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朝生暮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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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她张口便说出了江铃儿的身份，叶祁山抿紧了唇瓣。
他如今剧毒在身，最多只能发挥出以前三成的内力，且大半内力要用来控制毒性，再加上他不能使怀中人受到一分一毫的伤害，叶祁山虽然先前对卢氏的身份早有猜测，但其实对于她现在身负什么能力一无所知，所以不能妄动。
可谓是寸步难移，只可坐以待毙。
不过卢翠彤似乎确实没有对他们不利的意思。
卢翠彤有些艳丽的眉眼低了低，她此时未有收敛过，眉间异于常人的艳丽就显出了一些眉目，是她从前在张家村里，在夫君张丰虎面前从没有表现出来过的。
她扫过他，叶祁山以为她在看自己怀中的江铃儿，因是自己所珍视至极的人，所以潜意识里觉得别人也会暗中窥伺伤害她，但其实卢翠彤的双目是落在了他腰间的佩剑之上。
“那是江尘幡最后所铸造的剑？”卢翠彤眯眼笑了，道，“他宁死不为昭枭铸剑，最后倒是给了你这个半大少年……江剑师也是糊涂，昭枭那是他能得罪地了的吗？”
叶祁山眼眸沉暗，开口道：“江二叔的决定，容不得旁人来置噱。”在那一瞬间，他似乎也想到了一些深刻映在记忆中的场面，眉眼便愈发的沉郁。
卢翠彤感受到他扑面而来的敌意，收了笑，“我说了我不是来与你为敌的，我们的敌人应该是同一个才对。虽然我已经舍弃了我以前所有的东西，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妇……”她抬眼望了一眼四周，叹一口气，“这里是我很久之前，为自己留的后路。若是没有了这里，我恐怕也已经死在那一场灭族之灾中了。”
“你这么聪明，恐怕也早有预料，不错，我是朝生族人。”
她道：“我们一族代代守护着朝生池，朝生池是我们族的圣地，”卢翠彤慢慢弯腰，摘了一朵地上满丛满丛的碧玉花，艳丽的眉眼间有淡淡的怀念，“碧玉花是朝生族的圣花，原来的族域内漫山遍野都是这种花，每到了碧玉花节，相爱的男女就会互赠此花定情，然后男子为自己心属的女子发间别上这一朵花，在篝火前跳舞。”
淡淡的荧光映得卢翠彤的双眸似乎也闪着光，也同时映出了她眼角极淡的细纹，这些话从多少年前就已经在她的内心深处根扎，如今方才有机会在一个几乎是全然陌生的男人面前吐露出来。
“我的姐姐是当时的圣女，她的容貌比盛放的碧玉花还要美丽，小时候的我长得并不起眼，与姐姐相比可谓是萤火与月辉的区别。我很羡慕姐姐备受族人敬仰的圣女身份，甚至还起过妒忌之心，后来才意识到姐姐所要承受的东西，比我想象之中还要多得多。”
她原本在说起姐姐时温柔怀念的脸色，忽然一变，陡然变得犹如在地狱里深藏数十年的恶鬼。
“……可恨那昭枭，夺走了我姐姐的童贞，夺走了她的心，最终还要夺走她最珍视的族人！”
被碾碎的碧玉花的汁水从她紧握的指间滴落下来，还有那碧玉花的残瓣，落在了地上，带着一段被隐藏在时光里的记忆。
……
朝生见碧玉，暮死也可矣。
说的便是朝生族圣女卢碧玉的美貌，令人一见忘俗，只要能见到她一面，就算是在见到她这日的日暮之下死去，也可以了。
卢翠彤一直觉得自己不是她的亲妹妹。
因为她们实在生的不像。
她对着姐姐那张从小美到大的脸，再回头看铜镜里被衬得毫不起眼的自己，小小的人一天要趴在那儿捧着脸盯个好几遍，还唉声叹气的，有一日被前来寻她的族中孩童看见了，在背地里叫她“卢臭美”。
朝生族人最是善医，医毒不分家，卢翠彤虽然容貌不及她姐姐，在这方面，尤其是“毒”上，却极有天赋。
她还很记仇呢。偷偷把那些喊她“卢臭美”的小孩都毒了个遍，不过小卢娘也知道分寸，没下狠手，只是让她们长了点会烂的小痘痘，丑是丑了点，看起来可怕而已，没几天就会消掉的。
虽然这事很快被大卢娘卢碧玉知晓，提前解了她们脸上的痘毒。
她姐姐与她相反，更善医人，仿佛她天生便是她的克星。
卢翠彤也不怕她姐姐知晓，卢碧玉就是一副好人脾性，对自己唯一的自小就没见过爹娘的亲妹妹更是发不出半点脾气，所以才把她宠成了那副样子。
也是她那副好人脾性，终究让她自己，以及整个朝生族遭了前所未有的大难。
朝生族的圣女与生俱来最大的职责便是守护朝生池，族内信奉着朝生池在，族人便会昌盛不衰，代代不熄。
据说曾还有朝生池之内有地宫，地宫内镇守着朝生族真正的珍宝，传说有长生不老，医死人肉白骨，甚至增强一甲子功力等等效果，不过其实从来没有被印证过。
都说只有族中圣女知晓这个，身为圣女的亲妹妹，小卢娘从来没从她姐姐嘴里听过，更别说那什么子虚乌有的地宫了。
她曾经年少不知事的时候早在那池子里游过一回了，什么都没有，池水的味道还怪怪的，有股让人不舒服的腥气。
被她姐姐湿淋淋拎回去，从来身体倍儿棒的她还结结实实地发了一次烧，烧的差点人事不知了，醒过来便看到她那姐姐哭肿了的一双美丽眼眸。
也是那回被卢碧玉哭的有心理阴影了，卢翠彤在她面前变成了一只小鹌鹑，再不敢明目张胆地惹麻烦了。
朝生族向来与外面少有通讯来往，族地也与外界被一望无边的海所隔断，朝生族人惯常活动的地域还与那海隔了一片大森林。
但是偏偏就是有外族人好运至极摸到了他们族内边界，这些大多是彼岸的打渔为生的渔民，皮肤黝黑，长相粗糙，到了被好山好水养的美女俊男遍地的朝生族来，还以为自己肉身已死，灵魂到了仙境。
卢翠彤的族人虽然天生敌视外族人，但也一般不会见死不救，不过被他们救下的外族人不被允许再返回他们家乡，而必须待在族内。
小卢娘慢慢长大，五官长开了，虽然与姐姐雪白的肤色相比黑了点，也是能让她在碧玉花节上收到一圈碧玉花的美貌了。
里头还有小时候嘲笑她是“卢臭美”的少年人，小卢娘很满意。
卢翠彤知道她的姐姐每年总会有一段时间极为繁忙，却没有想到这一年，她那个从小心中只有族人，清心寡欲成仙女的姐姐，陷入了碧玉花花海构成的爱河之中。
而且还是与一个没相处多久的外族人。
那外族人生得和寻常渔民都不同，白皙俊秀，且身材高大，论容貌完全不输朝生族人，但尽管如此，他也是一个外族人。
小卢娘不明白她的姐姐为什么会变了，因为她尚还没有尝过爱情的滋味。
所以不知道卢碧玉眉间笼着的悲与欢。
这个外族人是一个觊觎传说中朝生池内至宝的坏人。
他取了朝生族那一朵最美丽的碧玉花，抹消了她臂上守宫砂，然后逃之夭夭。
再回来的时候原形毕露，再没有当时的温和的书生气，一身黄金盔甲，眉眼锋利，率领他手下的鬼兵，君临城下。
他还大言不惭地对她的姐姐说：“卢娘，我来接你了。”
可惜，在他决心背叛的那一日，卢碧玉已不是他怀中双颊红透、艳绝美绝的卢娘了。
那一场族难，在卢翠彤记忆里留下了极深极深的印记。
避世已久的朝生族根本战不过那人手下训练有素的鬼兵，而且那帝王身边还有一群拥有极其可怕力量的神秘人士，遂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尽丧敌手，圣女卢碧玉沐浴焚香，穿上朝生族最华丽的衣裙，越过一个又一个方阵，事先得到命令的士兵遇到她皆收起武器，退步让开一条让她通行的道路，直通将军主帐。
卢翠彤不知道她姐姐是怎么与那人说的，她与幸存的族人被送了出去，就此远离了他们曾经赖以生存的地方，却得以保留了一条命。
如此流浪数年，卢翠彤知道了那个男人遥不可及的身份，还有故地零星半点的消息，蹉跎几年，她终于找到了重新回去的机会。
也得知她的姐姐没有委身那个男人，而是在那场族难中失踪了，他也在找寻卢碧玉，但卢翠彤知道，她的姐姐是不可能离开朝生族地的，生是在此，死亦在此。
所以她决意要返回去，不管中途有多少的困难。
卢翠彤没能找到她姐姐，反倒在找寻途中被一个黑影袭击了，她放倒了它，方才发现那个黑影是一个孩子，一个不会说话，不会直立行走，有着怪异的野兽竖瞳的孩子。
她在这个孩子的脖颈间发现了挂着的一把短刃，他的衣衫破碎腐烂，但唯有这个短刃是近乎完好的。
卢翠彤抱着那把短刃痴傻了半天。
这是她姐姐的袖中短刃，随身不离的……她将这个孩子的脸洗净了，重新将这短刃挂回他的脖间。
只有她知晓，她的姐姐早就服用过不育之药，这不可能是她的孩子，更不要提是与那个男人的。
因为那不育之药是卢翠彤所配，她最是知道功效。
卢翠彤没有找到她姐姐，却带回了一个凶狠如小兽的孩子。
既然姐姐将短刃给了他，那么不管如何，卢翠彤会将他当成姐姐的孩子养着，他便也是她的孩子。
卢翠彤还去了她儿时与姐姐常去的地方，果然找到了一些东西。
她带着孩子重新回到彼岸，回到她先前一直待着的石阵之下，她习惯了底下暗无天日的日子，但是毕竟顾忌着孩子，便佯装误入被她暗自庇佑着、视作后路的张家村的人，成功入住了进去。
一过就是许多年。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朝生暮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