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尾声 全文完 ...
-
决明狼狈奔逃，呼吸凌乱。
转眼却已经不见身后追兵，面前景色也如同移步换影，无渡海不绝于耳的梵音归于沉寂，眼前只剩下一片望不见尽头的长廊，像是人间界寻常富户人家的深深宅院，灯火昏沉隐在屏风之后，望不见外头的天光。
决明乃崔巍剑阁弟子，师从掌门周慈华。
仙魔大战迫在眉睫，她临危受命，接下刺杀魔族左护法施恩的任务。
熟料施恩警惕异常，当众揭穿了她的身份，决明刺杀失败，意外逃至此处。
此时虽然暂时摆脱危险，决明却不敢放松警惕，此处虽静，魔气也稀薄，却隐隐透着些诡异之感。
稍作停留，便加快脚步。
越过一片漫长连廊，却是另一片一模一样的连廊。
如此反复，决明亦察觉不妥，引动灵气探查，竟发现此处被布下了阵法，
若无法破除阵眼，只怕便要困死其中。
决明见此精妙阵法，便知此处定不是什么寻常地界，愈发加快动作，探寻阵眼所在。毁去三处阵眼，决明很快便来到了最后一处阵眼处。
此处却与这无尽回廊大有不同，屋内陈设供台，帷幕遮掩看不清屋内供奉的是哪位神灵。
魔界邪门的伪神颇多，决明怕招惹是非，不敢细看，抬手便要碎去案上神像。
却被一道霸道的灵力阻断。
决明迅速闪身，堪堪避开，回头正对上一双冷然漆黑的眼睛。
门外青年看似与她年纪相仿，一身雪白素衣，腰间配剑悬玉，容貌俊美，冠发整齐，瞧着竟不像是此间妖魔，倒像是位人间界的富家公子。
决明右手按上腰间配剑，下意识便问：“你是何人？”
青年闻言微微挑眉，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带着些少年人的傲然：“这话倒是有趣，你这修士夜闯明镜台，反倒是质问起我这主人家的名讳了？”
决明还未来得及思索如何应对，长剑已逼至面门。
见此杀招，决明却是心头一震，这一招起手她再熟悉不过，竟是崔巍剑阁的剑法！
决明已然猜出面前青年的身份，此处既是明镜台，这青年看着年纪不大，想来便是昔日剑阁叛徒李怀素之子——明镜台少主李蘅。
李蘅出剑极快，如蛇吐信。
决明下意识抬剑格挡，交手瞬间，她便已了然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
短兵相接刹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澎湃剑意。
其中锋利洒脱，是无数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触及。
李蘅被决明挡下一击，面上也露出些意外的神色：“崔巍剑阁的弟子？”
决明横剑在前，目光警惕地望着李蘅，却不知他下一步的动作。
却听李蘅笑道：“你的剑术不错，我虽有惜才之心，只是小妹为你剑阁中人所害，你既是剑阁中人，我便只能拿你祭剑了。”
还未等决明说话，李蘅杀招又至：“且在看看你有几分能耐。”
决明咬着牙关，闭口不答。
既然她自己都能察觉毫无胜算，那这位魔族少主也能知晓，无非是在玩那猫捉耗子的游戏。
为今之计便只有逃。
决明虚晃一剑，猛地撤身退去，抬脚踏上案桌，足尖一点，身轻如燕地借力翻身，越过李蘅落在连廊上，转身便逃。
李蘅似乎早有所料，并未急于追赶，决明隐约听见空气中传来一声讥诮的轻笑。
随即这片无尽的连廊像是有了生命一般，脚步落在上面，像是踩在翻涌的肉块之上，墙壁扭曲蠕动，门扉无风自开，十数条诡异的手臂从黑洞洞的门后探出，朝着决明袭来。
决明心头一震，至此才对李蘅的魔族身份有了实感。
她不敢再做停留，然而连廊漫无边际，身后千手又如影随形，无法摆脱。
决明甚至能感觉到后颈传来森冷的杀意，只差一点点就能扼住她的咽喉。
极度惶恐之中，她下意识掐了一个剑阁所授的破阵诀，灵力从指尖流转而出。下一刻，眼前的景色又变了。
决明察觉自己正置身一处幽静小舍。
篱笆院门随着她上前一步的动作，在她身后合上，四周陡然寂静。
小院绿意盎然，像是春日里的一片青苔，带着湿漉漉的温暖腐烂与泥土气。与方才那肃穆压抑，庭院深深的景象完全像是两个地方。
决明却能察觉身后汹涌的魔气正在探查自己的所在，想来仍是身处明镜台之中。
决明屏住呼吸，走向那间林中小舍。
她知道此处也不一定安全，可眼下追兵在后，又无前路，她也只能先在此藏身。
屋内黑洞洞一片，决明还未来得及引动火诀，门外便传来了错错的脚步声。
她不敢出声，只是右手再次按在了剑上，只待李蘅进屋。
然而李蘅竟如她所想一般推开门。
青年玉身长立地站着，外头虚假的日光将他的身形烙在雕花的门扉绢布上。
只听李蘅恭敬问：“母亲，你睡下了吗？”
决明闻言悚然，她这是逃来了什么地方？！
屋内寂静片刻，层叠帷幔后，有人缓缓出声回答：“我已睡下了。”
那声音平缓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决明一阵恍然——竟是个男子的声音。
李蘅却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仍是站在门外，一字一句地说道：“今日有一崔巍剑阁的修士闯入明镜台，母亲这里可有什么异样？”
里屋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像是布料摩挲的声响。
决明正站在门后，屋内装饰简单，空空荡荡，好似雪洞一般，小舍的主人只要从帷幕后面走出来，就能直接撞上自己，决明只感到心跳几乎都漏了一拍。
那道沉静的声音几乎是从决明身后传来，仿佛只有几步之遥：“我不曾见到什么人。”
决明猛然怔住。
小舍的主人此刻便在自己身后，不可能没有发现自己。
他这在替自己打掩护？
决明心乱如麻，一时竟无暇去猜测对方的立场。
李蘅听到这话，没有丝毫怀疑，仍是十分恭敬道：“母亲若是发觉什么异动，还请传讯于我与父亲。”
李蘅留下这话，似乎便要离开，就在决明以为蒙混过关之时，脚步骤然停下。
决明心头一紧——难道是李蘅发觉了什么异样？
却听李蘅放软语气，声音温和道：“母亲，自从小妹死后您便一直郁郁寡欢、不进饮食，我与父亲都很是忧心，还请母亲保重身体。”
此时此刻，他仿佛不是魔族的少主，而是个寻常人家的孝顺少年，言辞间的挂怀与担忧不似作伪。
决明却只觉得有些想吐，像是看到披着人皮的怪物模仿人类的一言一行。
听着李蘅的脚步渐渐远去，决明骤然松下一口气，才察觉背后已经汗湿一片。
此刻她才有余力去思索这小舍主人的身份，方才李蘅竟是将屋内的男子称作是“母亲”。
决明心中有了一个猜想，却不敢细想。
决明有些僵硬地回过身去，黑暗中隐约能看到男子摸索着在屋内的圆桌前坐下。
她惴惴不安道：“方才多谢前辈搭救。”
那人的手在圆桌上摸索着，像是在寻烛火，闻言突然道：“我认得你，是你杀了阿蓁。”
他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听到这话，决明确定了眼前男子的身份——鬼子母神。
修真者们对这个名字都不陌生。
魔族左护法李怀素有一子名李蘅，魔君天昶有一女名嫔伽罗，而这一双儿女竟是同一母所生。魔族本就蔑视人伦纲常，加上子嗣孕育困难，这种事情倒也算不得罕见。
只是修真者们听闻此事，皆以为荒唐不堪、□□下流。
这两个小魔头的母亲深居简出，从未有人见过其真容，只是魔族子嗣，大多继承了父母双方的力量，李蘅与嫔伽罗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祸种，可想而知他们的生身母亲绝非等闲之辈。
又闻其有操纵这两个小魔头的能力，故称其鬼子母神。
决明只感觉到一阵才出龙潭，又入虎穴的荒诞之感——
她亲手杀了嫔伽罗。
命运当真是弄人，竟是直接将她这个杀女仇人送到了鬼子母神的眼皮子底下。
鬼子母神与其骨肉有神灵相通之力，她既杀了嫔伽罗，这位“母亲”又怎会不知？
辩解也是无用，决明只能坦然承认：“是。”
她望着那人黑暗中的轮廓，喉头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抱歉。”
一时竟不知接下来该当说些什么，决明亦知自己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几乎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如果鬼子母神若要杀了她，那便杀吧。
男子却只沉默片刻，抬手点燃圆桌上那盏做工精巧的莲华座灯。
烛光映照出他的面容，那是张极漂亮的脸，却苍白带着病色，像是移栽到一处不和洽土地上的花，花瓣卷边，染上枯色，零落成泥只是或早或晚的事情。
男子抬头望向决明，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倦意。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后缓缓开口：“你走吧。”
决明被那光华一照，眼睛仿佛被晃了一下，她死死盯住眼前人的面容，几乎是惊呼出声：“李前辈！你是李善前辈！”
李善的反应有些迟缓，听到她的称呼，有些茫然地停顿几秒，才缓缓与决明对视：“你认得我？”
决明喉咙微微发紧，轻声道：“那年施恩为祸丰泽村，我是那唯一的活口。”
李善闻言有些恍然，从记忆深处找出一双女孩惊恐的双眼与仓皇逃脱的背影。时移事迁，突遭横祸的丰泽村女孩如今已是拜入崔巍剑阁，成为门下一名弟子。
空气中静默沉默一瞬，李善的目光落在决明腰间配剑上，语气难辨喜怒：“你如今拜于何人门下？”
决明嗓音发涩：“周掌门周慈华门下。”
李善看着她，眼中浮现一丝难言的情绪：“大师兄他……如今快死了吧。”
他问得有些太过直白，决明望着李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人寿有尽，便是最卓然超群的修真者也一般。
决明拜别周慈华，前往无渡海刺杀时，便早已经知晓他的身体已然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眼前的李善却仍是极年轻的模样，仿佛岁月不曾在他身上留下丝毫痕迹。
决明低声道，“师尊他确实有些不好，我来时他曾与我提起您，我竟不知您竟身陷魔界。”
李善闻言微微垂下眼，像是想起什么旧日往事。
他轻轻叹息一口气，屋内便只剩一片沉默，决明久久没有开口。
李善却是伸出手，在圆桌旁的故纸堆里翻找片刻，从中抽出几张单薄的纸页：“我往日曾写下一些东西，终究无人可予，如今便给你吧。”
决明下意识地接过李善递来的东西，书页古旧，纸张泛黄，边沿因主人反复修改，摩出粗糙的毛边。
她摆正第一张纸页，随即愣住了。
纸张像是从一些书页上随意撕扯下来，空白乱糟糟地绘着字画，像是随手勾写一般。
但她看清其中内容后，整个人的呼吸一滞。
几张纸上的内容，竟是洪波剑阵——
不，也不全然是洪波剑阵，其中加入了许多李善的所思所想，修改了原本剑阵许多的内容，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版本。
洪波剑阵乃昔日剑祖所创，威力惊人，乃是令整个修真界各大门派心服口服的绝妙阵法。
决明继续往下翻去，心中竟是震颤不已。
修真界如今山雨欲来，众人自是收敛了党同伐异的心思，忆起李善的好来。
纵使失踪多年、生死不明，崔巍剑阁仍流传着他的天才往事。
李善毫无疑问是个天才。
经李善所修改的的洪波剑阵，在剑祖的基础上不断精进，其威力相较于从前，更胜之百倍。
决明看得入神，抬剑循着李善所写，移步换位，认真演练，只恨不能立时将李善所写统统刻进脑海。
李善坐在一旁安静地望着，并不插手，只在决明略有些失误时稍加指正。
决明在同辈中悟性与天赋皆是极佳，烛火稍去一半，便彻底领会其中困难之处。
李善见她神色彻悟，轻声问道：“你全然记下了吗？”
决明这才从剑阵中抽回神思，恭敬将那几页纸递还给李善：“我已全然记下。”
李善微微颔首，随手接过，却忽抬手将故纸举到灯台上点燃。
决明还未来得及上前阻止，火舌便迅速舔上纸页，光焰随即蔓延开来。
故纸张转瞬被吞没，青烟历历了无痕，日月纷纷赴劫灰。
决明愣愣地看着眼前一切，仿佛心中也有什么东西燃尽了。
“决明姑娘，可否借剑一用。”李善的声音仍是温和，却叫决明心头一紧。
火光比先时亮了些，将李善琉璃似的眼睛照得分明。
决明与他对视一眼，仿似也读出他心中所想。她叠声道：“不不……”
崔巍剑阁从前也不是没有流传李善跟随李怀素叛逃师门的传闻，只是这些年周慈华接替掌门，这种言论便少了许多。但仍是有不少人认为李善大约是投靠了魔族。
决明第一眼认出李善时，心中也隐隐有过这样的揣测。
然而时至此刻，诸多蛛丝马迹、细枝末节串联在一起，她也隐隐察觉其中隐情，李善大约是被强行留在了魔界。
便是那两个孩子，大概也……
决明停顿片刻，认真开口道：“李前辈，我带你离开吧，回崔巍剑阁去。”
即便此刻决明自己都身陷囹圄，却仍是不忍看李善落于泥淖，便是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带李善前辈离开此处。
李善抬眼看着她，神色有些讶然，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他生得秀丽，只是平日总是敛着双目，仿佛笼着淡淡愁绪，此刻的笑容却是真心实意，带着卸下一切负担的轻松：“你该有更重要的事情——我离不开这里。”
决明一愣：“怎会如此？”
李善笑道，语气竟是十分轻松：“我曾与天昶许下盟誓，我此生不得离开魔界。况且我是人非魔，如今已有大限将至之兆，便是强行续命，也难免被魔血影响。”
李怀素他们自然有法子强留下他，可那个时候，他还是他吗？
决明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李善温声道：“为人而来为人而去，这便是我最后的愿望。决明姑娘，将剑予我吧。”
……
天昶喜欢下人间的兵马棋，只是他棋品实在是烂，都说落子无悔，他却下一步要悔三步。
除了李善耐心又无甚脾气，也再无旁人愿意同他对弈。
天昶曾笑投琉璃棋子，冲李善道，这世上从来没有永升不落的太阳。他的语气很是自得，仿佛他的太阳早已入其彀中。
李善听完没说什么，只是道，这世上本就不需要永升不落的太阳。
人生亲像桃花枝，有时开花有时死。
这人世间本就应当经历昼夜轮转，四时更迭。
英雄的传说经久不衰，譬如剑祖譬如魔祖。
然而水仙已乘鲤鱼去，苍龙埋骨月中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唯有星火世传，未曾有过断绝。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尾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