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1.
正如漠刀绝尘可以和动物交流,黄泉认为,武君罗喉是可以用奇妙的生物电得到怪物的好感的。
他记得天都上下那些忠实的叛变的战死的被武君点爆的不论是谁都没一个正常人。
当受到问天敌威胁的时候,没有背叛罗喉的只有一只白色的兔子,一头紫色的牛,和一把绿色的刷子。
何其惨。
黄泉想这大概不是罗喉的什么威能,而是他老人家的特殊魅力。
这么想的时候他甚至没发现,他把自己也归入了怪物的行列。
突然想起这档子事儿不是没原因的,因为现在响彻天下恶名昭著的武君罗喉正拿着曼睩给的炒米袋子坐在池塘边喂鱼。
黄泉看着那几条竹叶色的鱼张大了嘴往水上吐泡泡吞米粒,本来想直接一枪插下去晚上烤鱼吃好了。可罗喉呆愣愣地看着水面发呆,每过一会儿就抓一把撒下去,然后漫不经心地把粘在手上的炒米舔掉。
那安宁恬静甚至呆到家常的动作着实让一向热衷于破坏稳定局面的天都战将口头上说“哼无聊爷看得都失去兴致了”实质上只是觉得心里暖暖的酸酸的还有点痒痒的滋生出什么小小的亮晶晶的东西,天上的星星一样撒遍了心底。
就在黄泉正站在罗喉身边一起发愣的时候,突然几个拳头大的大嘴巴从水底冒上来“啊呜啊呜“两口就把罗喉刚撒下去的米粒吃得一干二净。
随着水底冒出来的嘴巴越来越多,黄泉那两条缝眼是瞪得越来越狰狞。
这这这他二舅的是鱼吗?!
比两个神之子都大都肥,长着像水龙一样的爪状长鱼鳍的彩色大鲤鱼纷纷聚向罗喉喂食的方向,水面这边瞬间翻滚起来,刚才那几条青色小鱼早被这些庞然大物吓得不知哪里去了。
就算只是草食鱼类,数十张血盆大口啪啦啪啦地一张一翕也看得人有点发毛。黄泉不自觉地把手搭上罗喉的肩膀,随时准备这人犯个笨腿抽个筋脚一滑落下水被吃干抹净前把人拽上来救援。
罗喉感觉到肩上多了东西,表情茫然地看了黄泉一眼,又瞧瞧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白闪闪的手,回过头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正在黄泉嘀咕着这群不速之客究竟打哪儿来的之时,鱼群好像感应到很可怕的东西,纷纷快速摇着尾巴消失在水底。
罗喉手里还抓着点准备撒下去的炒米,盯着只剩下涟漪的水面发愣。
黄泉觉得事有蹊跷,正抓着对方胳膊把他带走的时候,突然间池塘水面暴涨,一个巨大的水包从中心窜起。水花落尽后,只见一只脸生腮耳为鳍眼如鬼灯剑齿纵横鼻下生须长颈上布满墨绿色鳞片的怪物头颈徐徐升起,一个人大小的眼珠子闪烁着潮湿的水光死盯着他俩。
饶是天都第一战将幻族顶级杀手,如此反常识的冲击性景象突然袭击也是反应不及,大脑一片空白。等到他终于从惊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化出银枪,准备飞身拆了这怪物的招子时,却见坐在身边的武君罗喉仍是波澜不惊地把手伸进纸袋子,抓了一把炒米撒进水里。
你头壳让门挤了吧啊啊啊啊啊啊?!
正当黄泉要失声怒吼的时候,却见那只长颈怪物和罗喉的举动心有灵犀般低下长桌般大得吓人的锥形脑袋,一口将漂浮在水面上的炒米和水一齐吸进腹中。
罗喉像是完全没意识到眼前究竟是什么东西,全然把那鬼东西当成小鱼的一种,不急不慢地进行投喂。
黄泉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眼见炒米已然见底,罗喉抖抖袋子表示“没有了”后那怪兽猛然表现的龇牙咧嘴,一把揪起罗喉,撒腿就跑。
听着池塘那厢远远地传来形容恐怖的嘶声吼叫,黄泉是跑得大汗淋漓,罗喉被他拽着跑,也没好受到哪去。
“以后…………!!不许去那个鬼池子!!!”
黄泉气喘吁吁,咬牙切齿地指着他们跑回来的方向向罗喉命令。
罗喉倒是没介意手下居然越位命令他,叠着手上的纸袋子,眼里除去无感只剩呆然,还把脑袋歪成一个可以称得上少女的可爱角度。
“为何?”
“………………”
黄泉双手抓头,仰天长啸。
2.
君曼睩用虚蛟拿来的紫藤花做了藤花糕,她坐在一边一方块一方块地切着,虚蛟端着碟子跑来跑去,罗喉坐在另一边拈着糖霜给糕点有一搭没一搭地上糖,黄泉上半身趴在桌子上拿做好的藤花糕搭金字塔。
窗外能听见有只小鸟雀喧闹着飞过,能飞到这个高度实在值得佩服。
搭上顶尖上的那一块,金字塔晃晃悠悠摇摇欲坠。黄泉还雪上加霜地从底下抽走一块,眼见它轰然倒塌,恶劣地笑了笑。
罗喉瞥了他一眼,桌下狠狠地踹了他一脚。
“自己收拾。”
黄泉右腿磨蹭着踢得麻疼麻疼的左脚,嘴里叼着块糕闷闷不乐地收拾着自己造害的惨剧。
“喂。”
碎金似的光斑打在他俩的身上,黄泉还好,武君那身原本就璀璨无边的黄金战甲被这么一晒,简直不能睁眼看了。
“喂。罗喉。”
回应他的是沉默。
黄泉托着腮帮子,很有耐性地等到罗喉应了他一声也没恼火。
“感觉你比以前更迟钝了。”
罗喉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继续做他的工作。
“明天你要和刀无极出战吧。”
“再说一遍,让我随行。”
黄泉捣碎吃了一半的糕点,从中扯出一片紫罗兰色的花瓣。
“罗喉的答案不会更改。”罗喉没有看他,径自又拈了点糖霜,“吾说过,曼睩和虚蛟才是吾交给你的任务。”
甩了对方一个白眼,黄泉用指尖碾碎花瓣,沾了满手指的紫色汁液后,还恶意地抓起人家金灿灿的披风抹在上面。
“被刀无极丢下做肉盾的时候可别哭着叫我,”首席战将磨着牙说,“总有些家伙道貌岸然,说一套做一套,专门搭上你这种一上去就开百分百的傻蛋去干架。得了好全是他的,大势不妙就把你往前面一踹来‘你不要管我自由地去死吧’这套鬼把式。吃爆亏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哈。”
“笑个头。”
“这是你关心的方式么,黄泉。”
一只细腿长尾,紫灰色的尖嘴小鸟扑棱着翅膀站到了窗口,歪着脑袋盯着两个表情迥异的人。
罗喉凝视着那只动作轻巧的鸟儿,从黄泉捣碎的那块糕饼里挑出一小块扔上窗台。
鸟儿跳过去衔起糕饼,生怕谁抢似地迅速飞走了。
“滚你的。”黄泉目送着那只鸟越来越小的影子,“本身想趁你落败时给你个痛快送你上路的,既然你这么不乐意就好好爬回来吧,我和曼睩还有猪头会准备好担架夹板和亲切的笑容迎接你的。”
“吾期待着。”
“功力衰减到现在,你还真敢说。”
“吾自有分寸。”
“鬼信你。”
君曼睩的眼睛从手头的活计上抬起来朝他俩看了看,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鼻笑后,全当没这回事地低下头去。
罗喉伸出拈过糖霜的那只手在黄泉的脑袋上胡撸胡撸他柔软的卷发。
细碎的日光摇逸不定,但足够温暖。黄泉细软的头发被日光烘过后,手感就像鸟雏蓬蓬松松的绒毛或者是刚刚弹完晒好的新棉花。
趁人还没反应过来,罗喉淡定地多揉了几下。
“嗯——?喂喂!拿过糖的手别摸我头哎哎!脏死了你这个人啊啊啊!!”
空气里弥漫着藤花糖略带清苦的香甜。
夏日将至。
3.
很少的时候,罗喉会断断续续地哼几段莫名其妙的歌。
曼睩毕竟是望族养女,大家闺秀,隐隐约约能从谁也听不懂的歌词里听出一点金戈之声。
虚蛟说很久以前大家一起去抵抗邪天御武的时候,晚上坐在篝火边会听见有人唱这个。具体是什么他也讲不清,只是说兵士们唱,罗喉那些手下也都会唱,罗喉的二弟嚎得最大声。罗喉没唱过,从来只是听着。
黄泉每次见罗喉不经意地哼唱时都会好奇心起,佯装路过实则竖起耳朵想听清歌词大意。后来他发现就算听清了也没什么意义。
歌里遣词用句太过古老,根本不知道他在讲什么。
终于他是忍不住了,在有一次这唠叨般的旋律出现在天台上时冲上武君大人的特等席,揪着人家铠甲大鹏展翅的部分一脸打劫表情地逼问声源歌词大意。
罗喉盯了他一会儿,艰涩地用现代文为他翻译了自己还没忘记的部分。
稻米抽出穗子来的时候,我带着心爱的剑离开家乡。
告别我心爱的姑娘,屋檐下的燕子们和衰老的爹娘。
行囊里揣上坚硬的麦饼辛辣的烈酒还有故乡的土壤。
当再也遥望不见我养大的那棵核桃树时才泪流满行。
离开前我很想再去收割田里一望无际的玉米和高粱。
可是它们并没有成熟并催促我战斗的号角已经吹响。
将军发出命令时我和士兵们一起拔出利剑冲上沙场。
当鲜血染红天空,原野的女儿们也沉入地底的梦乡。
我丢失了我宝贝的行囊,战友们说放弃吧我的兄弟。
丢在战场上的东西再也不会回到你的身边包括阳光。
但我更愿意相信,它只是遗失在离我不太远的地方。
我回过头去寻找,跨越荒山和河流却什么也没找到。
有时候我会去想核桃叶下那个群山环绕的小小村庄。
两只结伴的野鹿越走越远,利剑刺穿敌人们的心脏。
漫长的小路通向远方,只要提剑前往的地方就不是故乡。
一位悲伤的诗人对我说雪地里冻僵的山雀再也不会歌唱。
…… ……
罗喉一脸没被自己悲凉的歌词触动的面瘫状一句一句地往下说着,还没翻译完就被黄泉眼角扭曲着喊停了。
黄泉觉得心里快崩裂的感觉,心说这是什么可怕的歌谣联想到罗喉那堪称惨痛的历史这个当事人居然能唱得如此若无其事。
他拽着罗喉垂在两边金红交织的长发,鼻尖简直顶上罗喉的鼻尖,两个大男人站在夜黑风高的天台上无缘无故地红眼瞪眯眼。
“你中意这种歌?”
许久后黄泉尴尬地打破沉默。
“一般。”
“那干嘛只唱这个?”
“只记得这个。”
“…………你…………”
黄泉满腔愤懑地恨不得自己一头撞死在这个绝世呆子的胸甲上。
“想听音乐让曼睩给你弹琴去别唱这种让人得肺痨的东西!!”
武君看似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然后用手背摸摸黄泉的额头。
比起黄泉冷血动物性质的体温,罗喉总之是强一些的。
“黄泉,你在难过什么。”
“自己去想吧老年痴呆!!!”
4.
素还真已经活了很久,自己拖人给正道加血帮忙送死什么的确实是一个毁人脑细胞同时也能防止他老年痴呆的良方。
交换条件的有。明助暗拆桥的有。舌灿如花必须得上十番口水战的更是数不胜数。这一切早已让他练就了精神上比拟钢铁战士加护钻石防护罩的强壮度。
但素还真很少见到武君罗喉这样的人。
他已经做好了一连番舌战甚至吐血三升断条胳膊爆个体的思想准备。谁料对方只是说了两句“你又欠吾一次”、“当日在哪哪哪等我吧你可以走了”。
这是一个不可置信的事实。而且当日罗喉真的来了,并作出了额外的帮忙,让他完完整整健健康康地待在集境跟这些大帽子的人种交涉。
虽然不断说着“你欠我一次”“你又欠我一次”,但罗喉什么刁钻的条件也没有提,很爽快地动用百分百的力量来帮忙。
如此痛快之人,素某久未见了。
素还真在奔忙之余,会浅浅地思考这个历史上污名万年的暴君事实上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应该不会真如历史记载上那般,身心残暴,以嗜血为乐。
应该不会真如野史中流传那般,欺压良善,设虐于妇孺。
他曾在离开天都大殿的时候听到君曼睩与罗喉的几句对话,简短的言语中却透露着长者的柔情在其中。
素还真想,也许武君罗喉,是个本质很可爱的人也说不一定。
他想,等到回去后,跟这个人多谈谈好了。
他想,这样一个外表冷酷坚硬,内心却意外柔软的人,如果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就好了。
5
那一天,和罗喉并肩走向战场的刀无极用余光瞥视罗喉的时候,竟然看到那位冷面暴君的嘴角,有一丝似有似无的,温柔的笑意。
“武君?”
他觉得自己是看错了,正目看去,对方仍是一张毫无情感流露的脸庞。
“走吧。”
对方不等他质疑,催促道。
然后待武君罗喉向天蚩极业举起计都的利刃同时,他再度想起在他步出天都的时候,君曼睩拉着看上去不情不愿扭着头皱着眉毛一脸别扭表情的黄泉一路冲过来追上他。
小姑娘鼓着红彤彤的苹果脸,埋怨他怎可以不声不响就走至少要自家人送行才对。
银发的武将则把脑袋偏得更厉害,脖子都快扭断了,还插着手不时冷哼一声。
于是他把计都靠在柱子旁,走上前一手摸上小姑娘的头,一手按上武将的脑袋,然后同时揉了一通。
“一切都会好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想。
自己大概是笑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