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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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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3074年三月,侵扰了首都整四个月的凛冬终于逐渐收势,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了和煦春风之中。天气渐暖,春回大地,圣安姆斯特主干道上栽种的每一排澜英树终于长回了曾被冬风薅秃的碧绿叶片,重新枝繁叶茂起来,从容地端起了国树的矜姿。
骆文礼步伐轻快地走在第三大道上,手扶行李箱的拉杆,面带笑容地嗅闻着被初春凉风送至鼻端的草木清香。平时这条主干道不比其他大道繁华,此刻却走满了如骆文礼一样或背包或拖行李的人——都是学生,因为皆身着统一颜色的黑白校服,大多携家带口,被长辈的絮絮叮嘱给问候得苦不堪言、抬首望天。少数没有家人来送的,身旁也都跟着随侍AI帮忙提着行李。再少数的,就是如骆文礼一般独身一人的学生了。
更多的学生从四面八方的道路汇集入第三大道。而行至尽头再向左拐弯,圣安姆斯特高等教育学院那气派恢宏的大门就出现在眼前了。骆文礼走在路上,忽然一个高个男生进入余光视野,与她并排而行。骆文礼疑惑地抬头看去,但见那男生模样俊美非凡,此刻低头冲他一笑,桃花双目弧度轻佻,竟似欲语还休、含情脉脉:“同学,是新生吧。”
骆文礼心道这人搭讪实在唐突,却还是被他笑得微微脸红,不敢直视对方的脸,忙低下头,讷讷道:“是。去年十二月在琼州参加的国考,拿了总榜第十二名。”
那男生讶然地笑着,夸赞她:“非本校生能拿到这样的成绩,太厉害了。”
骆文礼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脸更红地低下头去,小声说:“运气使然罢了。”
男生微微挑眉,神秘微笑道:“我最听不得这话。我们班每次都考第三的那个女生,每至放榜后都会很虚伪地微笑,然后淡定说出这句话。——这么说,你是第一次来圣安姆斯特?”
见骆文礼点头,男生道:“这里大得很,你又是新生,暂时没办法解锁交通工具,要单枪匹马走到礼堂可够你受的。这几年我在学校里面四处摸索,不说十成,七成的小路我都知道,要不我与你一道走吧。“
骆文礼心道这人出现过于莫名其妙,不定有危险,忙道:“谢谢,但不必了。两个月前校方已经把电子地图和学生芯片邮递到我家了,更何况跟着大部队走,不会有错的。”
那男生摸摸鼻梁,大抵能猜到这女孩心里在想什么:“也是。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只是九年都跟同一批学生在一起,人再多也能看熟了。这回大浪淘沙,加入不少新鲜血液,实在好奇。”
原来是这样。骆文礼心想,自己好像误会了对方,于是小声道:“没关系的。”
此刻二人恰恰走到了圣安姆斯特大门口,骆文礼抬头仰视那高阔无伦的大门,校名之外,一旁的立柱上还龙飞凤舞书着几个大字:为了理想。
男生见状,无言地捂住双眼,向骆文礼道:“我第一次看到这句校训还是在六岁的时候,当时热血沸腾,心中充盈着不可名状的激情,后来就……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懂。还要再参观一下吗?”
骆文礼摇摇头,一言不发地抬脚向校门走去。大门处装有虹膜安检装置,家长一律被拦在校门外,踮着脚抻着脖子向校门内探头探脑。
走进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方形花圃,栽满了火红如焰浪的郁金香,沿着两侧的大道一直延伸到大礼堂前喷泉许愿池的前方。男生在一旁解说道:“这种郁金香据说生来就有灵性,今天新生入学,于是很应景地全部变成了红色,平时七彩斑斓地各开各的特别花里胡哨——对了,假如你哪一天看到这里的郁金香全部变成了粉色,而且特别妖娆地一齐随风荡漾,那就说明学校里面又有一对情侣牵手成功了。”
骆文礼:“……”
二人随着人流向左侧的大道走去。圣安姆斯特里栽满了树木花朵,校园前半部分的建筑物一般不太高,掩映在青翠藤蔓中,只欲说还休地露出一个青灰色的楼角。穿行其中,仿佛走在森林,啁啾鸟鸣响在耳边,片刻不歇。
再往后走,视野便渐渐开阔起来,美丽而富有现代化气息的校园主体终于展现在骆文礼眼前。大部队向大广场一侧的二礼堂走去,男生在一旁道:“我们平时一般不把它叫做二礼堂。”
骆文礼说:“那叫做什么?”
男生歪头一笑,成功让骆文礼第三次脸红:“叫做婚摄所,全名是婚纱照摄影所。因为装潢得像旧时神殿,不少新人都会来这里照婚纱照。”
骆文礼:“……”
男生停下脚步,帮骆文礼把行李箱拎上楼梯,示意她跟上,一边道:“对了,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谢西楼,你叫什么?”
骆文礼很感谢地回道:“我叫骆文礼,骆驼的骆。”
谢西楼走肾不走心地夸赞了一句:“好名字。你哪个组的?”
十二月中旬,国考结束后,十五岁的青少年们集体获得了三个月的假期。三月中旬,新生入校,照例进行为期半年的社会实践,以此找到自己未来发展的方向,再通过校内小高考,就能够正式开始在圣安姆斯特的学习生涯了。
一年级新生整整有三千人,无论到哪里都会狂风过境般造成一场浩大的劫难。因此校方进行了分组,分导师带队,以便更好地完成教学任务。
骆文礼点开学生手环,虚拟屏幕投影在二人身前,她示意谢西楼去看,一边道:“第九组。一组三十人。这个是随机分的吗?”
谢西楼点点头,惊喜道:“这是怎样深厚的缘分啊,百分之一的几率,我们居然在一个组!”
骆文礼也微笑道:“真巧。”
二礼堂内部呈圆形,果真有旧历教堂的遗风。高绝穹顶上绘制着精美的壁画,巨大华美的吊灯将大厅照得通透明亮,侧壁间隔相同距离固定着十盏仿古制壁灯,七彩琉璃窗将温和的灯光折射向四面八方,显露出一种流光溢彩的美。沿着两侧的旋梯走上圆环形的二层,便能找到桌椅休息娱乐,俯瞰一层景观。此刻二楼关闭,三千名学生聚集在一楼大厅,却丝毫不显拥挤。
大多数学生曾在圣安姆斯特中学部学习,有自己相熟的朋友同学,大多都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少数独自站着摆弄学生手环或者读书,也不显得无聊。
骆文礼在原地静静地站着听别人讲话,旁边三个男生正在叙久离别情,声音略大,她由是听得很清楚。
甲:“我想死你们了!”
乙:“请你好好说话。”
丙:“附议。”
甲:“没办法,闭关三个月,人话都快不会说了。你们哪个组?”
乙:“第九组。”
丙:“附议。”
甲:“……你用错地方了吧。”
丙:“我也在第九组。”
甲:“实名羡慕,你们运气怎么这么好,跟那两位一组。到时候合计总分,保准又是第一,这简直是躺赢。”
乙:“你不用羡慕。你运气就没好过。”
丙:“附议。”
……
骆文礼转头看向谢西楼,道:“隔壁有两个男生也是九组的。她说的是哪两位啊?”
谢西楼很明显也听见了隔壁的对话,闻言挑眉笑了一下,示意道:“喏,看那边。”
骆文礼顺着谢西楼的目光看去,一个纤细的女生混在人流中走了进来——即便是在人海中,她依旧有被人一眼注意到的资本。
那是个十分好看的女孩子,有一张梨花般灿烂纯洁的脸庞,一双眼睛大而明亮,顾盼神飞间笑意盈然。她扎着高马尾,黑白色运动校服衬得她高挑又苗条,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年纪。女生笑盈盈地走进礼堂,忽然间,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笑容一顿,脚步一停,立刻转身就走。
谢西楼收回视线,解释道:“她叫周映雪。日央映,雪山的雪。之前跟她做了八年同学,简直是神一样的人物,每次模考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把我们这些渣渣踩在地上狠捶。这次国考总榜第一就是她。”
骆文礼惊叹道:“哇哦。”
谢西楼继续兴致勃勃地说:“而且人家是周家的独女。出生在十二月九号。听说3059年,那日之前,黑压压的云层在上空积压了有半月之久,每天都阴沉沉的,就是不下雪也不下雨。直到她出生那一刻,只听天际一声雷霆闷响,堆积多日的阴云终于开始在半空中轰隆隆地滚动,降下了第一场大雪,这雪一下就是一整个月。”
骆文礼忧虑地问:“那不会造成雪灾吗?”
谢西楼:“……”
匆匆跑走的周映雪刚到门口就站住了。另外两个女生走了进来。其中一个披着长发,同样高挑纤细,容颜沉静而美好,此刻正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放在周映雪身前。另外一个背着双肩包,乌发垂至肩颈处,长相甜美,此刻正站在一边抱臂看热闹。
谢西楼说:“那个长发的叫温谨。也是个神人,每次不是第二就是第一,要么她第一,要么周映雪第一。国考之前大家都在放松,小赌怡情嘛,就开始赌最后谁会高中状元,有个暗恋温谨的男生一掷千金,结果最后输得挺惨。真的挺惨,因为女神一点也不喜欢他。至于另外一个,她叫做顾挽,总榜千年老三——不过她估计不太喜欢这个外号。”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谢西楼忽然低头,羞涩一笑,“顾挽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孩子,我最喜欢她了。”
骆文礼:“……?”
她抖了抖一身鸡皮疙瘩,默然无语。
谢西楼毫无所觉,微笑道:“我去打个招呼,要一起吗?”
骆文礼站在原地摇摇头。
谢西楼也无强求之意,当下拉着行李箱走了过去。他甫一离开,立刻有两个金发女孩子跑过来围住骆文礼,非常不见外。其中一个对着骆文礼耳语道:“你是个新生,不了解情况,刚刚那个,谢西楼,你要小心一点。他是个宇宙无敌大渣男,交过的女朋友有这个数。”说着,女生伸出手,比出一个三。
骆文礼愕然道:“有三位数?”
女生:“……没有。只有三十个。而且我还听说他不止一次搞大了女朋友的肚子,最惨的那个为他流产了三次呢!”
骆文礼:“……”
骆文礼惊叹道:“……好可怕。”
那厢,走到一半忘了拿行李的周映雪谢过温谨,羞愧欲绝道:“……太尴尬了……”
站在一旁的顾挽毫不留情地嘲讽:“阿尔茨海默症晚期患者,果然名不虚传。”
周映雪气息奄奄道:“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顾挽冷哼一声,目光转向一侧,刚好对上正向这边走来的谢西楼,顺势朝他露出一个敷衍的笑脸,懒洋洋地伸手打了个招呼。
周映雪见状,抬起头转过身,看见谢西楼,于是弯起眼睛,友好地说:“校花姐姐,好久不见。”
谢西楼也笑眯眯地回道:“阿雀早上好啊。谨哥早上好。”待站在一旁沉默不言的温谨朝他点头示意后,谢西楼用一种格外夸张的语调热情道:“挽挽早上好!三月不见如隔三年,我超想你的!”
顾挽权当没听到,站在原地不为所动,手指示意谢西楼来时的方向:“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女生,现在她身边站着西莉亚和薇尔拉,你猜猜她们会跟她说什么?”
不等谢西楼开口,顾挽已经自己回答了:“多半是在宣扬你三十三个女朋友的丰功伟绩,不定还有你女朋友为你流产十几次的悲惨事迹,瞧那妹子的表情,此刻人家说不定正在心里痛骂渣男呢。我猜,一天之内,谢同学的艳名必将再次传遍圣安姆斯特,每一个新生看见你都会在心里暗啐。谢西楼,你太惨了,我真的很心疼你。”
谢西楼:“……”
谢西楼抱拳拱手道:“告辞。”
周映雪弯着眼睛捂着嘴,明目张胆地偷笑起来;温谨站在一旁,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谢西楼抱拳过后也微笑,继而说:“你们看了分组名单没有?我刚刚才刷新出来,只知道自己是第九组,还没来得及细看呢。”
谁知周映雪一听这话,脸当即垮了下来,有气无力地说:“看啦,顾挽在第八组——”她偷偷觑了一眼顾挽,后者正对谢西楼露出胜利的微笑。周映雪于是把脑袋枕在温谨的肩膀上,站没站相,更加有气无力地说:“而且我还看到了一个很可恶的人。”
谢西楼顺着问道:“怎么啦?什么可恶的人?”
却见周映雪脸上露出状似十分尴尬的神色,避重就轻一摆手,轻咳一声道:“没什么,曾经得罪过我罢了。”
谢西楼这回是真奇了,这女孩平时脾气挺不错,性格又好,兼之校内其他学生多多少少有点将她神话,甚少表露出亲近之意,于是除了少数几个朋友之外,连跟她开玩笑的人都少,哪里还听说过什么“得罪”?
谢西楼察言观色的能力在对付正常朋友时还是挺够用的,他估摸自己是问不出周映雪是怎么被“得罪”的了,遂笑眯眯地道:“哪个胆大包天的蟊贼敢得罪我们阿雀大宝贝?快将名姓速速报来,我定要叫他好看!”
顾挽顿时被那个称呼给雷得原地抖了一抖,一直不说话的温谨此刻也向他投来无言的一瞥。周映雪闻言,无话可说地默然片刻,顾挽一时感觉此地没一个能打的,只好开口道:“你看一下分组名单吧,排在第十六位的那个。”
谢西楼微微尴尬地摸摸鼻子,依言点开学生手环,点进分组名单之后往下滑,而后点开第十六个学生的个人信息。
虚拟屏幕悬浮在空中,左上角照例是一张有照妖镜之称的大头照。然而照片中的这个男生似乎被机器人特殊关照过,照妖镜给暗箱操作了一番,此人清隽的面庞与漆黑眼瞳里盛着的微微笑意被照得清晰又完美。
谢西楼念出他的名字:“施南?没听说过,是外校生啊。母校是……算了名字太长,不念了。可别让我看到这小子……”
周映雪连忙疯狂摆手:“别别别,姐姐求您别。就算看到了,也万万不要提我的名字,我可以假装无事发……”
话音戛然而止,周映雪的喉咙仿佛突然被一只手给紧紧掐住了。谢西楼顺着她见了鬼的目光看去,一个修长又略显单薄的男生正拎着行李箱走进大门,这人修眉朗目,眼瞳漆黑,不是方才差点被谢西楼放狠话的施南又是谁?
周映雪顿时将求救的眼光看向牙尖嘴利的顾挽,她估摸了一下对方的身高,只好第无数次放弃,熟门熟路地躲进温谨背后,捂着眼睛小声咕哝道:“他看不见我他看不见我……”
顾挽顿时被这现世玩意给气了个倒仰,当即拍行李箱怒骂道:“您今年贵庚了周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