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昼短》薄刀岭

19、一生之盟 此生此世，

　　李善原以为天昶必定还会来寻自己麻烦，却不知是因李怀素还是其他什么缘故，天昶竟少见地安生了一些时日。
　　他在榻上喝药时察觉天昶的到来。

　　李善肉体凡胎，还需人间的药引方子才能更快地养好身体，面前蒸腾的药气都泛着苦，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一口喝完。天昶站在窗外，隔着一层影影绰绰的绢布，却始终没进屋来。

　　李善将药碗放到桌边，侍立在侧的巫医见魔君来了，立即端着药碗退下去了。他抬起眼睛，疑心天昶又在演人间话本子里的故事，沉默几秒还是道：“既然来了，就进来说话吧。”
　　天昶这次走的是正门，李善一眼便看见他脸上明显的红痕，伤势大概痊愈，但是疤痕还未消去，看上去有些不美观，像是碎掉的瓷器玉器，金缮修补时只来得及上红漆，还未撒金粉。

　　天昶见李善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将手中折扇一扬，抬手挡住自己半张脸，一遍怨气颇重地盯着李善道道：“你养的好女儿，下嘴可真够重的。”
　　李善看他这般遮遮掩掩的动作，脑子里竟然浮现出一个诡异地想法——天昶一直没来找自己麻烦，是因为脸上破了相。

　　这念头转瞬即逝，李善自己都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荒唐好笑。他语气平淡地回道：“你也没对她留什么手。”
　　天昶颇不客气便在软榻另一边坐下，一边满不在乎道：“天魔一族对待后代一向如此，能活便活，不能活便死了。”

　　李善听得忍不住扶着额头转过脸去。
　　天昶见状立即道：“我不是来与你讨不痛快的，我这次是真心实意与你道歉的。”

　　李善转回脸去，一脸莫名其妙：“胜败有常，死生有命，我差点杀了你，你来同我道什么歉？”
　　天昶一本正经道：“我问了李怀素，知道你那天突然发难，大抵是因为我提起了扬州之事。你放心，这趟去扬州，我一定会收敛手下的行动。”

　　李善望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何必与我保证？我既拦不下你，你也未必言而有信。”
　　天昶顿时有些恼了：“我自然是想与你长长久久地过日子，才来与你说些掏心话，你若不信，大可立誓为证。”

　　李善沉默几秒才道：“那你的条件是什么？”
　　天昶显然是早就打好了腹稿，立即便道：“你不能回修真界去，要永生永世待在我的身边。”

　　李善心中几乎发笑：“你以为我还能回去哪里？”
　　“我不管，这便是我的条件。”天昶说完，又得寸进尺道，“你既觉得无所谓，那我便再加一条，你以后可不能控制着那小怪物袭击我了。”

　　李善道：“好，但你得答应我三个请求。”
　　天昶微微挑眉：“你且说来。”

　　李善缓缓道：“我知你们与修真界必有一战，我的第一个请求便是，若他日魔界与修真界刀剑相向，还请魔君万勿滥杀。”
　　天昶听完竟笑了笑：“我还以为你要拦着我杀人，或是什么‘别杀崔嵬剑阁的人’。”

　　李善叹了口气：“千年前魔族屠戮修士，剑祖斩杀魔祖，两族积怨深厚，既是血海深仇，争斗死伤是必然的事情。”
　　天昶缓缓道：“魔界与修真界之争，只为得胜，若杀十人可胜，我何必费那气力斩百人屠千人？那是李怀素的行径，我可学不来。”

　　李善知道他这是应下的意思，便继续道：“我的第二个请求是，保全人间界，不止扬州城，请魔君勿伤人间界百姓。”
　　天昶闻言却是沉默几秒，坐得稍微端正了些：“你既斩杀过伽楼罗，应当是知道的，很大一部分魔族同它一般未曾开化，既无智慧也无人性。”

　　李善闻言忍不住蹙眉，他自回来化乐天，便没见过笑颜。
　　天昶可是从施恩处听了不少他在桃源乡时候的事情，听李善是如何在李怀素身边撒娇卖乖的，怎的一到他化乐天便苦大仇深起来？

　　天昶立即笑眯眯地接道：“难管束是难管束，不过我既为魔君，还是能尽力管一管的，日后魔族一统天下，总不能始终如同蛮荒野兽一般。”
　　李善是懒得听天昶这些大计的，左右他也拦不下，只语气诚恳道：“多谢。”

　　天昶摇了摇扇子，微笑道：“我自成年后，便常化形出没于人间界，对那里的风俗文化是非常感兴趣的，若是一朝倾颓覆灭，何处去找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字画、诗词，我自然是希望人族能繁衍长沿，何必言谢？”
　　又道：“你何必总在苍生大义上与我谈条件，我亦知道分寸。你大可说说你自己的事情，天上日月我摘不来，旁的大抵都能为你做到。”

　　李善听出他这话里殷勤的意味，却并不想受他的好，只安静道：“我最后一个请求，请魔君为孩子起个名字吧。”
　　天昶原本正悠然摇扇子，听到李善这话明显一愣，他也没想到李善最后一个请求会是这个。

　　天昶噎了噎才问：“给哪个小孩？给你和李怀素的儿子起名字？”
　　李善觉得天昶问得实在有些蠢，如今化乐天统共也就两个小孩子。他欲言又止道：“如果你执意想要的话，可以问问他的意见。”

　　自己要真敢去问，李怀素怕不直接把自己打出门来。
　　天昶见李善如此反应，知道自己说了句笑话，李善竟是要自己给那小怪物起名字。他少见地露出些无措的神情：“……没那个必要吧。”
　　李善有些不忿地望着他：“你也不能永远叫她小东西、小怪物吧？”

　　天昶见李善面露不满，知道他误会了自己，连连摆手，忙解释道：“我没有嫌弃她的意思，魔族本就不需要名字，你现在所听到的大多数名字，都是你们人族起的——变得足够强大，为人族记住，自然就有了名字，至于那些弱者自然便湮没在时间中了。”

　　又道：“譬如伽楼罗，面覆羽，嘴生喙，背生六翼，形如怪鸟，又与施恩是一对兄弟，人们便借了佛家的典故。”
　　李善倒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他迟疑问：“那施恩？”

　　天昶见李善有兴致听这些闲篇，便也乐意与他一叙：“他行走人间界，惯用那净世莲宗的名头，所过之处百姓皆得其恩惠，此为‘施恩’，不过都是他戏弄人的把戏罢了，凡人又如何辨得明真佛假佛，只当他是救苦救难的得道高僧。”

　　李善沉默几秒方道：“论迹不论心，施恩既救人命，那便是恩义。”
　　天昶似懂非懂地望他：“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怪不得对着自己横眉冷对，对上施恩倒有些好脸色呢。

　　李善又问：“那你呢，你的名字是为什么？”
　　天昶听到这话，忍不住笑起来：“我？因为我活得够久啊。”

　　李善闻言明显愣了一下，天昶继续道：“就是这么一个无聊至极的理由，可从古至今，人族不就是始终追寻着长生不老的法子吗？见我活得久，便将我奉作永升不落的太阳。所以又何必给那小怪物起个名字呢，有朝一日她足够强大时，自然会有一个独属于她的名字。”

　　李善叹了口气：“名字是父母赠与孩子的第一件东西，寄予了对孩子未来的期望，你应该给她起一个名字。我母亲生前给我起名叫做李善，便是希望我能做一个良善的人。”
　　天昶自然也学得聪明了，知道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顺着李善的意来便是。他笑笑问：“也行，你与李怀素的孩子叫作什么，可否借我参考参考？”

　　李善道：“他叫李蘅。”
　　天昶问：“如日之恒，如月之恒？”

　　李善道：“披石兰兮带杜蘅。”
　　天昶忍不住揶揄道：“李怀素还真是文绉绉的。”

　　话虽如此说着，天昶还是认真考虑起女儿的名字，案上恰好有纸笔，他随手便在纸上涂画起来。
　　只是真挑起来，却是叫天昶纠结了——这个字不妥，那个字不好，又妥又好的词又觉得太齐整太单调，总觉得差些意思，被蘅字压了下去。

　　绞尽脑汁，选了几个总是不满意，天昶将纸一折一丢，冲李善道：“你给她起个名字就好了，我才疏学浅，给她起坏了可不好。”
　　李善却仍坚持道：“我本就是与你讨论，否则又何必特意与你说一声。”

　　天昶看着他这副样子，竟莫名觉得心里有些好玩，仿佛果真是什么人间寻常夫妻给孩子起名字似的。
　　尽管这个孩子不久前才刚把自己的脸扯下来一半，自己把这个孩子打个半死，但天昶还是感到某种家庭式的联结。

　　天昶握着笔杆撑在脸旁：“你最喜欢……什么花？”
　　李善闻言有些茫然：“什么花？”
　　天昶道：“比如芳草啊，杜若啊，你总有最喜欢的吧？”

　　李善对这些身外之物确不甚在意，花草树木只要华姿繁茂、生机勃勃就都很好。
　　只是因在谈论那小怪物的事情，李善第一个想起来的便是那日她送给自己的那支桃花，沉默几秒才道：“桃花。”

　　天昶轻转笔杆道：“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就叫‘蓁’如何？寓意不错，还正与李蘅的蘅对照上，凡间的兄弟姐妹起名，也是要有些联系的吧。”
　　李善闻言骤然安静下来，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天昶见他这副样子，便知道李善也觉得这个名字不错。

　　天昶是见过李蘅的，李怀素肉身入魔，李善也是肉体凡胎，两人剩下的孩子虽传承了力量，模样外表却与寻常婴儿无异，他的父母生得都漂亮，这小东西长得也粉雕玉琢，十分讨喜，至少在寻常人眼中是如此。
　　蓁却是与天昶一脉所出，天魔一族的真身，是于人族而言十分丑陋可怖的怪物。她尚未学会化形伪装，还不能学着她父亲披上漂亮画皮哄人，只能血肉淋漓地爬来爬去吓唬人。

　　天昶此时竟有些喜欢李善那心软柔善的毛病，便是对着这么个小怪物，李善竟也一视同仁，不曾将心偏向谁去。

　　李善见天昶心情颇好似的，突然伸出手掌举到他的面前。
　　他定定望着天昶道：“击掌为誓。”

　　他仍是不能全然相信天昶的花言巧语，只得以人类那最薄弱的盟誓来做约束。
　　天昶见他如此这般认真的模样，面上带上几分意味不明的笑，却也从善如流，抬手和他击掌三下，语气揶揄：“谨领尊言。”

　　李善正欲收回手去，天昶指尖却骤然用力，反扣住他的手不放。李善忍不住皱眉望向他，疑心他临时变卦，怒目望他：“你……”
　　天昶却只是冲他微微一笑：“其实你不必忧心我毁诺，魔族立誓，便终身不可背信。一旦有谁背叛誓言，便得日日受烈火灼心之痛，即便是杀了对方，也无法摆脱。”

　　李善不曾想到魔族的誓言竟有如此大的力量，一时无言，却听天昶继续道：“你，此生此世，永永远远也别想离开。
　　李善听着他近乎诅咒的言辞，眼睫微颤，沉默几秒方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