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作就不会死》风拂千草

2、第一章

　　“噗！咳咳……”水中突然冒出来一个脑袋，把岸上的三个人都吓了一大跳。
　　黑洞洞的枪口立刻都对准了这个不速之客。
　　程恩耀正一边腹诽着那个把通道出口设在水里的不靠谱女人，一边浑身湿淋淋地费力往岸上爬，没想到抬头就看见一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拿枪指着他，顿时僵了一下，缓缓举起了双手。
　　“冷静……有话好说……”程恩耀下意识地嘀咕了这么一句，眼睛紧紧盯着持枪的那个男子。
　　胡兆棠？不对，这应该就是那个方少陵了吧。啧啧，这张熟悉的脸上挂着凶神恶煞的表情，看着还挺不习惯……嗯？嘴角还带了血，这是刚被打了？程恩耀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另外一男一女，只见那男的斯文，一身富家子弟的气势，只是满身灰尘，显然也没找到太多便宜；女的清秀，虽是普通打扮，却难掩天生丽质。他隐约回忆起了这一段的剧情：反派调戏美女，被美女的护花使者揍了一拳，然后反派也揍了护花使者一拳，并且拿枪威胁人家。
　　同公司的那几个同期小生所演过的影视剧，程恩耀全部都看过。而胡兆棠参演的这部剧他看了还不止一遍，不仅仅是因为他曾经和这部剧的制片人之一合作过很多次，还因为这部剧恰好是他比较喜欢看的苦情剧题材，只是这剧播出在四、五年前，很多剧情他已经记不清了，这会儿看着人才想起来这一男一女正是剧中很重要的男二号和女一号，叫啥来着？
　　程恩耀不禁开始思索这俩人的名字，落在另外三人的眼中，倒好像是他在对着那位美貌姑娘发呆，于是“登徒子”这个标签被三个人同时贴在了程恩耀的身上。
　　“你是什么人？”方少陵厉声问道，并没有移开手中的枪。
　　“我叫程恩耀，是来……”程恩耀偏了偏头，一眼看到了对岸那片灿若朝霞的桃花，立刻接道，“……赏桃花的，刚在那边失足落了水，也不知怎么竟然游到这里来了。”
　　“……你觉得我是傻子吗？”方少陵的脸已经黑如锅底，上前几步几乎把枪口怼在程恩耀的脑袋上了。
　　不过方少陵比程恩耀略矮一点，加上程恩耀的表现十分淡定，二人在气势上竟然持平，这似乎让方少陵的怒火更炙，而程恩耀却是一点也不害怕。
　　没办法，面前这张脸程恩耀已经看了十几年，就算明知道对方骨子里不是同一个人，但他还是有种两人在拍戏的感觉，然后就……顺着对戏呗。
　　“实在抱歉打扰了几位交谈，你们看在下这一身狼狈，还请让在下尽快离开，否则恐怕要生病了。”演戏演多了，这种冒着酸气、半文半白的台词程恩耀是张口就来，最后还配合着打了个大喷嚏。
　　反正按照剧情，这个时候就算没有他程恩耀的出现，女主应该也能够顺利摆脱色狼的纠缠。他还是先找个地方把自己安排妥当，再想办法接近这个方少陵吧。
　　这时候，女主在一旁开口了，冲着方少陵质问道：“你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欺负我一个弱女子，还拿着枪欺负手无寸铁的男人，你是流氓还是土匪啊你！？”
　　说得好！程恩耀赞许地瞥了一眼女主，然后对女主身边的那位男二微微一笑。他虽然还没有想起这二位的名字，不过这个男二曾经跟他也搭过戏，这张脸……也算是熟人了。
　　男二有些愣怔，但并没有放在心上，继续对着方少陵横眉竖目。
　　方少陵转过身瞧着女主，扯了扯嘴角，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觉得你很勇敢。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子有种这样跟我说话，不过我喜欢你。”
　　太、太不要脸了！这台词也太羞耻了！看把人家姑娘都气成什么样了！程恩耀在心中不断吐槽，简直想要扶额罢演了。
　　没想到方少陵说完这段话后，竟然放下了枪，来了句：“你们走吧。”
　　啊？这就放人了？说好的霸道不讲理呢？难道没有动手抢人的戏码？程恩耀记不清剧情了，有点困惑地打量了一下方少陵。不过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也不再说什么，赶紧跟着那一男一女匆匆离去。
　　“采青，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方少陵的低声自语从身后传来，让程恩耀不禁顿了一下脚步，抬头看了看远去的姑娘的背影，终于想起了那一男一女的名字和身份。
　　桑采青，沈流年。一个是沈家的丫鬟，一个是沈家的二少爷，情投意合却终是有缘无分的两个人。
　　沈家，好像是青城首富吧。沈家的大小姐沈流云，我记得是方少陵的未婚妻？果然是孽缘啊。程恩耀叹息一声，不由地回头又看了方少陵一眼。
　　恰巧方少陵正收回眺望桑采青的目光，一转正与程恩耀的目光撞上。他立刻面色一沉，挑了挑眉。
　　这也是个痴心没回报的可怜虫。程恩耀万分同情地望着方少陵，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他可没想到，就这一眼看得方少陵顿时心头火起，暗骂：混蛋，你是什么意思！并且在心里狠狠记下了这个“混蛋”的名字：程恩耀。

　　“阿嚏！”程恩耀结结实实地又打了一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发起愁来。刚才他摸遍了全身，别说银票、银子之类了，就连一个铜板就没摸到……那个不靠谱的缈，居然真的只给了他一身衣服，就把他打发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了！
　　这可怎么办？自己这拖泥带水的样子，没有换洗的衣服，就是想去找个工作也没法见人啊……程恩耀跟在桑采青和沈流年的身后，无意识地看着前面两个人卿卿我我，脑子里却在冥思苦想自己的下一步该怎么走。
　　说起来，程恩耀演的民国剧比胡兆棠要多得多，饰演的角色性格迥异，有稳重睿智的，有风流倜傥的，有道貌岸然的，也有老实忠厚的，但要说贫穷到一无所有的，还真没有，最不济也是个黄包车夫，那也吃穿不愁啊。
　　何况自己这一身西装革履，也不像是个干苦力的……难不成要去做个骗吃骗喝的拆白党？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程恩耀立刻否决掉了，他可是个纯良的好人，没有剧本绝对演不来那种奸诈的伪君子。
　　正胡思乱想间，忽见桑采青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块大青石旁坐下，沈流年紧跟过去蹲下身给她揉脚，程恩耀这才想起原剧中那位方大色狼把人家姑娘的绣鞋给抢走了，眼下这条布满小石子的路岂不要把姑娘白嫩的秀足给硌坏了？
　　这么不懂怜香惜玉，还想泡人家？桑采青得多眼瞎才能看上你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大恶霸啊……程恩耀再次为方少陵的爱情默哀三秒钟，然后看着那边沈流年想要背桑采青，却被桑采青再三拒绝了。
　　果然女主都是能吃苦的。程恩耀眼看桑采青站起身继续一瘸一拐地在石子路上蹒跚前行，忍不住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西装衣袖。感谢这晴朗干燥的天气，衣服虽然还没有干透，但也只是潮潮的感觉了，他试着用力一拽衣袖，只听“哧啦”一声，竟然真的拽下来了。
　　这其实给我穿的是道具服装吧！程恩耀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又把另一只衣袖也扯了下来。
　　“前面二位等一下！请、请等一下！”程恩耀边喊边向桑采青和沈流年跑了过去。
　　沈流年当然知道程恩耀一直跟在他们身后，他对这个不速之客还保留着“登徒子”的印象，这会儿突然听到对方的喊声，立刻转身护住桑采青，一脸戒备地盯着程恩耀：“你想干什么？”
　　程恩耀露出拿手的温柔微笑，扬了扬手里的两条西服衣袖，坦然道：“这西服的质地比较硬，垫在脚下可能会好一些。”
　　沈流年和桑采青都是一愣，没想到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竟然会为了一个刚见面的姑娘，自毁仪表……虽然这人从露面就没见有什么仪表可言……
　　“试试吧，总比让姑娘只穿着袜子强。”程恩耀将衣袖折叠了几下，递向沈流年，心中暗道：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赶紧俘获芳心，改变了剧情，我的任务可能就好完成了。
　　“谢谢！”沈流年立刻会意，感激地接过衣袖，蹲身就放在了桑采青的脚边，同时也把“登徒子”的标签从程恩耀的身上摘除了。
　　“二少爷，我自己来吧。”桑采青看到沈流年要去握她的脚腕，赶紧后退了一步，抬眼看了看程恩耀，面现羞赧之色。
　　程恩耀错开眼神，也蹲下身把自己皮鞋上的鞋带抽了出来，一并递给沈流年：“用这个固定，将就一下应该可以撑到你们家吧？”
　　“可以可以，真是太谢谢了！”沈流年对程恩耀的好感直线上升，接过鞋带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桑采青的脚腕，柔声道：“采青，别扭捏了，你一个人根本绑不了。快过来，一会儿你的脚真的要是硌伤了，好几天都没法走路。”
　　桑采青环视了一下周围，发现确实没有可以坐的地方，只好低着头伸手轻轻按在沈流年的肩膀上，稍稍抬起脚让沈流年将西服袖子垫上绑好，眼睛还时不时瞟向不远处的程恩耀。
　　因为不太懂这时候的封建礼教，程恩耀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早已转过身背对着那主仆二人，脑子里拼命回忆着接下来的剧情，可惜除了记起方少陵会住在桃花庵之外，具体的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多谢这位先生出手相助。我叫沈流年，请教先生大名？”身后传来欢快的声音，看来沈流年已经对程恩耀完全放下了敌意，甚至打算跟他交个朋友，只不过显然忘记了这位好心的先生早就已经自报过家门了。
　　程恩耀转回身，也不介意再说一次，温文尔雅道：“在下程恩耀。沈公子太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这会儿，沈流年和桑采青终于认认真真打量了一番程恩耀，见他容颜俊秀、举止斯文，就算现在一身形象颇为狼狈，但那种见过世面的大家气质却是难以掩盖，便觉得这个人的身份绝不简单。
　　“程先生，你是独自一人出来游玩的吗？”桑采青有些奇怪地问道，一般这种大户人家的公子出门，身边总会带着一两个负责打点的仆人吧？
　　程恩耀心念电闪中忽然编了一套说辞，脱口就道：“实不相瞒，‘出来赏花游玩’只是我糊弄那个……坏人的借口。其实我是因为家里逼婚，一气之下离家出走才来到这里的，出来的匆忙没带多少钱，现在我已经是身无分文了，刚才光顾思考怎么赚钱了，不小心滑进了河中，所以才……想请二位能不能帮个忙，给我介绍个工作什么的，让我能赚点钱糊口……”说到最后，程恩耀面现惭色，声音也越来越低。
　　沈流年和桑采青听得面面相觑，这可太出乎他俩的猜测了。不过这主仆二人正在为他们之间的爱情和即将面对的各种困难而苦恼，程恩耀所言恰使他们心有戚戚焉，不觉更加同情这位落魄公子的遭遇了。
　　“程先生请放心，我沈家在青城还有些能力，帮你找份像样的工作绝对没有问题。”沈流年拍着胸脯做了保证，望向程恩耀的眼中充满了敬佩。
　　于是，纯良的好青年程恩耀心怀感激地连连道谢，施施然跟在沈流年和桑采青的身后，迈出了骗吃骗喝的第一步。
　　出了桃花庵，程恩耀三人在下山的路上遇到了迎面走来一队的人马。山路狭窄，他们只好紧贴在路边给那队人马让路。
　　那队人马少说也有二十人，再加上马匹车辆，浩浩荡荡地过了十几分钟才算过完。程恩耀带着几分好奇观察着这些人，因为他记起这些人正是方少陵的随从，而领队的就是方少陵的首席跟班武志强。
　　程恩耀很容易就辨认出了哪个是武志强，中等个头，相貌普通，但那双眼睛中的精明令他在杂乱的人群中显得与众不同，不愧是方大帅从小培养给自己儿子的得力助手。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桑采青，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姑娘没穿鞋的双足上顿了顿，再一转，就正对上了程恩耀探究的眼神。
　　武志强双眉一挑，程恩耀立刻就把目光转到了一边，他可不想莫名其妙地再跟方少陵的人杠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还好武志强也不是惹事的性子，又怕自家主子一个人会遇上什么麻烦，便催促着人马很快进了桃花庵，按照之前计划好的找到庵主，把人马安排好住下后，就一个人骑着马寻找说是四处赏风景的方少陵去了。

　　当武志强在桃花庵后的蝴蝶泉边找到方少陵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向英明神武的方少帅居然脸上挂了彩，面色阴沉，与这山清水秀的美景根本格格不入，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赏风景。
　　下了马，武志强来到方少陵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您……没事吧？”
　　方少陵冷哼了一声，道：“在桃花庵多住两天，等我这张脸能见人了，再去拜会沈家。”
　　武志强应了声“是”，垂眼瞧见自家少帅的手里竟然攥着一双女子的绣花鞋，不禁抽了一下嘴角，觉得自己八成能猜到这位风流少爷遇到什么事情了。
　　“派几个人先进青城，把里面的情况都打听清楚，向我回报。特别是青城里的富户，家里的人员情况我要了如指掌！”方少陵怒气冲冲地下了命令，转身上了马，狠狠一甩鞭子，疾驰而去。
　　“少爷，等等我！我给您引路！”武志强急忙骑上马追了过去，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了在庵外见到的那位没穿鞋的美貌姑娘。他不由得暗自叫苦：少爷，您回青城是奉父母之命向沈家提亲的，这路上遇到的花花草草可别让这喜事节外生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