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作就不会死》风拂千草

6、第五章

　　当程恩耀自报家门以后，方少陵虽然沉了脸色，却带着几分诧异上下打量起了方才还咬牙切齿骂着的这个“混蛋”。
　　不得不说，这个“混蛋”长得还真是漂亮，眉目精致，皮肤白皙，但却没有女子那般的阴柔感，反而给人一种“挺秀如青竹，温润似春风”的感觉。年纪看起来也有二十四、五岁，但那双明亮的眼睛中却带着涉世未深的少年才具备的清澈坦诚，一身锦缎长袍，长身玉立，斯斯文文，与方少陵脑海里那个“狼狈讨嫌”的印象大相径庭。
　　“你算沈家的什么人？我们方家与沈家的事，哪轮得到你插手！？”方少陵冷声质问，但语气中的恨意已经减少了大半。对美人，他一向还是会包容些的。
　　看着这张熟的不能再熟的脸，哪怕对方冷言冷语，程恩耀也还是有种跟老搭档对戏的感觉，所以好整以暇地微笑道：“少帅见谅，其实我这次来，跟沈家并没有关系，沈家也还不知道少帅暂居此处。我只是想尽快见到少帅，所以才用了沈家这个借口。”
　　“哦？你想见我？”方少陵挑了挑眉，做手势让武志强和那个领路的家仆都退出了房间。
　　程恩耀瞥了一眼方少陵的嘴角，见那出瘀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心中登时更加有底，点头道：“是啊。上次与少帅匆匆一见，也没来得及多谈几句，实在遗憾。其实我十分敬佩你们这样征战沙场的铁血男儿，可惜我手无缚鸡之力，能有机会认识少帅，也是三生有幸了。我曾在英吉利留学过两年，见识过他们的军队和武器，不知少帅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就连沈家都不知道我在这里，你怎么会认得我？”方少陵并没有回答程恩耀的问题，却似笑非笑地反问道。
　　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程恩耀得意地轻笑一声，他有备而来，很快答道：“上次我在这附近落水，第二天回来找我遗失的一个小物件，无意中看到了你刚才的那个手下。我记得我落水那天在山路上见过他，当时听他提起过‘少爷’什么的，不知为何我觉得他说的就是你，所以就稍稍跟庵里的人打听了一下，没想到你竟是省城赫赫有名的方帅之子。那个时候我就想来拜会少帅，不过你我只有一次比较尴尬的见面，我实在不敢冒昧。后来我听沈老爷说起，才知道你与沈家大小姐竟是有婚约的，我觉得这就是天赐给我的良机，所以就借用了沈家的名头来拜会少帅，呃……”
　　“你胆子倒不小，敢在我面前胡说八道。”方少陵从一开始就不相信程恩耀的说辞，在听对方发表这一通长篇大论时，他已经缓步走到了程恩耀的面前，突然伸手揪住了那兀自还在喋喋不休的家伙的前襟，冷笑道，“撒谎要言简意赅，说得越多，越显得你心虚，懂吗？”
　　程恩耀被吓出了一身冷汗，紧紧盯着方少陵冷厉的双眼，这才真实感受到面前这个人不是那个总是顺着他、随他搓扁揉圆的好脾气同事，而是一个生活在乱世中的霸道军阀。
　　性命攸关，程恩耀总算认清了现实，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咬紧牙关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不知少帅因何认为我是在撒谎？”
　　方少陵将程恩耀拽近自己眼前，看到那双原本坦然的眼中第一次闪现出惊惧之色，却还强自掩饰在故作镇定的神情之下，不禁有些好笑。他忽然起了戏弄之心，故意贴在程恩耀的耳边，低声道：“程恩耀，你家住哪里？可有亲人？若你能回答上这两个问题，我便信你，如何？”
　　程恩耀生活在腐文化流行的时代，就算不热衷却也多少知道一些，他和胡兆棠就曾被粉丝们各种YY，甚至还被狗仔队们借题发挥，造谣说他的性取向不正常，弄得一向谨言慎行的他到现在都不敢与同性稍有亲密的接触，此时与方少陵近在咫尺，感觉到方少陵的气息从自己的耳边拂过，他顿时浑身都不自在了。他的耳朵极为敏感，瞬间已变得通红，而且还蔓延到了同一侧的脸颊，隐隐发热。
　　“少帅，你先放开我！”情急之下，程恩耀挣扎起来，不料脑袋一偏，耳朵竟从方少陵的嘴唇擦过。
　　两个人同时一愣，程恩耀的身体更是一僵，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发狠用力推开方少陵，右手几乎本能地就挥出了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这个登徒子的脸上。
　　方少陵毫无防备，更没想到看似斯文的程恩耀也绝不是他所自称的“手无缚鸡之力”之人，这一拳挨得结结实实，后退两步重重地撞在了桌子边上。
　　这一下可比前几天被那位小少爷揍得重多了，方少陵只觉脑袋一蒙，心头怒火噌地窜起老高，从腰间拔出手枪，抬手就将枪口指在了程恩耀的额头。
　　“混蛋，你找死！”方少陵口里骂着，拨开了枪上的保险栓。
　　这是程恩耀第二次被方少陵用枪指头了，这次他也是又羞又恼，反而没了恐惧，秀气的脸庞涨得通红，反骂道：“你才是混蛋！我好心来与你结交，你却这样羞辱我，你才该死！”他心里想把方少陵千刀万剐，可惜小时候家教太好，再难听的话他也说不出口了。
　　方少陵年幼时家逢巨变，背井离乡，成年后又随父亲东征西战，驰骋沙场，虽然年纪轻轻，但也算阅历丰富，见识过形形色色百样人等，其中不乏敢于当面斥责反抗他的大胆之徒，不过那些人大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被他当场射杀的也不在少数。他从不觉得胆敢冒犯他的人有什么值得钦佩，可若是长得不错，倒还可以让他另眼相看。
　　比如前几日的桑采青，比如现如今的程恩耀。
　　方才还一派温文的翩翩佳公子，此刻就像炸了毛的猫，横眉竖目，紧握双拳，那模样显然比方少陵还要生气十倍，要不是被枪指着，估计已经扑上来继续动手了。方少陵瞧着程恩耀这个样子，反而冷静了一些，虽然并没有放下枪，但扣动扳机的冲动已经按捺了下来，咬牙道：“你满口谎言，到底有什么居心？说！”
　　居心？本少爷是想救你的命！程恩耀气归气，总算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这句大实话他压在了舌头底下，心里清楚眼下要让这个多疑的方少陵信任他，便不能再用以前一查就会露馅的谎话糊弄过去。好在他也曾考虑过被追问的话该怎么回答，因此并没有多做思索，开口道：“少帅，我的身份其实并不重要，但我想要结识你的心情是千真万确的。我知道如今军阀混战，胜者为王，你们方家虽然并不是势力最强大的军队，但是在百姓心中却是仁义之师，甚得民心。俗话说‘得民心者得天下’，我也很希望你们能尽快结束这四分五裂的乱世，统一天下，让百姓早日脱离这乱世之苦。”
　　“呵呵，你倒是看得起我们方家，不过你刚才可还说我‘该死’呢。”方少陵皮笑肉不笑地将枪放在了桌子上，看着程恩耀明明气得半死，却还要千方百计跟他套近乎，忽然觉得还挺有趣。既然这个模样不错的“混蛋”死活不肯说实话，那他方少陵就陪着玩玩，看看这家伙到底在玩什么花样，他就不信凭他堂堂方家少帅，斗不过区区一个文弱书生。
　　程恩耀也缓过了气头，长长吐了一口气，正色道：“少帅，我虽是一介平民，但也有尊严，不会任人欺辱，还请少帅自重。”
　　“嗤！刚才只是个意外，你想的太多了。”方少陵嘲讽地扬了扬眉，却不禁回想起刚刚那擦唇而过的柔软触感，竟还有些留恋。
　　“若是如此，刚才是我误会了，冒犯之处还请少帅见谅。”程恩耀嘴里说着道歉的话，但面上却没有半点愧疚之色。
　　“算了，既然是误会，就这么过去吧。”方少陵貌似非常大度地摆了摆手，好像刚才拔枪想杀人不是他似的。
　　两个人就这么算是勉强和解，只是程恩耀的脸上一时实在无法挂上笑容，便继续严肃道：“少帅，你可知前几日你在溪边遇到的那位姑娘是谁吗？她就是沈家大小姐沈流云的贴身丫鬟桑采青，而跟你起争执的那位少爷就是沈家的二少爷沈流年。”
　　方少陵脸色一变，带了几分讶然道：“沈流年？那不就是我以后的小舅子？这倒有些麻烦了。”
　　“少帅与沈家的婚约，因为沈大小姐多次拒婚，已经闹得满青城皆知了。沈流云为了等少帅归来，宁愿被人非议，也坚持独守空闺，年大不嫁，如今既然少帅回到了青城，还请早日上门提亲，履行承诺。”程恩耀也不再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你就是这么来找我结交的？”方少陵对婚约之事并不在意，反而更关注眼前这位。
　　程恩耀“哼”了一声，撇撇嘴道：“反正你也不相信我，还有啥好结交的？”
　　相处越久，方少陵越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有趣，此刻的他一脸不忿却又隐忍不发，全不似刚开始见面时装模作样的假斯文，真不知这副道貌岸然的外表下究竟隐藏这怎样的灵魂。

　　武志强跟随方少陵出生入死，对这位少帅的身手极有信心，何况来访者不过是个看起来文弱无害的读书人，因此便吩咐下人们多加留意，自己一个人偷偷溜出了留客堂。
　　对于刚刚被方少陵各种品评的弹琴、吹箫之人，武志强实在按捺不下好奇心，一路疾行，凭感觉来到了一片桃花开得最盛的林子，恰巧看到有几个家仆簇拥着两名女子从一幢小楼中走了出来。
　　两女子一前一后，前面这位艳若桃李，年龄大约二十出头，顾盼举止间神采飞扬，气质骄矜；后面跟着的这位略微垂着头，虽是丫鬟装束，但容貌身段却胜过身边其他丫鬟不止十倍，甚是惹眼。
　　武志强定睛细看，发现那个与众不同的小丫鬟似曾见过，回忆片刻，终于想起就在前几天，就在这庵前山路上，他曾遇到过这位姑娘，那时她的脚上似乎没有穿鞋……
　　呃？少爷那天手里拿的绣鞋莫非这姑娘的？武志强心里喜忧参半，对这一行人更是留心，一路跟出了庵门，见门外有一辆马车恭候在那里，气派非常。
　　庵门外也三三两两站着一些人，都伸长了脖子瞅着走在前面的那位美貌姑娘，偶有窃窃私语声传入武志强的耳中：“青城第一美女，果然名不虚传啊……可惜名花有主……”
　　青城第一美女？那不就是我家少帅的未婚妻沈流云！武志强大吃一惊，再看一眼跟着沈流云上了马车那个丫鬟，心道：这下可麻烦了……

　　屋里的气氛还是有些尴尬，程恩耀和方少陵在桌旁相对而坐，只是他俩的态度都与武志强离开时截然不同。原本的谦谦君子，这会儿却好像上门讨债的债主，面无表情地喝着茶；而自家那位眼高于顶的少帅，此刻却将饶有兴趣的探寻目光粘在了这位来客的身上，全不似之前的敌视与冷漠。
　　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武志强不禁大感好奇，不过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直接去问方少陵，只能在门口探头探脑，胡乱猜测。
　　程恩耀其实在说明来意之后就想叫方少陵跟他去见沈流云，可是方少陵却总是顾左右而言它，东拉西扯地问了他好多学校教书方面的事情，最后还恳请他帮忙在沈流年面前美言几句，挽回点形象。
　　深受沈家大恩的程恩耀很想对方少陵说一句：“你这个大渣□□本配不上沈家大小姐！”可是一来，沈流云对方少陵痴心一片，他一个外人也不能自作主张硬是从中作梗，否则别说方少陵会翻脸，估计沈流云也不会放过他；二来，方沈两家是世交，方家现在又独霸一方，沈家再厉害也只是一介商人，要是因为他的关系而破坏了方沈两家的交情，再不幸害了沈家，那就是他的罪过了；三来，他此番穿越的目的就是要阻止方少陵作死，目前看来只有让这个花心大萝卜从女主桑采青身上移情别恋，才能让他避免那个悲催的结局，而沈流云也是唯一一个倾心方少陵的女子，实在也是别无选择了……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在程恩耀的心中，这些人都不过是电视剧中虚构的人物，他似乎就是在玩一个虚拟游戏，那些人物的生死存亡对他而言并不那么重要，他只要保证方少陵活着，游戏就通关了。
　　因此，撮合沈流云和方少陵虽然挺不厚道，但程恩耀在心里默默说了几遍“对不起”后，也就释怀了。
　　沉默着喝了半杯茶，程恩耀终于开口道：“你不用太担心，沈大小姐对你一往情深，只要你今后对她一心一意，她必然不会介意你的过去的。”
　　方少陵呵呵一笑，道：“你一心要我娶沈流云，莫不是也看上了桑采青，怕我跟你抢，所以才……”
　　“少帅，我是一心为你着想，你能不能别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看着方少陵那张欠揍的笑脸，程恩耀气就不打一处来。不管怎么说，聊了这么半天，他是一点也不怕这个小军阀了——这位暴躁归暴躁，但好像也不是那种草菅人命的土匪恶霸。
　　“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居然敢当面说我是小人？”方少陵摸了摸下巴，眼中玩味的神色更浓。
　　“那是因为少帅胸襟广阔，不会与我一般见识。”程恩耀板着脸硬邦邦地奉承道。
　　方少陵哈哈大笑起来，把门外偷窥的武志强看得一愣一愣的：敢在少帅面前这么说话，还能把少帅逗得开怀大笑的，这位先生可是独一份儿了！
　　“志强，你在哪儿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呢？有话就进来说。”方少陵早就发现自己的跟班在门口想进不敢进，大概是有什么事想要汇报，便叫他进来了。
　　武志强急忙进了屋，瞟了眼程恩耀，没有立刻开口。
　　“程先生不是外人，有话直说。”方少陵不等程恩耀说话，就吩咐道。
　　啊？这么会儿功夫就不是外人了？武志强吃了一惊，对程恩耀更是刮目相看，不过他也没有多想，便把刚才在庵门口的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遍。
　　“沈流云走了？”方少陵还没说什么，程恩耀先问了出来，接着还一脸遗憾地微微叹了口气。
　　方少陵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问道：“程先生在我这里耽搁太久了，错过了与美人一见的机会？”
　　程恩耀白了方少陵一眼，懒得搭理这人。既然让方少陵和沈流云提前见面的计划失败了，他也不想再多留，起身告辞。
　　方少陵并没有阻止，还命武志强将程恩耀送出桃花庵。
　　望着那隽秀挺拔的身影远去，方少陵的嘴角勾出一抹笑意：这人来历成谜，但是却如此努力促成方沈两家联姻之事，究竟有何目的？似乎也不像是城府极深之人，真想再看看他那气急跳脚的模样，太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