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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DAYSPRING ...

  •   当N的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身体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往后倒飞的时候,我知道一切都完了。

      已经从圣安姆斯特毕业的我们来到这座雪山,打算驻扎在此建立一个雪中王国。听起来有点儿像精神病人的白日空想,对吧?不过在这份空想的后面,我们有政府的支持与雄厚的财力,还有圣安姆斯特里志同道合且十分默契的一批精英与听候差遣的大批劳动力,用优裕的条件硬生生地将失败的黑暗砸出了一道豁口,透出了一缕希望的光亮。我与同行的一百余人已在山脚下简便地安营扎寨,其中一半将留守原地进行通讯、规划、指挥与统筹等工作,而包括我在内的另一半的任务则是在三个月内将这座雪山的地形地貌勘察完毕。

      这座雪山没有名字,我便冒犯地称之为“goddess”女神,这雪山说“座”也不尽恰当,毕竟她由一条条纵横交错的山岭组成,占地面积极其广袤,只要人在雪山中,入目便只能是白色。这山脉的山体巍峨雄壮,从远处看山头高低起伏连绵不绝,天气晴朗的时候,目之所及之处除了茫茫雪色便只有山的轮廓在晴空上勾勒出的惊心动魄的交界线,这样一来,将她形容为“女神”就不再合适,故才有了冒犯一说。

      “女神”虽妖娆,却也很危险,诸多注意事项已不必再提,我与同学们一直持着最谨慎的态度对待这次勘探行动。可惜还是出了意外。

      第一次意外发生在晴朗的天气里,我与y结伴而行,枯燥的行程中多几句玩笑几下打闹本无伤大雅,因为我们最剧烈的笑声也似窃窃私语,最过分的打闹也不过轻轻推一下对方的肩膀。可是当我对Y这样做时,他像是脚底打滑一般往后退去——不,那根本不是打滑,那几乎是有一阵强风在将他往后刮。他一个身高一米八八体重一六零的大汉,像学了轻功一样身轻如燕地脚跟点地,毫无停顿地往他身后滑。彼时我们正处于一仞绝壁之上,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Y露出惊诧的表情,以飞快的速度滑到了空中,然后——猝然下落。

      绝壁的高度可以让人体会到变身鸟人的快感,而“女神”的雪层一向很厚,摔下去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Y会安静地失去生命,紧接着在白雪里长眠。

      为了避免发生雪崩,我们的大哭与大笑都不被允许,是以想要表达的感情也只能在心里一泄如注。我已经记不太清楚那天是怎样走下雪山的,只无端念着y还有三百块钱没有还我。

      Y的死讯使营地里沉默了许多天,各色好友交替来安慰我说不是我的错。我知道,这件事怪我是没有什么道理的,因为造成这个意外的力量决不会属于人类。我毕竟不忍心让他们的安慰毫无成效,便硬挤出一张笑脸,冲每个来看望我的人说:“谢谢。可是Y还有三百块钱没有还我,如果他什么时候能够还我,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二次意外依旧发生在一片朗朗晴空之下,途中我不慎一个趔趄便轻轻扶了旁边的女同学一下,按理说力的方向该是竖直向下的,却不知出了什么偏差,那女同学猛地滑了出去,悲剧在我眼前一丝不苟地重演。约莫是一回生二回熟,这回我终于放开胆子去记忆一些事情,那回下山的队伍被一片沉沉死寂包裹着,叫人觉得有些窒息。这次不再有人来探望我,缘由我很清楚:两次,都是我把人推了下去,毕竟是两条人命,总归有人要为此负责。而我还没有遭到惩罚,不过是因为证据尚未确凿,罪名无法成立而已。

      最后一次是个飘着鹅毛大雪的日子,天气原因,整支队伍仅仅在低空的平原上进行了简单的勘测,这次几乎所有人都十足默契地离我一丈远。其实我不太理解他们是怎么想的,已经丢了两条命,为何不干脆让我驻留营地?不理解归不理解,学生会怎样命令我就怎样做,言听计从绝不抗命。我本以为这次总不会再发生事故,却没想到这世间英雄豪杰竟这样多,大约是念着前两次的意外均是由于我的主动,那位本应该留守在大本营的N,为那个他苦恋多年的女孩子来找我报复,恶狠狠地推了我一把。而当我看到他倒飞出去时,只觉得眼前止不住地冒出黑色的星星点点,紧接着发了狂般地向他狂奔,心想你为什么不能慢一点,好让我抓住你……又或者干脆把我也带下去?

      可惜我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能摸到,他便已经跌了下去。我心头一片绝望,他推我的那一下完全可以被颠倒黑白成我的蓄意谋杀,Y可以,23号也可以,可是N,真的不能糊弄过去。

      我看见同学们正逐渐朝我逼近,我目力极佳,清晰地看见他们眼底的不敢置信与嫉恶如仇,偏偏耳力也极佳,能在一片轻微的嘈杂声中分辨出种种词句,例如:

      “这回终于跑不掉了。”

      “腆着脸跟上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我真是搞不懂她!”

      “他妈的把23给搞死了不够,还要把她的追求者一并搞死,非得偿命不可!”

      “下场估计很惨吧,能死都算好的了。毕竟做了十五年同学……”

      “能对做了十五年的同学下这样的手,内心都不知道多扭曲!别帮她说话!”

      “所以说总部究竟为什么让她跟我们一起上山?EFG脑子有坑?”

      ……

      我觉得有些荒诞,又感到莫名滑稽,本不应该这样,世界上哪里会有我这么蠢的凶手?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可是所有人都要装作不知道。我也知道,一定有人去查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却什么也查不出来,甚至隐隐地感觉到自己根本就不应该插手此事,可这又偏偏是一件必须有人为此负责的事,Y和23号还可以暂时缓两天,N的亲属却断不会善罢甘休。刚巧所有的嫌疑都堆在我身上,凶手不是我都对不起大家,锅扣在我头上不大不小刚刚合适。至于我到底是不是无辜的,如果我是无辜的我又该怎么想,那就不在操心范围以内了。

      量变终于演化成了质变,一切只等下山去盖棺定论再给我本人判个死刑。那时我头晕目眩间微觉茫然,心想我究竟做了什么,事态竟到了如今这个无可挽回的地步。随即心道反正都是死,下山去死反而要吞咽更多的冤屈,还不如干脆在这里做个了断,起码死得干净。

      那些本该离我一丈远的同学已逐渐形成一个包围圈,我看了他们一眼,站到了悬崖边上。

      凛冽寒风如刀割,四面八方的雪花顺着刃的方向一齐扑向我的脸颊。我站在崖壁边上,忽然觉得我不应该就这样跳下去,该跳下去的不应该是我,可是只要事情还有一丝转机,我都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没有谁,会比我更了解他们。

      心里忽然展开了前所未有的丰富联想,我想到了圣安姆斯特的报纸将怎样刊登我的死讯,不外乎报一报名姓年龄与死因,顺便附上几条因这起青少年恶意杀人事件而应运而生的针砭时弊的评论。至于名字被印在报纸上的这个人,她活着的十几年间有过怎样的经历,死前有没有仍在挂念的人或者未竟的梦想,又或者,她说过哪些话、做过哪些事、脑海中有过哪些想法……这都是不被关心的,都是会被遗忘的了。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是,我不必担心有人会为我而承受死别的痛苦与悲伤,缘故是我没有亲人,而唯一的朋友也已经死去了。

      我闭目,微微仰头,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悄悄埋怨道:“女神,你何必这样糟蹋我的心意呢?”

      终于还是跳了下去。双脚腾空的时候,我心想,要是能够死得毫无痛苦就好了,旋即嘲笑自己又做白日梦,却忽然想起这可能是我这一生最后的白日梦了,心情不禁又沉沉地跌落下去。

      身体极速坠落的体验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冷风呼啸着灌入我的耳朵,裸露在外的皮肤早已是冰凉一片。我已经预想了十几种落地的姿势,却迟迟不敢触及每一种所需承受的痛苦。心里责怪老天为什么不让我现在就死掉,紧接着在心底狂扇自己巴掌以表达对老天的歉意,祈求它开恩让我在我触地的那一秒就停止呼吸。

      这般胡思乱想着却仍未及地,短短数秒仿佛被拉长成了数个世纪。我的眼睛被气流刮得刺痛,抑制不住地涌出了许多温热的生理泪水,我一边流着泪一边心想:“Y,你还有三百块钱没有还我啊!”

      落地的时候我既没感到疼痛也未陷入雪层,仿佛有一双温柔的手托住了我使我不至受伤,可我却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我将要死去了。泪水融化了睫毛上的冰又再次凝结,我等待着眼前一黑的时刻来临。人死之前总归是要眼前一黑的罢?可我直到死,眼前都是一片苍凉白色,隐约见一个原木色的小木牌插在雪层中,印着一行英文,看不清是什么。大雪太沉重,已将那钉在木条上的小木板,压得微微的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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