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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碎洛阳(1) 商旅和船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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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旅和船家谈好价钱,我便拉着雅琪故作老道地插嘴:“多两个人!”也不管船家诧异的表情就自顾自的去帮那一队商旅搬箱子。商旅大多是些胡须汉子,看着我们两个小小的丫头,豪爽地笑起来:“这些小玩意,不劳姑娘们动手!”边说其中一人已经抢过我和雅琪手中的箱子扛在肩头,谈笑间往船上走去。一个大跨步迈上船,步伐沉稳,脚步苍劲有力,我和雅琪暗暗对视,心中莫名一慌,这群人下盘功夫很稳,是会家子!
有了戒心,我开始打量起这一行人来。为首的一人,大腹便便,穿着华贵的丝缎长袍,留着生意人最喜欢留的山羊须,眼睛射出道道精光,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和雅琪。我对着他天真烂漫地一笑:“大叔,谢谢你让我们搭船!我们江湖卖艺的没什么钱财,若不嫌弃,给你们唱个小曲解闷如何?”边说边指指背后的琴,手心已经出汗把雅琪抓得很紧。
他命令船夫开船,挥手间,其余人纷纷落座,有条不紊,神色肃穆地侧头看着他。雅琪在我手掌轻轻一掐,身子微抖。他斜着头看着我,笑了起来,声音很粗狂,完全不似生意人般精细:“没有想到这么小的姑娘也出来跑江湖,你愿意唱就唱,如果是为了这点举手之劳,大可不必!”他豪迈的语调让我稍微安心,出门在外隐藏身份是常有的事,我和雅琪不也是偷偷跑出来的?我盯着他的眼睛,想要探个究竟,从小跟着黄爷爷乞讨的时候,爷爷就教我,看人先看眼,眼里最藏不住秘密。这个大汉的眼神很坦荡,完全不设防地任我看了个遍,时值正午,烈日从木制的船窗射进来,他的瞳孔在阳光下泛着棕色的光芒。我暗自思量,这行人武功不弱,纪律严明,看他们个个手臂粗壮有力,决不似看上那般臃肿的臃肿,老态的老态,若要害我和雅琪,只怕我们也无法抵挡,还不如泰然处之,见机行事。
于是我放开雅琪的手,学着江湖上的礼仪,对他抱拳:“谢谢你!唱小曲是我最拿手的,坐船反正也闷,只是不知道你们喜欢听什么样的曲子。”他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随意地说:“姑娘,你叫我雷叔即可,有幸同船也是一种缘分,不必拘礼。”我点点头,决心讨好眼前这个颇有气势的雷叔,只求一路平安,挨到明天一早下船就好。
我边笑着把背上的琴拿下来,边思索男人们的歌,想来想去也只有庄子的《逍遥游》,我右手一转,试了试音,高声唱起来: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 ,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我此时的声音已经不同于往昔的清亮,有一丝低沉和暗哑,正好使歌声有别于女性的柔媚,多一些沧桑感。我手上用力,按照《魔琴谱》的第一式,把心中的感情注入指尖,双手化做蝴蝶,在琴弦上翩翩起舞。我想着口诀,心声既琴声,眼前出现了庄子梦想中那个忘我逍遥的世界。似乎看透了人间的沉浊肮脏,厌倦了争名逐力、尔虞我诈,虚与委蛇。富贵如若浮云,只有茫茫人海中那颗逍遥的心,驰骋天地间,笑看风云起落,花淡花开。
雅琪的声音和了进来,清脆响亮,就像灿烂的春日小黄莺的初啼,带着一种初涉人世的好奇和不知不畏的勇气,和我略微沧桑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个是看破红尘的潇洒,一个是快意江湖的期待,把这曲《逍遥游》唱出了两种人生,交相辉映,最后一个高音拔起,像是大鹏展翅一飞冲天,说不尽的风流豪迈!
我目光闪动,没有想到雅琪的歌声是如此的动人,偷偷瞄向雅琪,雅琪眼神迷蒙,看着遥远的江面,似乎还在沉迷在庄子那个逍遥的世界,我微微觉得奇怪。周围一片寂静,只听得见自己不安的心跳,船夫似乎也停止了划船,船立在江心,波光粼粼,风轻拂我的脸。
许久,整个船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汉子们使劲拍着掌,大笑起来,纷纷端起面前的茶对我微微颔首,以茶代酒一饮而尽!雷叔站起来,重重拍拍我和雅琪的肩:“得以听见如此琴声歌声,就是让你们搭一百次船也是值得!”
这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弹琴,赞扬让我有了些信心,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雷叔:“雷叔,实不相瞒,这是我和妹妹初涉江湖,你觉得以我的琴技,可否在茶馆或一些歌舞坊谋到差事?”雷叔哈哈大笑起来:“小姑娘果然是初入江湖,你的琴技只怕没几个歌舞坊留得住,哈哈!不过,”雷叔目光中的笑意尽去,满是沉思“好好女孩子,何苦去烟花之地?姑娘若是缺盘缠,在下愿意付你那一曲《逍遥游》。”我连忙摇手,故作潇洒:“雷叔,你让我们搭船我们已经感激不尽,别人的施舍不踏实,还是一技傍身可靠。而且金银总有用完的一天,到头来还是要靠自己。”雷叔不语,眼里的笑意却是更浓,点头道:“有志气!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开始和我们攀谈起来,我心中懊悔不已,早知道就不学这些所谓的江湖义气,这白花花的银子眼看着就成了一汪春水。雅琪终于回过神来,头重重靠在我的肩,我耳边咕噜一声,竟然是她生生咽下的口水。
夜晚,雅琪开始发烧,我急得上窜下跳。雅琪在我耳边轻声说:“飘飘,才上船的时候我担心我们的处境,你弹琴时我更是揪心地看着你,没有想到我仿佛被夺了心神一般,附合着你也唱了起来,就像梦游。现在头好痛!”我心惊,果然这魔琴谱有蹊跷,想是心神不宁的人更容易被迷,幸好我练的时间短,情感也不够强烈,雅琪才只是头痛而已。看来这琴谱我得好好研究,下次万万不可再伤了雅琪。
一大早,船家便送我们靠岸,雷叔站在船头微笑着送我们,他拿出两个锭银子,塞在我手上:“飘飘,只能送你到这里了,我们还要北上。这银子救急,就不用客气了。”我支支吾吾不语,满脸通红的接受了。我扶着雅琪跳下船,回头对着雷叔使劲挥手,感激的话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船渐行渐远,雷叔寂寞的身姿立在船头,双手负在背后,早晨的天空还是一抹温柔的淡红,江水奔流,天地间只剩下一艘漂泊的小船。我心中感慨,用尽全力放声高歌,还是那曲《逍遥游》,歌声悠悠,碧水滔滔,唯愿你如那个歌中的雄鹰自由翱翔在天地之间……
上岸后,我连忙用银子雇了马车,买了水,日夜兼程的跑。顾不上休息,换了3匹一等好马,用光了盘缠终于在第5日赶到了洛阳。我和雅琪骨头都散了架,相互搀扶着,想要进城去。人是到了洛阳,可是如何探出龙岩的下落?我皱紧了眉头。
洛阳是个地理位置十分特殊的城池,古老的城市,曾经富饶的土地,四通八达的陆路。金国和南宋一直在僵持,金国如果突破洛阳,挥军南下,便有了天然的后方,粮食补给军队都可以从洛阳支援。李爽大将军一直派重兵驻守,这次如果不是完颜兀杰勾结了五蛊门,用毒提前布阵,我们不可能会着了他的道,丢了这座重要的城池。门口的守卫已经通通换成了金人,严查着每一个行人,他们拦下过往的女人,肆无忌惮地调戏起来,手上毛手毛脚,嘴巴也不干净。我愤恨地看着他们,雅琪发出一阵阵惊呼,眼里都是隐忍的泪。我心中一沉,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他们在我们屁股上重重掐了一把,哄笑着把我们往路中间一踢,大叫一声:“滚!”
自古成王败寇,输的一方连着子民也会受辱,因此老百姓呼唤一个强大的帝国,可是这不断的纷争战乱,何时才看得到尽头?
我和雅琪直接往最热闹的一个茶馆奔去,茶馆自古就是三教九流,龙蛇混杂之所,在那里往往能得到最多的消息。茶馆里有不少金国的士兵,跋扈地指挥着小二端茶送水,稍不满意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其中一个人端起酒一饮而尽,高声说:“他奶奶的!抓来的几个俘虏嘴还真他妈硬!老子审了半天,手都抽软了!”我差点立不住,应声就要倒下,心猛地一抽,双手握拳,指甲深深掐入手心。另外一士兵笑起来:“好好的风流日子不过,想那些俘虏做什么?还不如想想今晚我们王爷包下了畅春阁犒赏将领,听说那里面的姑娘,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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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一动,拉着雅琪往畅春阁跑去,苦苦哀求畅春阁的眉娘收下我们,眉娘一言不发拉领着我们进院子,院子里传来阵阵哀嚎,平日里花枝招展的美女此刻正紧紧抱成一团失声痛哭。我凝视眉娘的眼睛,鼓起勇气,坚定地大声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予以反击。”
乌云遮月,星空低垂,稀稀疏疏的几颗星子,无限的寥落。我坐在雕花的木窗前,看着铜镜里的那个纤细而倔强的自己,不住颤抖,腿开始发软,不知道当夜幕徐徐拉开,等待我的将是什么。月下那个穿着银色盔甲,挥舞着弯刀的热血少年,还在对着我眯眼坏笑,可是转眼却变得血肉模糊,伴随着那一声声让人心惊的狂笑:“抽得手软…..抽得手软……”
龙岩,我甚至还没有见过你面具下的脸,就被你矫健的英姿,炯炯的眼神夺去了心神;我不为什么,只想知道一个答案,你为什么不告而别?你心中可曾有我?
门被轻轻推开,眉娘已经一改下午的颓态,玫红色的窄群衬得她的脸艳如桃花,摇曳着向我走来,眼神里是迟疑,是担忧,是不理解。她是在风月场所打滚的人,谈吐间有一种别样的妩媚风情,她握着我的手,幽幽地问我:“你真的决定了?”我泪光连连,笑得凄楚:“我不会其他的,只能博这一把。如果真能顺便救各姐妹,我,我也……”她把冰凉的手指按上我的嘴,摇了摇头,示意我噤声:“我整个畅春阁愿意陪你博这一次。”
欢快的音乐响起,门外马蹄阵阵,院子里眼波流转,大家笑吟吟地迎了出去。眉娘突然回眸,秋水般的眼波瞄向躲在楼上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我,我把这亦真亦假的一幕幕尽收眼底。这院子里的姐妹平日逢场作戏习惯了,今晚更是攸关生死的一出,大家自然卖力的表现,水蛇一般的腰肢,似喜似怒地缠上一双双不老实的手臂,男人的大笑,女人的娇嗔。
完颜兀杰斜躺在中间的软榻上,任由随身的使女喂他葡萄,他没有叫院子里的女人,鹰般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扫射周围,身边还站着几个神色淡然的男子,冰冷的气势让人不敢靠近。我躲在黑暗中偷偷观察,这应该是一个疑心很重的人,眼里全是戒备。突地他的目光扫到了我藏身的黑影,眼光和我目光相接,我一楞神,手臂便被一阵凌烈的劲风带了出去,擒拿手锁住我的手臂,把抱着琴的我重重地扔到完颜兀杰面前。我手上吃痛,哇的一声叫了出来,摔在地上。
眉娘惊慌地冲过来狠狠打了我几巴掌,我的脸立刻红肿起来,她战战兢兢地跪下:“王爷,这是我新请的琴师-飘飘,平时只是弹琴,没有接过客人,礼数不周,请王爷千万不要怪罪!”说完竟然重重的磕头,额头撞出了点点血迹。
完颜兀杰微微起身,神色阴晴不定,他伸出一只穿着金靴的脏脚勾起我贴在地上的脸,仔细阅读揣摩,眼里逼人的杀气让我浑身一寒。我倔强地扭头,他一声冷哼脚上猛然用力,踢向我的前胸,刚猛的力道让我飞腾起来,撞上背后的柱子,骨头吱吱作响。他轻轻一拍脚上的尘埃,冷漠地威胁道:“好好弹一曲助兴!否则,我要了你们满园的狗命!”
我挣扎着坐了起来,很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虽然这不是我设想的开头,却同样让我达到了目的。我右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睛毫不示弱地和他交锋,深吸一口气,按上了琴弦……