已回归……童年。”
在“祖先”和“幼儿“之间,曼睩还是使用了比较婉转的词汇。
“所以。”
“所以,不知武君是否知晓一种现象……”
“何种现象?”
“咳,呃……‘小鸡会将出壳后见到的第一个生物当作母亲’……”
“……”
“…………”
“……………………”
“…………武,武君……?”
这是君曼睩和虚蛟唯一一次看到。
即便血流成河风云骤起敌军围炉天崩地裂也睥睨万物岿然不动的传世暴君——武君罗喉异常缓慢地抬起眼睛,做出一个复杂的表情。
随后隐含着某种未知苦闷地将额头抵在了门栏上。
这,可是说是古板的老爷爷无声的应允吧。
总之,这之后,罗喉不再拎着那个白团子往曼睩两人屋里扔,他走到哪儿,就有个白蓬蓬的发面馒头跟到哪儿。
君曼睩给小黄泉的衣服做好了。一身简易的白色短炮,勾了点暗花在上面,容易活动又不失贵气。小不点儿对这个没讲究,只是衣服上身,滑溜溜的锦缎惹得他眯起眼睛一笑,笑得君曼睩瞬间母性觉醒,搂住软绵绵的脑袋揉脸蛋。
黄泉亲近君曼睩,因为君曼睩一见他来就往膝盖上一抱,温和可亲地往他嘴里塞糖塞糕塞果子。
黄泉有时会接近虚蛟,虚蛟觉得自己丑陋巨大拿捏不好力气,便老老实实地任他又拉又拽又攀又爬。
但这都限于罗喉到曼睩房间里的时候。
只要罗喉回身,他马上会长耳朵一竖跳下来,捏着罗喉的金披风吧嗒吧嗒地跟着走了。
罗喉没说不让他跟着,他就跟着他一直走。
走来走去,也不知道要干嘛。
大人和团子的脚步差甚远,一会儿黄泉就瘪了耳朵,拉着那角披风蹲下来不动了。
罗喉停下来,低头看着他,也不动了。
等黄泉歇过气儿,站起来,罗喉就像没发生这回事似的继续走,任他跟着。
只是黄泉觉得自己能不那么费劲地跟上了,好像是自己走起来变快了吧。
喜滋滋地抖抖耳朵,吧嗒吧嗒吧嗒。
罗喉则浮云般想了一下,小碎步也很锻炼人。
君曼睩入厨房削胡萝卜,切成五瓣梅花的薄片递给黄泉,后者塞进嘴里咕叽咕叽,眯着眼睛一脸幸福。
少女笑笑,将剩下的胡萝卜片倒进小玻璃碗,交给罗喉。温顺的脸上扬起不由分说的微笑。
然后在天都的石阶上,赫然坐着一个身披辉煌战甲,手捧玻璃小碗的巍峨身影。
此人正默默地将碗里的片状物每隔一会儿就塞进身边雪白团子的嘴巴里一点儿。
站在天都之顶的时候,罗喉冷眼俯视着陷入黑暗的土地。身后的糯米大福被高楼风吹得叽里咕噜。
蹭到金灿灿的脚边,用披风把自己包成一个粽子,毛球不动弹了。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放在他头顶上摸了摸,挑起一撮卷发勾在手里。
宽大温暖的手掌。
手的主人把他环住一捞,天台的风声逐行渐远。
隐隐能听到头顶上有个低沉浑厚的声音呢喃地唱着断断续续的歌。
没有人冷语相向,刺探自己的底线和弱点了。但有双清澈见底的蓝眼睛扬起头来瞧着他,眼底是无条件的信任和依赖。
没有人在他站天台吹风的时候强忍着杀气拿银枪指着他脖子了。但有只小手有时拽着他的披风,有时死够着他的指尖。
枪刃寒光闪烁,小手温暖干燥。
罗喉觉得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但双方无法互补。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大概表达的就是这种情怀。
这么想着,罗喉感到自己真的是老了。
如果说刚刚复苏的自己是生命冻结,唯余执念的尸体。现在的自己则是心落古稀的龙钟老人了。
黄泉手脚并用地想爬上床,可短小的四肢无法如他所愿。
罗喉坐在床上,手一伸,把他拽上来,放进床铺内侧。接着看他爬到自己臂弯里,低着头玩自己的手。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养的兔子就是这么自我。
抬起手,揉一揉小脑袋,然后轻轻抓一抓两只耳朵之间。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睛,靠到他肩窝里。
罗喉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长长的耳朵将稀薄的皮毛捋顺,逐渐记起自听从星君指点,戎装上阵后,就再也没有去摸过那些毛茸茸的动物了。
因为动物对血腥的气味和杀性的气息极其敏感,闻其即散。
小不点儿勾着自己的脖子,发出睡眠中悠长的呼吸声。胸腔和肚腹隔着单薄的睡袍,随着呼吸一下一下贴覆在罗喉身上。
等你恢复原状,就会忘记此刻的你与吾吧。
就像得到了和平的人民,会将吾忘记一样。
然后剑拔弩张,再次斩断吾的生命之锁。
这就是因果。
哈。
罗喉想,自己可能是笑了,而且肯定笑得很悲凉。他一点一点用手指梳理着黄泉长长的白发,黄泉就像所有的小动物,在睡眠中体温逐渐升高,使罗喉产生了抱着热水袋的错觉。
被搂紧的脖颈热乎乎的。
唉。
把脸埋在柔软的白色发旋里,从不与人同眠的武君闭上了眼睛。
黄泉醒来的时候,大脑向自己提出了三个问题。
我是谁?
我在哪里?
我做了什么?
我是夜麟,也是黄泉。
…………
其他的呢……?
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首当其冲映入眼帘的是茶金色和红色交杂的,丝丝缕缕闪着暗光的东西。
是头发吧。
是头发啊。
啊,原来是头………………
头你个头发啊啊啊啊啊啊啊!!!!!
黄泉一声惊呼窜起,只听得武君房间一声闷响。
“…………”
“…………”
黄泉抱着头顶,罗喉捂着下巴。
前者惊悚而震怒,后者迷茫而怨愤。
“……黄泉,做什么。”
“你——呃!”头顶的抽痛将黄泉的暴吼硬塞回去,“你才是做了什么!”只好恶狠狠地呢喃。
“吾在睡觉。”
“傻子都看得出来!!”
“那为何你没看出来。”
“罗喉!!!”
面对已然扎毛,化出银枪直指自己脑盖的黄泉,患严重晨间低血压的罗喉置若罔闻地将视线毫无情绪地从对方的方向扫过,然后不轻不重来了一句。
“你不冷么。”
“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手腕和脚踝上只剩一圈印花碎布的黄泉闪速卷走罗喉身上的被子,将自己团成一个球。
“堂堂武君也可以如此无耻吗!!”
破口而出的咒骂,事实上黄泉现在脑子一片空白一团乱。之前完全没有自己到罗喉房间的记忆,究竟干了什么也完全没印象。
“是你自己要爬上来的。”
“胡说!那我怎会在床里面!”
“你要是再掉下去,夜里哭鼻子,吾会很为难。”
“谁,谁掉下去还哭鼻子?!”
“你。”
“混帐!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罗喉没有再理他。
在起床气和低血压的双重作用下,罗喉已经进入了恐龙在面前张大嘴也视若无睹的境界。
他旁若无人,神色茫然地坐起身,习惯性地探手揉了揉又梳理了一下黄泉柔软的卷发,搞得后者面色惊骇口不能言后,没任何表示地走下床去。
“这算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等到那个时候,你还会记得当时的你和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