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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华处长与杜处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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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头的文件总算批下来了,因为人口密度还在逐年升高,最迟明年年底,要在现在的地下城底下再挖一层出来。
整个七区所有大大小小的文官武将被叫来坐在密不透风的会议厅里坐了一个半小时,就是为了这么一句话。
“还往下挖啊?”
她的副处长林天在她旁边轻声嘀咕了句,借着这个机会,华榆雁又把身子往林天那边挪了挪——坐在她另一边的男人好像是情报处的,不知道刚才去干了些什么龌龊事回来,身上一股腐肉的味道,她几乎要被熏得闭过气去。
“鬼知道,想一出是一出。再往下去得挖到岩浆了吧。”
她话刚说完,那个男人皱起眉头瞟了她一眼,华榆雁攒了一肚子的火气一下蹿到头顶。她挑起眉,一记眼刀扔过去;那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然后他瞄到了华榆雁的肩章,不情不愿地把嘴闭上了。
林天凑到她耳边说:
“啧啧,怪不得,情报处的。”
那个男人大概是听到了,嘴唇抿得直发白。
被林天这么一提起来,华榆雁想到用目光去搜寻杜泊如。杜泊如坐在她前面两排,位子靠右,华榆雁一眼看过去,正好能看清杜泊如半张脸。
杜泊如闭着眼睛,睡得格外安详。
华榆雁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这个情报处真他妈没救了。
“那么,暂且散会。”
讲台处终于传来那么一句话,在底下昏昏欲睡的人们耳中犹如天籁。话音刚落,人群就迫不及待地朝出口涌去,椅子被带起来,狠狠砸在椅背上,响起一片哗啦啦的声音。杜泊如终于被惊醒了,她镇定地揉了揉眼睛,跟着旁边的人一道往外走。
华榆雁身边的男人离开的时候,脚步恨恨地踏在地上。华榆雁没心情搭理他,只觉得谢天谢地,不然她真的能当场吐出来。
林天似乎想扶她,华榆雁转头冲他笑了笑,然后把林天搭在她胳膊上的手不动声色地拿开。林天有些难堪地把手背到了身后。
这破地方能不能叫她省点心。
华榆雁坐进电梯,电梯一路向上到办公区。林天站在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
“真的还要再往下挖啊?”
他似乎还对刚才的会议内容念念不忘。华榆雁昨晚喝多了,今天头还在疼,没心情去细想这些事情。
“反正和我们没关系。你也别多想了。”
华榆雁把头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起来。
大抵所有故事都是如此开头的:很久很久以前……那么此处也并不例外。华榆雁要是想要想通自己如今是如何还算威风地在行动局里来来去去,那要从头捋开来。
大概在一两百年前吧,上海还叫上海滩,是建在地上的,据说有一条江水从城市中间奔腾而过,把上海分成一半东,一半西,江的尽头处是港口,港口外是一片浩瀚大海,海的尽头和天连成一片。
当然这些景象,不要讲华榆雁没见过,华榆雁她哥也没见过,她爸妈应该也没见过,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大概也只有她的祖宗了,但见过也没用,那副景象早就跟着那些老骨头一起,被核弹炸到天上去,化成细小的灰,遮住太阳,随后天地归为黑暗。
一切被抹平,一切又重新开始。活下来的人迁到了地下,像蛀虫一样把土地蛀空,在里面生存了下来。华榆雁从小知道的上海,是上海城,建在地下面。据说是完完全全仿造着曾经的那座上海滩来建的,是真是假,华榆雁不知道,毕竟上面信口开河的话,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总而言之,此处的一切尽是冒牌货。他们这代人,没见过山,没见过水,日月也不过是头顶一块块电路板模拟出的粗糙成像。想到这里,就叫人怪郁闷的。
但这个上海城也足够繁华,有多繁华呢,就算哪天他们头顶的模拟天空板全部坏光,光靠上海城里头的灯光,天也绝不会黑下来。
当然了,这仅仅是指市中心,而他们七区正好在中心城区外面;因为资源有限,晚上九点钟以后,外围城区停止供电。
其实这对华榆雁来说是好事,她也不住在七区,供电这件事对她最大的影响就是不用加班。
华榆雁是在市中心长大的。在她出生以前,似乎家里家境尚好,父亲是医生,母亲是人民教师,两个人郎才女貌,生了个品学兼优的儿子,一家人其乐融融。这副普通的二十三世纪的中产家庭的景象被华榆雁的出生给打破了。她妈是因为她难产而死的,到她六七岁,她那个从她记事起就早出晚归,以致于她现在早就记不清长什么样的爸也在医院里被疯子给砍死了,然后就只留下她哥和她两个人,相依为命,苟且偷生。
华榆雁不觉得悲伤,她的父母对于她来说就跟陌生人一样。她哥跟她提起他们爸妈的时候,她觉得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冷漠无知地点点头,心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从那些零零碎碎的故事里面,华榆雁推断出自己大约算是个扫把星;这个词是她从别人那里学来的,上小学的时候就有人那么叫过她了。
华榆雁也从小就知道江湖险恶,好在她天生就不是好欺负的,三天两头打架,于是她哥也三天两头被叫去喝茶,灰头土脸地在校门口等她,看见她也只好叹气,然后带她吃饭去。她哥脾气是真的好。
华榆雁就不一样了,虽然也不至于主动去找麻烦,但你要是哪里惹到她,总有一天你会哆哆嗦嗦地在她面前求饶说“下次不敢了”。
但被人扫把星的时候,华榆雁反倒是意外地忍气吞声了下来。当然在华榆雁看来倒不叫忍气吞声,她自己对这个称号泰然处之,甚至在少不更事的时候还对此有些得意,毕竟她是一点不懂得悲伤的。
华榆雁是她哥带大的,跟着她哥读书写字,这么拉扯到了华榆雁成年。她当时以为自己的生活就会如此平淡无奇地继续下去,不好不坏,但似乎又总有一点点希望,在她看来还算不赖。
直到上海经历了第一次大规模暴乱,一夜之间,天翻地覆,苍白岣嵝的人群涌上街头,像鬼,又像动物,然后他们被辗倒在坦克底下,这其中就包括她哥。
她看着她哥软绵绵的尸体,只觉得恨他。
于是华榆雁这下彻底变成了一个人,无依无靠,无拘无束,无欲无求。她坐在自己家里坐了一夜,窗外时不时仍旧传来混乱的叫声和枪声。她想了一夜,想到天亮,大概想明白一件事:这世界看起来大概是要乱下去了,要是不尽快找个牢靠的饭碗的话,凭她一个人,指不定哪天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那次暴乱后不久,城市里面的女性组织又发动了一场游行,要求增加女性在政府部门的工作机会,上面当时正忙着把前一场暴乱的事情给压下来,给她们做了个交易:只要她们不跟着火上浇油,其余要求一律满足。轰轰烈烈地闹了一年以后,该清理的终于被清出中心城区之外,该吸收的则涌进了市政厅里。华榆雁头脑很聪明,在那个时机给行动局递了申请,正巧搭了那次改革的顺风车,刚报完名,就被分到了七区来,从二十二岁,一直待到了二十九。
刚到七区的时候,华榆雁每天除了给上级打下手,还有和一点不三不四的男人斗智斗勇以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能让她立稳脚跟的机会。她来到七区四个月,终于让她等到了。
那是她第一次出外勤,任务是镇压民星路上的暴乱。行动处一行人开着车子过去,到了现场却面对着乌泱泱的人群犯了难。处里给的命令是镇压,那上面之前又发文件下来说要□□,这叫他们左右为难。华榆雁不管,对着队伍最前面那人的腿上就开了一枪,杀鸡儆猴。同她一道来的人全都吓得脸色煞白。
枪响以后,人群作鸟兽散,朝四面八方逃去。
处里面的这帮男人从此怕了她了,他们觉得华榆雁手挺辣的。
这帮子白斩鸡一样文弱草包的男人当然不懂,但华榆雁从小在最底层摸爬滚打过来的,一眼就能看得透,七区就是这幅不成气候的样子,多是些三教九流之人,这些人只是想尽可能,捞点眼前的好处就是了,要是发现对面来真的,一个个比谁都惜命。这些人精得很,不像她哥,还要当年死在坦克下面的那些人,要多蠢有多蠢。
而至于□□,华榆雁很早就懂了,上面说的任何话,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
她在二十六岁那年终于坐稳了行动处处长的位子。华榆雁这人也没有多大的志向,不打算再往上走了,她本来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就没有任何兴趣,只是这的确是个好工作,够她舒服地活下去。
走回行动处的路上,华榆雁经过了情报处的办公区,杜泊如坐在最靠里面的桌子,看着桌上的文件发呆,过了老半天,装模作样地翻过去一页。
杜泊如,七区情报处的处长,比华榆雁小了六岁,今年刚年满二十三,长得白净纤细,看上去还有点木讷,比起上任情报处的处长,更叫人觉得是来做秘书的。华榆雁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大概猜得到是个书呆子,华榆雁心里还为她暗暗担心过,这种文弱听话,脑袋却不太活络的女孩子,在这种地方,是绝对混不了几天的。
华榆雁后来发现自己想多了,她没有一天不想把杜泊如给掐死。
杜处长,名如其人,安静,淡泊,坐在办公室里面,不像是来做情报工作,倒像是来坐禅的,任凭外面是天打雷劈也好,山崩地裂也好,她抖都不会抖一下,照旧纹丝不动地坐在自己办公桌前面喝水,不是茶,不是咖啡,只喝水。华榆雁觉得她也不需要那些提神的东西,毕竟她成天坐在那边也不动脑子的。
据说整个七区没有人见过杜泊如有除了皱眉以外的任何表情,她要么就是面无表情地发着呆,要么就是皱着眉盯着人。杜泊如唯一的优点就是不搞亲疏有别,也不搞阿谀谄媚那一套,管你是来视察的区长还是扫地的清洁工,对你永远是一副死人脸。
曾经有一回情报处的副处长着急忙慌地跑到她跟前报告,说是抓到了间谍,杜泊如皱了皱眉,然后喝水,慢悠悠地说,可我们这个破地方有什么情报好偷的,再去查查吧。过了半天,副处长又回来了,说,报告,真的是间谍,杜泊如发了会儿呆,然后又喝水,说,那法办呗。再过了半天,副处长又跑过来,报告,真的抓错了,杜泊如这次不睬他,起身,副处长急了,问她干吗去,杜大处长慢慢地答,不好意思,您自己看该怎么处理吧,我先去趟洗手间。
那人怎么办啊。能怎么办,放了呗。
这基本上概括了杜泊如来到七区以后做的所有事情,也基本上概括了整个情报处做的所有事情。还好七区小地方,破地方,连间谍都懒得往这里跑,不然的话,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而情报处就是这个蚁穴。
那问题来了,虽说七区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但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个位置,也应该算是年轻有为了,这个杜泊如她何德何能啊?
因为人家是三区区长的女儿。
三区,全市最有钱的地方。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何况人家千金大小姐只是闲着没事,想来狐假虎威,耍耍威风呢。
华榆雁对这种人素来印象极恶劣,于是现在看杜泊如那副安静木讷,甩手掌柜的样子,她满眼看见的是有钱人家小姐的白痴娇气;杜泊如说话还有一种文绉绉的腔调,装模作样得叫华榆雁不寒而栗。
她越想越气,朝杜泊如走过去。
“杜处长,能不能管管你手下的人?”
杜泊如从桌上的文件上抬起头,皱着眉,看着华榆雁,看了大概得有半分钟,然后伸手拿过桌上的水杯,镇定地喝了一口。
“啊?”
华榆雁看见她这幅样子就来气,她深吸了一口气,好言好语地说:
“至少叫你手下那些人,多少打理一下自己。”
杜泊如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煞有介事地说:
“您今天衬衫不是也没有熨。”
“我至少身上不臭吧。”
华榆雁声音低沉下来,脸上依旧平静地回应道,内心早已经把杜泊如掐死了好几回。杜泊如皱着眉,然后微微张了张嘴,算是恍然大悟的样子了:
“啊,您是说周洋吗。他刚刚从垃圾处理厂回来。”
“他为什么要……算了,”华榆雁摇了摇头,情报处的破事她听都不想听,光想想,她的头又开始痛,“你叫他们下次挖垃圾回来的时候,记得换身衣服。”
“哦。”
杜泊如应了一声,然后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她,盯得华榆雁心里一阵嘀咕,不知道杜泊如心里打什么算盘。
华榆雁心里正七上八下着,杜泊如伸出手,把华榆雁的衬衫领子往上拉了拉,正好遮住她锁骨上的印子。
然后杜泊如冲她很快笑了一下,几分得意,几分嘲弄。
华榆雁现在真想就地掐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