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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七卷 山河几浮沉 ...

  •   “其实姓秦,也不是什么好事啊。”为了留住这个在悬崖边的秦家人,秦衍把茶换了,叫人上了酒,一口喝下了一盅烈酒,似诉衷肠般地吐出这么一句,“兄弟,我这也没别人,来喝一口”。

      秦慕脚下一顿,犹豫着坐了回去。他锦衣玉食地长大,可是却见识有限,还不知道“交浅言深”不是对方有问题,就是对方有图谋。秦衍虽在皇宫里比他富贵不知道多少倍地长大,可对人心算计却比他了解多了。秦慕虽和他年龄相仿,但心智脆弱,一来是秦家被圈,被允许去的地方太少,二来生来孤傲,很少与人打交道。

      寥寥几句话,虽然对方刻意隐瞒来处,秦衍依然对眼前这个秦家子弟的来龙去脉清晰起来。

      秦衍借自己的酒意,带着一丝痛苦和落寞道,“秦之一姓,对我朝的意义……尤其是君王来说,可说是双刃剑。”

      秦慕微微一愣。

      “用处自然很大。可,危害也很明显。”秦衍笑了笑,对上秦慕的眼睛,“伴君如伴虎啊,到鸟尽弓藏那日,恐怕……”

      这话说中了秦慕隐隐的担忧。秦衍忽视了他眼中微妙的变化,续道,“何况还有着早些年秦肃叛逆之事,君王心中怎么能没一根刺。如今的秦姓,早已经是一根强弩之末,还能在这些年为君王所用,不过是仗着先祖还有些声誉,以及我在军中尚有几分战力罢了。我倒反是羡慕你,起码自由……”

      听到父亲的名字,秦慕免不得走了刻神。他端起酒杯浅浅啖了一口,低声嘀咕:“人的出身也不是自己能选的啊。”

      秦衍见他神色游移,道:“要是不赶着回去。便在我这住几日吧,有什么想问的,我知无不言。”

      千里之外被秦衍编排了个“君心难测”的李翀,在闷热的天气里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手上朱笔留下一道痕。他撂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放在案头最上面那封没敢看完的信。

      李翀一连几日在朝上过问玄机营查出什么来没有,方朔本人寝食难安,只能一连几次如实回禀,玄机营自先帝起就管理严格,从未出过纰漏,每个人都查完了在世的亲眷甚至不在世的祖宗,方朔指天发誓拿项上人头担保绝无可能从玄机营泄出去火器技术的一丝半点。李翀听完,没说信也没怪罪,即令三司一齐入驻玄机营。方朔朝后汗流浃背地回府路上,就听耳旁一个声音低声说,方大人,看来皇上这不弄出点冤假错案来是不能罢休啊,为了护健扑营,皇上可真是……

      方朔悚然一惊,这话虽然他心里默认,但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他本不想搭理,但却鬼使神差地侧过身,碰上了一张瘦削的似曾相识的脸。这人……在哪见过呢?

      对方碰上了他的目光,不躲也不闪,“大义凛然”道:“方大人为我朝火器殚精竭虑这些年,立下多大功劳,皇上这样做,真是令人寒心啊。”

      方朔赶紧四下看了眼,见周围没人,一颗心方落下来,小声道:“阁下不想要脑袋不要紧,还请放过我。我还有一家老小。”

      那人便笑了:“这话方大人自己信吗,皇上今儿这举动,方大人还想全身而退?自欺欺人罢了。这会儿还不想办法自救,不如今日回去准备寿材了。”

      这刚出了宫门没多远,方朔一把拉住这个人胳膊,捂住他的嘴,拽到小巷中,方开口道“这位爷,你行行好。就算我必死无疑,也让我多活两天。”

      那人低笑了一声没作声。方朔抬头看了一圈,确认了周围没人偷看后,问道:“你是什么人,我们是不是见过?”

      “宣王大婚流水席上,敬过大人一杯水酒。孙昭请方大人安。”

      方朔想起来了,宣王大婚摆了多日流水席,宴请官员,他作为一个品级并不高的官员也受邀在列,筵席上宣王府中幕僚都过来敬了酒。当时他只觉得宣王对这个下九流王妃十分重视,给足面子,原来……

      既然连他这种无足轻重的朝廷官员都有意观察和示好,想来宣王那一帮传说中只作诗作文的幕僚平日里干的事情多了去了。一瞬间,方朔眼皮狂跳。

      “宣王有办法救我?”他对来人低声说。

      “皇上如今扶持保护秦衍,无非是为了制衡朱家……除了王爷,还有人有这个实力救你吗?”他话没说完,一脑门汗的方朔立刻打断:“换个地方说话。”

      孙昭淡定地笑了下,打了个请的手势。当然不是真不怕死,而是知道宣王提前清了场,为了他撞上方大人。

      方朔将人带到自己府上,穿过院子,锁上书房门。这个玄机营的掌门一屋子兵器部件,孙昭并没有多不自在,反而是淡定地看了眼周遭。“方大人研究火器,果然是呕心沥血,光看这书房就知道这些年花了多少时间精力,才有我朝如今这四海升平。眼下新皇这赶尽杀绝的架势,真是忘了当年的耻辱了。也不怕再来一次……”

      方朔变色:“兄台,你是宣王府的人,我给你一分薄面。还望孙兄知道分寸,勿拿国事开玩笑。”

      孙昭笑道:“见了您这一屋子兵器和图纸,一时气愤,失言失言。大人见谅。王爷欣赏大人天纵之才,一心想保您。”

      方朔的脸色缓下来,“孙兄,我与王爷实在不算有交情。王爷愿出手相救,我感激不尽。只是却不知道,王爷需要我做什么?”

      这世上自然没有白得的好处。

      孙昭的目光停在桌上一叠图纸上,手指尖随意翻了几张,“王爷心系社稷,对火器颇有兴趣……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叫你为难的事儿,只是请教个问题。”

      林沐风因考评良好,刚升职到大理寺任职,第二日准点至玄机营公办,刑部主事们已然将玄机营各部分开问话,大理寺来的林沐风就负责调查陈年资料图纸的工作。玄机营的图纸皆属机密,分门别类装满了一整墙的柜子。林沐风便被指定了个厢房住下,没有个两三个月恐怕是出不来了。好在林沐风此人打小耐性很足,面对这一高墙的卷轴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

      梳理这二十余年的图纸和档案,林沐风算是把大顺的武力晋级史亲自研读了个明白,从李义手上建起来的民间混混团体如何一步步发展成了国之利器。林沐风并不觉得这工作枯燥,反而看得十分入迷,直到他看到平康十八年……

      平康十八年,李义御驾亲征收复北境,将关外一族差点灭族,回朝却是因当年秦肃一案。秦肃案当年正是他爹林如松在京时所办,林如松带人缴了秦肃私藏的武器,其中包括火铳八百七十四支。这个数目是当年秦肃的亲信交代的,然而李义回朝前此人已经自己吓死在牢中,缴获的武器入玄机营库时数目只有八百二十四支,当时死无对证,其余人自然是认数字少的那个,于是权当是亲信说错了数。李义回朝后对秦肃宽大处理,于是此案便结案了。可是,林沐风细细看了当年的证词,认为秦肃亲信虽然胆小,但心思缜密,不至于将数目说错。也就是说有五十支火铳当年就不知所踪。林沐风莫名出了一头冷汗,将那卷宗揣在了怀里。

      当晚,林沐风便以父亲抱恙为由和上司请了个假回了林府,敲开林如松书房的门。林府家教甚严,父子二人在朝为官,林沐风从不敢和自己父亲打听朝中之事,此次令人带话说深夜回府,林如松便知道,他是有不得不说的事,因此,早就屏退了下人,坐在书房看着公文等他。

      林沐风将当年缴获武器的入库凭证带了出来,将心中疑点说给了父亲。林如松听完眉心深锁,低声道:“当年这案子本该查到底,可先帝有意放秦家一族生路,我们办案的即使心里有疑问,也不敢拿出来说。何况当时刚收复北境,时机也不合适。如今看来,也许真有疏漏。”

      林沐风用袖不动声色地拂去额角的汗:“爹。如果在西南出现的火铳真是当年的,那这事儿可大了。五十支武器,足够在边境养起一帮不少的人。”

      林如松不吭声地看着他。

      “当年,有传言秦将军和……宣王生母有所勾连,这么些年,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火器运走,这朝中除了王爷以上,我想不出还能有什么人有这能耐……”林沐风低声说出了口,“这个东西要是上报,万一……万一牵涉出宣王……没有十成十的证据,皇上不会动他,可我要是当堂被安个污蔑亲王的罪名……爹,你说我这时运怎么这么差。”

      两人静了片刻后林如松起身道:“走吧,爹陪你进宫见皇上。”

      林沐风迈出一步,却顿了顿,随即跪下来:“父亲。我知道您是保得住我,可让皇上知道我私拿卷宗来见您,我这辈子仕途无望了。爹,林家还有其他儿子,可是我好不容易才……”

      林如松轻叹了一声,伸手扶他,“沐风,在官场当差,步步为营,如履薄冰,人人都是如此。可是时运这东西,由不得人。这事,别无他法。”

      林沐风看着父亲伸过来的手,迟迟不肯起身,眼里的意思林如松很明白,他死也不想去。林如松蹲下身来:“当年这案子,先帝早就知道,不是你爹我厉害,是把这功劳赏我的。当时先帝亲征,这案子是当今皇上亲办的。以你对当今的观察,他是个好糊弄的人吗……为何你突然升职到大理寺,又为何在这个时候突令三司进入玄机营?你要是按下不报……”

      林沐风好是一愣。“父亲是说,皇上他……”

      “也许是我想多了。”林如松低声道:“皇上登基这些时候,我在旁看着,总觉得,他心里藏着很多。沐风,若是这天下有变数,你的仕途又算的了什么?”

      林沐风埋下头,艰难地起了身。林如松不忍看长子的眼神,回过头去招了下手,“走吧。爹陪你去。”

      林沐风十分迟疑地迈了一步:“父亲,我想赌一睹。”

      林如松脚下一顿,有点吃惊地转身看这个林家长子,许久后他嘴唇动了下:“沐风,你可要想好了。”

      林沐风握着张陈年旧纸的手指微微发着抖:“我,我想好了。爹。咱们都保重。”

      既然两条路都走不通,不如走第三条路。

      林如松眉心的皱纹一瞬变得更深。他深深看了一眼林沐风,这个自小一直清高且骄傲的林家长子,时运砸在他的头上,然而让他轻易放弃自小为之努力的东西却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林如松了解这个儿子,也不想再劝他什么,朝他点了下头:“你走吧。”

      林沐风又跪下拜了一拜,将手中案卷揣在怀中,走出去。

      林沐风出了门片刻,林如松的书房里响起一个声音,“林大人,你如此信得过我吗?这可关乎你儿子身家性命。”

      林如松对着从屏风后走出来的人拱手道:“让杜大人见笑了。我早就知道我这个儿子断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前途,无奈之下才让杜大人作个见证,以免我一人之言,在皇上面前不足以保住我儿。他要铤而走险,做父亲的不能不做打算。”

      杜守仁笑了笑:“父母爱子之心,总是令人感叹啊。不过,沐风他自己心中有沟壑,想来林大人也是不必担心的。”

      林如松摇了摇头:“万一皇上认为我林家首鼠两端,别说他,我连自己也保不住。”

      杜守仁把手上一叠纸掂了掂,颇有点人事无常的感慨:“老师啊,当时你还劝过我,切勿涉及天子家事,我记得还是沐风来找的我。”

      “宣王若真心怀不轨,你我二人又怎可能置身事外。”林如松的眼神闪过一丝锋利,“杜大人,风雨欲来呀。多保重。”

      杜守仁朝林如松拱手告辞:“老师保重。”

      杜守仁看了眼天色,已经接近破晓,于是也不回府了,直接朝宫禁去。

      李翀两根手指缓缓捻着千里加急送来的任城密奏,边听着杜守仁在跟前禀报,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唇角带着一丝笑意,令人看不明白态度。杜守仁小心翼翼地试探:“皇上,臣知道皇上向来看重兄弟之情,没有实据没人敢来皇上面前言语。只是诸多线索指向,恐怕不能不防范宣王。”

      李翀看他一眼:“你的意思是说林沐风既不敢欺上瞒下,也不敢直接来见我,所以他决定破釜沉舟,自个儿去搜集宣王谋逆的证据咯?林如松怕被秋后算账,又怕我觉得他林家首鼠两端,两边都想投靠,所以找你当人证?”

      杜守仁低头道:“臣思来想去,林大人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怎么就觉得你一定会帮他?”李翀哂道。

      杜守仁脸颊一酸:“先帝从前要办我,我求他救命来着。算是还人情。”

      李翀笑了笑:“那倒是风水轮流转了。”

      杜守仁见他能和自己开玩笑,放心了一点,低声道:“从前臣没敢说太多。眼下恐怕不得不说了。”

      李翀:“哦?”

      “宣王的人,笼络人心已久。”杜守仁顿一下,续道:“文人武将,没有他手伸不到的地方,已暗暗织成了一张网。皇上,这不是一两天的心思了。”

      李翀看杜守仁:“口说无凭啊,杜卿。”

      杜守仁闭了下眼,跪下来:“皇上,有句话臣……不知当讲……”

      李翀伸手拉他起来,打断道:“别作势了,讲吧。”

      杜守仁低声道:“皇上知道当年的事是先帝交代林大人办的,这个时候让林沐风去查……皇上是不是有意提醒宣王?皇上是不是想牺牲一个林沐风,好换宣王暂时不敢动手?”

      李翀的眼睛眯起来,有些凌厉,杜守仁低下头咬牙接着说:“臣以为,陛下对宣王之心早有洞察,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皇上只有一个亲生兄弟,可一再忍让未免令朝堂至险境。臣着实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如有臣未能体察之意,臣请皇上明示。”

      杜守仁身为臣子,这话就差直接指着李翀鼻子了,李翀笑了一下:“这么明显吗?”

      杜守仁:“……”

      杜守仁做好了要被发作的打算,没想到李翀就这么承认了,一时愣着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李翀轻叹了一声:“杜卿,我给你一句话,只要他没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不会动他。”

      杜守仁惊呆了,以至于嘴巴张开双唇忍不住颤抖,实在难以相信李翀的话。

      帝王之家,还有这样的兄弟情吗?

      李翀淡淡道:“符弟幼年时遭遇变故,心性没成熟,我也有过错。眼下他还没走到这一步,我会看着他的。”

      杜守仁几乎把愁写在了脸上,李翀拍了拍他的肩:“造反哪那么容易,就他那点兵力,占山为王还行,要和禁军打?那也太不自量力了。”

      杜守仁又噎住了。虽说这话是有道理,但听着实在不像帝王之言。帝王不应该是谁有反心,立即斩尽杀绝吗?
      杜守仁见没法在这事儿上说服李翀,转而面对现实道,“林沐风自幼苦读,相当看重前程。他不肯坐以待毙,要孤注一掷私下去查宣王,必要证据拿全套,恐怕皇上想提醒宣王收敛的苦心是白费了。”

      李翀摸着下巴笑:“我以为林如松这做派,养出来的儿子定是规行矩步的,着实没料到也是个不省心的找事儿精。凭他一个人,能对付李符,是自不量力了。”

      杜守仁无言以对。林沐风若是在这,听到君上对自己这评价,恐怕会想一头撞死。

      “我这个弟弟……”李翀看了杜守仁一眼,见他神色颇有不忿,没接着说。

      随后他喊常衡进来,吩咐道,“找人看着点林沐风,别叫人暗算了。”

      杜守仁心下更是了然,李翀对宣王所做的事情一清二楚,对这个弟弟的行事作风也心知肚明,然而基于一些原因,李翀不愿意动手对付他。

      杜守仁犯上直谏的次数多了,其实心里很有数。李翀今日没发火也没任何强硬的态度,近乎是和颜悦色的,然而他却不敢再开口劝了,换了个话头汇报起别的事儿,得到了李翀的意思后便告退了。

      李翀手上有关李符的密奏已经堆了一厚沓,从禁军军中到地方,从玄机营到户部,就没有他不伸手的地方。李翀找了个最小的代价想警告他,没成想事情也不能按照他的心意走。可见天意弄人。

      “衍……”李翀在静谧的书房里低低地自言自语:“要是我拦不住他,你会怪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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