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自来》了了花事

10、误作夫妻

　　樵夫姓张，名丰虎，妻子卢氏，连同一双儿女一共四人，住在此处。

　　山下有个小村庄，叫张家村。

　　他们这一户是村子最远的一户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平日里靠打猎为生。

　　“别的不说，俺对这座山最熟，幸亏你们遇到了俺，不然不知要在那迷瘴林中困多久。”张丰虎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真心实意地为他们捏了一把汗，说到最后他还顿了一顿，看了他们一眼。

　　虽然看似是在看他们二人，但江铃儿莫名觉得他的视线是落在大师兄身上的。

　　江铃儿的第一反应：大师兄又被人同情了。

　　江铃儿克制了一下，一想到往日里身为蓬山第一高岭之花、行走的天道规则、诸弟子敬仰万分的叶大师兄，竟也有废柴狼狈到被一樵夫百般同情的一天。

　　张丰虎明显在照顾叶祁山大男人的脸面，极力做出没有注意到他“身负残疾，不良于行”的模样。

　　江铃儿暗自偷笑，当然一点不敢让大师兄看出来，除非她活腻了。

　　指望神色淡淡的叶祁山解释自己的腿是不可能的，最后还是江铃儿出面，告诉他们他的双腿只是暂时性的麻痹，以后还会好转的。

　　“那真是太好了。”张丰虎这么说道，眼神下意识地飘到屋子角落里玩耍的一双儿女身上，他似乎要说什么，一旁的卢氏轻轻扯了扯他，对他摇了摇头，于是便咽了回去，憨厚的脸上透露出一丝愁意，之后很快消散了，卢氏将一切都打理好，招呼他们吃饭。

　　江铃儿却将这一幕放在了心上。

　　那张丰虎生的五大三粗，脸上还有道疤，乍一看有些凶神恶煞，其实再憨厚不过，甚至有点傻气了。

　　而他的妻子卢氏相比他而言，长得实在有些好，皮肤不是那种标准美人的雪白，而是带点黑，但又非那种久经暴晒的黑，却是健康无比的。除此之外，五官也有别于她见到过的人，江铃儿想到的是在蓬山上看到话本杂记里记载的西域人的长相。

　　江铃儿觉得她应该原先不属于这里。卢氏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在他们面前总是频频低头含首。

　　江铃儿认为这家人身上的秘密还是挺多的，譬如说明明山中危险，不远离山，随村庄而居，反倒选了离村庄较远的地方落户；譬如说过于友善了，其中虽然有这里人质朴的本性在，但频繁关注身负残疾的大师兄，或者说关爱……总之，就是觉得怪怪的。

　　她心里转的多，手下饭菜也没有少吃，一会儿夹个蘑菇，一会儿夹个饼，偷偷一瞅旁边的叶祁山，他也是如此，不过下筷可比自己矜持多了。两个人吃了太多天的野味，难得吃上稍显正常的饭菜，再简陋也能吃出山珍海味的味道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江铃儿还是发现了这家人想遮掩的东西。

　　张丰虎的那个十岁上下的儿子对他们敌意很重，无时无刻都像是个小虎崽一样护在他的妹妹身边。

　　是那个小女童身上，尽管他们给她戴了小手套遮掩，江铃儿暗自观察之下，还是发现这个小女孩左手的异样。

　　相较于她的右手宽了一指左右……如果江铃儿大胆的预料没有出错的话，这个小女童应该是六指畸形儿。

　　这也能解释江铃儿心中的疑问了，搬离村庄大概是出于一片慈父慈母心，或者，她觉得也很有可能是被“赶”出来的，毕竟以江铃儿所知，“六指”婴孩很少是被看做祥瑞的存在。

　　江铃儿倒并不觉得这样小的孩童会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再说了，这个小女孩大概是继承了她娘亲的美貌，甚至因为肤色更白，还要优胜三分，江铃儿觉得不管是谁见了这么一个粉雕玉琢，雪粉团儿似的小团子也难以生出什么惧怕、厌恶之心吧。

　　江铃儿当即想到了自己那一只落在旁处的小白狐，若是拿来让这小女孩一抱，一大一小两个雪团儿，实在养眼啊。

　　她蒙头吃完了一碗饭。这家人的热情叫人招架不住，不过她旁边因为同样身负残疾而被移情了的大师兄，才是被攻克的主力方向。

　　江铃儿不去帮他，反倒在碗后暗自偷笑。

　　不过乐极生悲矣，这个坏心眼儿，看师兄热闹看得开心的小铃铛很快就笑不出来咯。

　　“我们屋舍简陋，仅有一大一小两处床铺，只好委屈你们夫妻二人在西北角的床铺上将就一夜了。”卢氏温温柔柔地说。

　　你们、夫妻、二人？？！

　　江铃儿还在琢磨何处怪怪的，原来一开始她和叶祁山就被当做了一对小夫妻。

　　很可能还是一对勇敢为爱私奔，误入林中的小夫妻……如此尴尬的时刻，江铃儿粗大的神经还硬是拐了个弯儿，拐到了脑子里的话本上去。

　　江铃儿不敢看大师兄的脸，连忙摆手解释：“不不，我们只是兄妹而已，不是什么……什么夫妻！”

　　可惜两个人的脸都晕红晕红的，连淡定的叶祁山也忍不住因为这个“美好的误会”而脸上泛起了不自在，一点点的说服力都没有。

　　反倒显得江铃儿的话，画蛇添足、欲盖弥彰的很。

　　江铃儿：冤死了，为什么大师兄偏偏是个半天闷不出一句话来的大师兄，此时你的小师妹十分希望你出面冷下脸解释一下原委啊！

　　“兄妹？……实在不好意思，只能委屈你们兄妹二人将就一夜，明日我夫君送你们去村庄。”卢氏微笑道。

　　江铃儿：可是夫人你脸上一点没有相信的意思。

　　眼光一瞟，大师兄已经默默躲到一边去擦剑平复心情了。

　　江铃儿扶额，完了，本来大师兄他要自己负责的心思就没有彻底打消，这下在这家人面前的名声又被自己毁了，难道自己真的要对不起清风了吗？

　　虽然这些天相处下来，江铃儿发现了大师兄并不是那个死板无比、不近人情的大师兄，但是感觉和自己仍然遥远啊，换你能对个常年被自己供起来的佛像有感觉不？

　　“佛像”师兄耳根通红，浑然不知自己想象中未来会承欢绕膝的几个儿女，压根同海市蜃楼一般脆弱。

　　大师兄默默擦剑：想要两个女孩一个男孩，女孩子应该会多像她一点吧……

　　*

　　江铃儿觉得有必要为她的清风守身一下，之前是人命关天情况除外。

　　江铃儿是被师姐当男孩养大的，从师姐那儿伟大的抱负没传承到，思想观念倒是学到了不少。

　　她不能把此刻虚弱状态的叶祁山丢到地上，这样她会被愧疚感淹没的，她打地铺师兄更不会应下，极可能被冷眼戳成筛子，而且张丰虎大伯他们也没有多余的被褥了。

　　提议和美美的卢氏一起睡，结果被卢夫人仿若洞悉了“闹别扭小夫妻”“装兄妹小夫妻”的眼神给臊回来了。

　　大师兄已经不擦剑了，他在眺望窗外的雨帘，浑身像是覆了一层冰霜，实际心情灰暗的和外头的乌云同色了。

　　戳一戳可能就簌簌掉出一堆冰屑出来了。

　　冰屑人躺在冷冰冰的床上，眼瞅着小师妹在两人中间弄了一条小沟出来，恍惚觉得，那日山洞里，主动贴过来的软乎乎热乎乎的身体，就像是他一个人的美梦一般。

　　小师妹借着张丰虎那一角落巨大的呼噜声，轻声对他说：“大师兄你真的不用勉强！”

　　大师兄也冤得够呛：我真的不是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